武延基聽見這話,臉上總算好看了些。
他一甩袖子,鑽回車裡,還不忘隔著車簾補一句。
「記清楚些!本王今日是替邵王辦事,不是自己愛買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兒!」
李仙蕙立刻罵回去。
「你少給自己找臉,昨夜若不是你醉酒發瘋,今日也不至於鬧成這樣。」
車裡傳來武延基悶悶的聲音。
「行行行,都是我的錯。」
魏王府的車馬走了。
外院裡還剩下幾隻箱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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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仙蕙沒有急著離開,親自盯著錦兒一件件記完。
錦兒寫得慢,寫到琉璃珠三個字時,手腕都快僵了。
李仙蕙看不下去,伸手把筆拿過來。
「這個我替你寫。」
錦兒鬆了口氣。
「多謝郡主。」
李仙蕙邊寫邊低聲提醒。
「待會兒把這張單子收好,別交給外院。」
錦兒立刻點頭。
李忠就在旁邊,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李重潤站在內門後,隔著半卷竹簾看著。
此人麻煩。
能忍。
能裝。
昨夜若不是李福被他按住了,單看李忠現在這副恭順模樣,誰會信他背後連著修文坊?
等東西入了內庫,外院的人也漸漸散開。
李仙蕙進內院前,特意繞到李重潤身邊。
「阿兄,戲演完了。」
「不錯。」
李重潤看了她一眼。
「辛苦你了。」
李仙蕙輕哼一聲。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延基今日回府後,怕是要念叨一路。」
「他敢念叨你?」
李重潤笑了笑。
李仙蕙也跟著笑了一下,很快壓低聲音。
「阿兄,你覺得李忠信了嗎?」
「至少信了一半。」
「一半?」
「能讓他信一半,已經夠用了。」
李仙蕙聽懂了。
她沒再追問,只把那張寫好的禮單遞給錦兒。
「看好,若有人問,就說我帶走了。」
錦兒忙收進袖裡。
李仙蕙走後,李重潤回了外殿。
他剛坐下沒多久,李忠便捧著一卷新抄的單子進來。
「殿下,這是庫中可用之物,老奴已列了出來。」
李重潤沒有接,指了指案牘。
「放著吧。」
李忠彎腰把單子擱在案上。
「殿下若有中意的,老奴即刻命人取出。」
「不急。」
李重潤拿起旁邊另一卷帳冊,隨手翻了幾頁。
那是近三個月香料採買的帳。
帳面寫得乾淨。
某月某日,從南市胡商處購沉水香二兩。
某月某日,從東市香鋪購蘇合香半斤。
某月某日,宮中賞賜龍腦香一小匣。
每一筆都有來處,有價錢,有經手人。
看上去挑不出毛病。
李重潤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
「昨夜暖閣那尊博山爐,是誰送進去的?」
李忠立刻跪下。
「是老奴安排的。」
「誰讓你安排的?」
「老奴想著秋夜寒重,暖閣若點香,殿下飲宴也舒坦些。」
「舒坦?」
李重潤把帳冊合上。
「我昨夜頭疼得睡不著,你倒說舒坦。」
李忠忙伏下身。
「老奴該死,未能體察殿下身體。」
李重潤沒讓他起來。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重潤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忠。」
「老奴在。」
「我阿耶復為太子後,親自點你來我府里管外院。」
「是。」
「他信你,我也信你。」
李忠伏得更低。
「老奴愧對太子殿下,愧對殿下。」
李重潤笑了一聲。
「不愧是你,話說得真穩。」
李忠額頭貼在地上。
「老奴不敢。」
「你當然敢。」
李重潤把那捲香料帳冊推到他面前。
「寢殿裡點什麼香,誰送進去,何時點,何時撤,全部由外院安排。」
「我的衣食起居,你這個外院總管,管得倒比內院還細。」
李忠立刻解釋。
「殿下年少,府中內外尚未分得太清,老奴只是想替殿下省心。」
「省到我連自己屋裡點什麼香都不知道?」
李忠不敢接話。
李重潤把茶盞放下。
聲響不重。
可李忠的肩膀明顯繃了起來。
「昨夜暖閣飲宴,爐火,香料,酒水,守門,全都出自外院。」
「李忠,你告訴我。」
「若哪一樣出了岔子,是算你謹慎,還是算我命大?」
李忠連忙叩首。
「殿下息怒!」
李重潤沒有抬聲。
「息怒?」
「我沒怒。」
「我要是真怒了,你現在就不會跪在這兒回話。」
李忠喉頭滾動了一下。
「老奴願領責罰。」
「責罰就免了。」
李重潤把庫房單子拿起來,看也沒看,直接扔回案上。
「你年紀也不小了,王府內外都壓在你一人肩上,我看著也累。」
李忠心頭一沉。
他連忙抬頭。
「殿下,老奴不累。」
「我說你累,你就累了。」
李重潤看向錦兒。
「去把素心叫來。」
錦兒立刻應聲。
不多時,素心進了外殿。
她先向李重潤行禮,又看見跪在地上的李忠,沒多問,只安靜站到一旁。
李忠心裡越發不穩。
殿下叫素心來做什麼?
一個內院婢女,難道也要碰外院事務?
李重潤開口。
「從今日起,寢殿,暖閣,小廚房,香料,熱水,衣物,都歸內院。」
「錦兒管人。」
「素心管物。」
「凡是進我寢殿的東西,先過她們兩人的手。」
李忠臉色變了。
「殿下,此事恐怕不妥。」
李重潤看著他。
「哪裡不妥?」
「錦兒姑娘和素心姑娘都是殿下身邊伺候的人,平日勞累,帳目瑣碎,她們未必熟悉。」
錦兒聽見這話,頓時不高興了。
「李管家,都是為殿下分憂,我自然可以學。」
李忠沒有看她,仍舊朝李重潤伏著。
「老奴只是怕耽誤殿下。」
素心輕聲接了一句。
「李管家放心,香料,熱水,衣物這些事,本就在內院,以前外院幫著管,是殿下寬厚,如今殿下想分清楚些,也合規矩。」
李忠被這句話噎住。
這丫頭平日裡看著柔順,怎麼今天話中帶刺?
李忠還想開口。
李重潤先打斷他。
「第二件事。」
「庫房鑰牌分兩份。」
「外庫仍由你管。」
「內庫,今日起交給錦兒和素心。」
李忠這下真急了。
「殿下!」
「庫房帳目關係重大,鑰牌不可輕易分散,若出了錯,便難查了。」
李重潤開口。
「全在你手裡,出了事情你一個人擔麼?」
李忠面上一滯。
「老奴並非此意。」
「那你是什麼意思?」
李重潤拿起庫中可用之物的單子,翻到其中一頁。
「這上面寫,內庫有宮賜白玉杯一對。」
「昨夜暖閣碎了的,也是一對白玉杯。」
「你單子上還有一對,如今內庫里到底還剩幾隻?」
李忠怔住。
他沒想到李重潤會拿這種小處發難。
「這……老奴還未細核。」
「沒核清,就敢把單子送到我案上?」
李忠忙叩首。
「老奴失察。」
李重潤放輕了聲音。
「李忠,你在府里多年,辛苦是真的。」
「可辛苦,不等於無錯。」
李忠聲音發緊。
「殿下教訓的是。」
「外院大事,你繼續管。」
李重潤給了他台階。
「車馬,採買,門房,柴炭,暫且仍歸你。」
「內庫鑰牌,今日交出來。」
「從今往後,內外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