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下的白色寢衣

  素心這句話落下,浴房裡一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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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潤手裡還搭著腰帶,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不是聽不懂。

  恰恰是聽懂了,才有些招架不住。

  素心低著頭,披帛已經從臂間滑下來半截。

  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隱約能看見一抹白色的抹胸。

  她沒再往下解,只站在那裡,等他一句話。

  李重潤喉嚨發乾。

  這事要擱在後世,少不得先問明白彼此心意,講清楚分寸。

  別說主僕這種身份差距,光是報恩兩個字,就夠他往後退三步。

  可這裡是大足元年的邵王府。

  素心是他的婢女。

  在她看來,主子要她,她便該給。主子不要,她才會害怕。

  這個念頭,讓李重潤很不適應。

  他把腰帶重新繫上,伸手將素心滑落的披帛拾起來,遞迴她手裡。

  「系好。」

  素心沒接。

  她抬頭看著他,眼圈還紅著。

  「殿下是不是嫌奴婢出身低?」

  「沒有。」

  「那是嫌奴婢不乾淨?」

  李重潤皺眉。

  「誰跟你說這種話?」

  素心手指攥緊,沒回答。

  李重潤看她這樣,心裡大概明白了。

  府里人多嘴雜,素心是他從牙儈手裡買回來的,又生得好。

  這樣的人在內宅里最容易被嚼舌根。

  那些話未必敢當著她面講,可只要一句半句落進耳里,就夠她記很多年。

  李重潤把披帛塞到她手中。

  「你聽清楚。我不要你,不是嫌你。」

  素心怔住。

  李重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些。

  「我救你,是因為我不想看你被賣去伎家受苦。不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用身子報答我。」

  素心的手抖了一下。

  她像是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

  李重潤繼續開口。

  「你在府里伺候得好,我賞你。」

  「你替我辦事,我信你。」

  「你若有一天想走,我也可以給你放良文書,給你錢,讓你另尋去處。」

  素心臉色一下白了。

  「殿下要趕奴婢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重潤頭又疼了。

  他發現和素心說話,得每個字都解釋清楚。

  不然她總能往最糟的地方想。

  「我是說,你不是物件。」

  素心愣愣看著他。

  「奴婢……不是物件?」

  「對。」

  李重潤點頭。

  「你是人,你有自己的心思,也有自己的日子。」

  「你若真喜歡我,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只是為了報恩,或者怕我疑你,那不成。」

  素心站了許久,忽然低聲開口。

  「殿下真的變了。」

  「從前不說,以後不要這樣做了。」

  「可奴婢就是殿下的人。」

  「這話以後少說。」

  素心急了。

  「為何?」

  李重潤看著她,半晌才嘆了口氣。

  「因為你也是活生生的人。」

  素心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李重潤繞過她,走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

  水已經沒那麼熱了。

  他轉頭看素心還站著,便道:「你先出去。我洗完叫你。」

  素心這次沒有再鬧。

  她把披帛系好,低頭應了一聲。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

  「殿下。」

  「嗯?」

  「若奴婢不是為了報恩呢?」

  李重潤手上一頓。

  素心沒回頭,只輕輕補了一句。

  「若奴婢就是想留在殿下身邊,想讓殿下待奴婢與旁人不一樣呢?」

  李重潤一時沒說話。

  素心等了片刻,見他不答,便掀簾出去了。

  浴房裡只剩水汽。

  李重潤站在桶邊,長長吐了口氣。

  這姑娘話說得太直。

  一點鋪墊都沒有,直接把話放到他面前。

  李重潤搓了把臉,今晚也是神了。

  剛從鬼門關里回來,又險些跌進溫柔鄉。

  可偏偏這溫柔鄉也不能亂進。

  他現在連王府里有幾條二張的狗都沒摸清楚,真要一時昏頭。

  萬一明早傳出什麼「邵王酒後荒唐,夜御十女」的閒話,張昌宗能笑著把這事編成十個版本。

  再說,素心這份心思是真是假,有幾分是依戀,有幾分是不安,他也不能一句話就判明白。

  李重潤洗得很快。

  等他換好中衣出來,錦兒已經把寢殿收拾得差不多了。

  滿地碎瓷被裝進木匣,毀壞的器物也擺到一旁,旁邊還壓了一張紙,寫著「魏王醉損」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李重潤拿起來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這字像是剛學會爬。

  錦兒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

  「奴婢寫得不好。」

  「能認出來就行。」

  「殿下要是不嫌,奴婢以後多練。」

  「練吧。」

  李重潤把紙放回去。

  「以後這府里要記的東西多,你會寫,總比全靠別人強。」

  錦兒聽見這話,立刻來了勁。

  「奴婢一定練。」

  素心不在屋裡。

  李重潤掃了一圈,隨口問:「素心呢?」

  錦兒立刻警覺。

  「她去灶下了,說要親自看著給殿下熬安神湯。」

  李重潤點點頭。

  「讓她看著也好。」

  錦兒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殿下,您別太信她。」

  李重潤抬頭。

  錦兒忙補了一句。

  「奴婢不是說她一定有壞心。只是她平日裡心思不正。殿下現在身邊不安穩,不能被她哄住了。」

  李重潤有些意外。

  錦兒平日裡看著像個護食的小狗,沒想到對素心的意見倒挺大。

  「我心裡有數。」

  「殿下每回都這麼說。」

  錦兒小聲嘟囔。

  李重潤看她一眼。

  錦兒立刻低頭裝沒說過。

  「奴婢去外間守夜。」

  「你也歇會兒。」

  「奴婢不困。」

  「你熬一夜,明日怎麼盯人?」

  錦兒被這話堵住。

  李重潤擺擺手。

  「去偏榻上睡半個時辰。天亮前起來就行。」

  錦兒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應下。

  她剛走到門邊,又回身。

  「殿下,若素心回來,奴婢要不要……」

  「不要什麼?」

  「沒什麼。」


  李重潤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點好笑。

  這丫頭防素心,比防李忠還上心。

  他坐回榻邊,原想趁這點空兒把明日的事再順一遍。

  李福能不能回來。

  李忠會不會動。

  武延基那邊能不能把阿六看住。

  太平公主那條線該怎麼遞話。

  張柬之又得用什麼由頭去接觸。

  一件件事壓著,根本不給人喘氣。

  可沒過多久,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重潤抬頭。

  素心端著一隻白瓷盞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

  不是方才那件藕色襦裙,而是一件月白寢衣,外頭只披了薄薄一層披帛。

  髮髻也鬆了,長發垂在肩後,整個人少了白日裡的規矩,反倒更讓人挪不開視線。

  李重潤看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