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這句話落下,浴房裡一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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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潤手裡還搭著腰帶,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不是聽不懂。
恰恰是聽懂了,才有些招架不住。
素心低著頭,披帛已經從臂間滑下來半截。
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隱約能看見一抹白色的抹胸。
她沒再往下解,只站在那裡,等他一句話。
李重潤喉嚨發乾。
這事要擱在後世,少不得先問明白彼此心意,講清楚分寸。
別說主僕這種身份差距,光是報恩兩個字,就夠他往後退三步。
可這裡是大足元年的邵王府。
素心是他的婢女。
在她看來,主子要她,她便該給。主子不要,她才會害怕。
這個念頭,讓李重潤很不適應。
他把腰帶重新繫上,伸手將素心滑落的披帛拾起來,遞迴她手裡。
「系好。」
素心沒接。
她抬頭看著他,眼圈還紅著。
「殿下是不是嫌奴婢出身低?」
「沒有。」
「那是嫌奴婢不乾淨?」
李重潤皺眉。
「誰跟你說這種話?」
素心手指攥緊,沒回答。
李重潤看她這樣,心裡大概明白了。
府里人多嘴雜,素心是他從牙儈手裡買回來的,又生得好。
這樣的人在內宅里最容易被嚼舌根。
那些話未必敢當著她面講,可只要一句半句落進耳里,就夠她記很多年。
李重潤把披帛塞到她手中。
「你聽清楚。我不要你,不是嫌你。」
素心怔住。
李重潤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自然些。
「我救你,是因為我不想看你被賣去伎家受苦。不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用身子報答我。」
素心的手抖了一下。
她像是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
李重潤繼續開口。
「你在府里伺候得好,我賞你。」
「你替我辦事,我信你。」
「你若有一天想走,我也可以給你放良文書,給你錢,讓你另尋去處。」
素心臉色一下白了。
「殿下要趕奴婢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重潤頭又疼了。
他發現和素心說話,得每個字都解釋清楚。
不然她總能往最糟的地方想。
「我是說,你不是物件。」
素心愣愣看著他。
「奴婢……不是物件?」
「對。」
李重潤點頭。
「你是人,你有自己的心思,也有自己的日子。」
「你若真喜歡我,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只是為了報恩,或者怕我疑你,那不成。」
素心站了許久,忽然低聲開口。
「殿下真的變了。」
「從前不說,以後不要這樣做了。」
「可奴婢就是殿下的人。」
「這話以後少說。」
素心急了。
「為何?」
李重潤看著她,半晌才嘆了口氣。
「因為你也是活生生的人。」
素心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李重潤繞過她,走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
水已經沒那麼熱了。
他轉頭看素心還站著,便道:「你先出去。我洗完叫你。」
素心這次沒有再鬧。
她把披帛系好,低頭應了一聲。
走到門邊時,她停了一下。
「殿下。」
「嗯?」
「若奴婢不是為了報恩呢?」
李重潤手上一頓。
素心沒回頭,只輕輕補了一句。
「若奴婢就是想留在殿下身邊,想讓殿下待奴婢與旁人不一樣呢?」
李重潤一時沒說話。
素心等了片刻,見他不答,便掀簾出去了。
浴房裡只剩水汽。
李重潤站在桶邊,長長吐了口氣。
這姑娘話說得太直。
一點鋪墊都沒有,直接把話放到他面前。
李重潤搓了把臉,今晚也是神了。
剛從鬼門關里回來,又險些跌進溫柔鄉。
可偏偏這溫柔鄉也不能亂進。
他現在連王府里有幾條二張的狗都沒摸清楚,真要一時昏頭。
萬一明早傳出什麼「邵王酒後荒唐,夜御十女」的閒話,張昌宗能笑著把這事編成十個版本。
再說,素心這份心思是真是假,有幾分是依戀,有幾分是不安,他也不能一句話就判明白。
李重潤洗得很快。
等他換好中衣出來,錦兒已經把寢殿收拾得差不多了。
滿地碎瓷被裝進木匣,毀壞的器物也擺到一旁,旁邊還壓了一張紙,寫著「魏王醉損」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李重潤拿起來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這字像是剛學會爬。
錦兒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
「奴婢寫得不好。」
「能認出來就行。」
「殿下要是不嫌,奴婢以後多練。」
「練吧。」
李重潤把紙放回去。
「以後這府里要記的東西多,你會寫,總比全靠別人強。」
錦兒聽見這話,立刻來了勁。
「奴婢一定練。」
素心不在屋裡。
李重潤掃了一圈,隨口問:「素心呢?」
錦兒立刻警覺。
「她去灶下了,說要親自看著給殿下熬安神湯。」
李重潤點點頭。
「讓她看著也好。」
錦兒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殿下,您別太信她。」
李重潤抬頭。
錦兒忙補了一句。
「奴婢不是說她一定有壞心。只是她平日裡心思不正。殿下現在身邊不安穩,不能被她哄住了。」
李重潤有些意外。
錦兒平日裡看著像個護食的小狗,沒想到對素心的意見倒挺大。
「我心裡有數。」
「殿下每回都這麼說。」
錦兒小聲嘟囔。
李重潤看她一眼。
錦兒立刻低頭裝沒說過。
「奴婢去外間守夜。」
「你也歇會兒。」
「奴婢不困。」
「你熬一夜,明日怎麼盯人?」
錦兒被這話堵住。
李重潤擺擺手。
「去偏榻上睡半個時辰。天亮前起來就行。」
錦兒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應下。
她剛走到門邊,又回身。
「殿下,若素心回來,奴婢要不要……」
「不要什麼?」
「沒什麼。」
李重潤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點好笑。
這丫頭防素心,比防李忠還上心。
他坐回榻邊,原想趁這點空兒把明日的事再順一遍。
李福能不能回來。
李忠會不會動。
武延基那邊能不能把阿六看住。
太平公主那條線該怎麼遞話。
張柬之又得用什麼由頭去接觸。
一件件事壓著,根本不給人喘氣。
可沒過多久,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重潤抬頭。
素心端著一隻白瓷盞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
不是方才那件藕色襦裙,而是一件月白寢衣,外頭只披了薄薄一層披帛。
髮髻也鬆了,長發垂在肩後,整個人少了白日裡的規矩,反倒更讓人挪不開視線。
李重潤看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