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兒和素心終於不吵了。
可兩人站在案前,一個不服,一個不退,屋裡反倒更鬧心。
李重潤抬手按了按額角。
「行了,都下去做事。」
錦兒先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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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奴婢不累。」
「我累。」
一句話,錦兒立刻閉嘴。
素心站在銅盆旁,低著頭,沒出聲。
李重潤指了指滿地碎瓷。
「錦兒,你先叫人把這裡收拾了。只叫你信得過的人進來。」
錦兒應得很快。
「奴婢親自盯著。」
「還有,今晚暖閣里砸壞了什麼,明日照著樣子記帳。別寫太細,只寫魏王醉酒,失手毀物。」
錦兒怔了一下。
「殿下要留帳?」
「留。」
李重潤撿起案邊一塊碎瓷,隨手丟了出去。
「明日若有人問,咱們得有東西給他看。砸了多少,賠多少,鬧得越像越好。」
錦兒這下聽懂了。
殿下讓她管內院,不只是盯著人。
從現在開始,王府里每一處痕跡,都得能對上號。
她低頭行禮。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把門看好。」
李重潤看了她一眼。
「別逞強。拿不準的事先記下來,別急著動人。」
錦兒點頭。
「奴婢記住了。」
她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又看了素心一眼。
「你伺候殿下沐浴,別亂來。」
素心垂著頭。
「錦兒姐姐管得真寬。」
錦兒立刻回身。
李重潤咳了一聲。
「錦兒。」
錦兒憋了半天,最後只丟下一句。
「奴婢去叫人。」
門帘落下。
屋裡只剩李重潤和素心。
素心端起銅盆,抬頭看他。
「殿下,熱水備好了。」
李重潤站起身。
「走吧。」
浴房就在寢殿後側。
今夜府里不乾淨,李重潤不敢讓太多人近身。
平日伺候沐浴的奴婢,全被素心攔在外頭,只留她一人進去。
她先試了水溫。
指尖探進水裡,又用木勺攪了幾下。
「殿下,水溫正好。」
李重潤走過去,看見她手背發紅。
「燙著了?」
素心愣住。
「沒有。」
李重潤拿起旁邊的干帕子,遞給她。
「擦擦。以後試水先用木勺,別拿手硬碰。」
素心沒有接。
她看著那塊帕子,像是沒聽明白。
李重潤把帕子塞到她手裡。
「發什麼愣?」
素心低下頭,慢慢擦著手。
「殿下以前可不會說這些。」
李重潤停了一下。
「以前我很兇?」
「不是。」
素心搖頭。
「殿下以前守禮。奴婢做得好,殿下會賞;做得不好,殿下也不會重罰。可殿下不會問奴婢疼不疼。」
這話不好接。
李重潤能說他現在已經換了個人了嗎?
於是他轉身解下外袍。
「以前沒問,以後問。」
素心站在那裡,手指捏著帕子,半天沒動。
她忽然上前,替李重潤接過外袍,小心掛好。
「奴婢記下了。」
「這有什麼好記的?」
「殿下說的話,奴婢都記著。」
李重潤聽得有些不自在。
若在後世,這話多少有點曖昧。
可放在這裡,一個婢女這樣講,又像是理所當然。
他看著素心低頭整理衣架,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很荒唐的感覺。
他才穿來一夜。
有人要害他。
有人盯著他。
有人靠著他活。
還有人把他隨口一句話當成恩典。
這邵王之位,不知怎的叫人背脊有點發寒。
素心回過身,伸手替他解腰帶。
她靠得很近,動作比平日慢些。
素心身上有皂角味,衣袖擦過李重潤的手背。
李重潤後退半步。
素心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
「我自己來。」
素心怔了一下。
「可是奴婢……」
「不要緊,我自己會。」
李重潤隨手解開腰帶。
素心站在原地,手指慢慢縮回袖中。
李重潤見她沒動,便開口道:「你先出去吧。」
素心抬起臉。
這一次,她沒馬上應聲。
「殿下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
「沒有。」
「那是奴婢方才和錦兒姐姐鬥嘴,惹殿下厭煩了?」
「也不是。」
素心低下頭。
「那殿下為何趕奴婢出去?」
李重潤被問住了。
總不能說他是後世來的,不習慣洗澡旁邊站個人。
更不能說素心站在這兒,他丹田會亂。
他沉默片刻,儘量把話講得平緩些。
「我只是習慣一個人。」
素心的肩微微一顫。
「殿下以前不是這樣的。」
又來了。
李重潤頭疼。
這哄女人,比和二張斗還難纏。
他嘆了口氣。
「素心,我不是怪你。」
素心沒吭聲。
她把銅盆邊的帕子一條條疊好,動作很慢。
「奴婢明白。」
這四個字聽著很乖,可李重潤反而聽出委屈。
他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你明白什麼了?」
素心低著頭。
「殿下不想讓奴婢近身。」
李重潤皺眉。
「我沒這個意思。」
「那殿下為何只留錦兒姐姐說話,卻讓奴婢出去?」
「我也讓她出去了。」
「錦兒姐姐是殿下身邊舊人,殿下信她。奴婢是半路來的,殿下疑奴婢,也是應當。」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奴婢這條命本就是殿下撿回來的。殿下若疑,奴婢不怨。」
這話一下堵住了李重潤。
他前世也不是沒見過綠茶。
可素心此刻卻不像是在裝。
她是真的害怕。
她害怕被丟棄,可憐得像只無家可歸的小貓。
李重潤想了想,伸手拿過她手裡的帕子,放回架上。
「看著我。」
素心遲疑了一下,才抬起臉。
眼圈有點紅。
李重潤心裡輕嘆。
「我今晚讓你管香料、熱水、小廚房,是因為這些最要緊。真若不信你,我不會把命門交給你。」
素心抿著唇。
「可殿下方才說,誰都得疑。」
「疑是為了活,不是為了傷你。」
李重潤頓了頓。
「府里出了奸細,我若一點不防,明日可能就沒命。到時候你和錦兒,一個都跑不了。」
素心臉色變了。
「殿下,不許說這個。」
「怕聽?」
「怕。」
她答得很快。
李重潤反倒笑了一下。
「那就幫我好好活著。」
素心看著他,半晌才輕輕點頭。
「奴婢會的。」
李重潤又補了一句。
「還有,我讓你出去,是因為我不習慣讓人伺候沐浴。不是嫌你,更不是不信你。」
素心愣住。
「殿下不習慣?」
「嗯。」
「可殿下從前……」
李重潤打斷她。
「人總會變。」
素心沒再追問。
她盯著李重潤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
「殿下今夜確實變了許多。」
李重潤心裡一緊。
素心卻接著道:「可奴婢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
李重潤剛鬆口氣,就見素心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待奴婢好,奴婢心裡都記著。」
「行了,別說這些。」
「奴婢想說。」
素心的聲音比平日更低。
「當年在房州道上,奴婢差點沒命。若不是殿下,奴婢早不知道成了什麼模樣。」
李重潤沒有插話。
原身記憶里確有此事。
那時候李顯一家從房州被召回神都,路上遇到一隊人牙子。
素心被打得遍體鱗傷,走路都不穩,原身看不過去,便拿錢把人買下。
這對原身來說,只是一樁順手的善事。
可對素心來說,是一輩子的恩情。
「入府這些年,奴婢一直想報答殿下。」
素心抬手,慢慢解下臂間披帛。
李重潤立刻察覺不對。
「素心。」
她停住。
「奴婢在。」
「把披帛系回去。」
素心沒有動。
「殿下身邊需要人。」
「我身邊有人。」
「奴婢不是說伺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