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每個人只分到一碗湯和幾口肉,但這十多隻羊確實為隊伍續命了。
從精神到肉體都是如此。
熱湯灌進肚子,那種延伸至四肢的暖意,能讓每一個多日來沒吃過一口熱食的人高興的流淚。
煥發了生機的隊伍繼續前行,石羊(岩羊)出沒的越來越多,還有成群結隊的貓牛(野氂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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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東西扎堆的時候非常兇悍,但對於弓馬嫻熟,組織有度的安西兵而言,沒什麼獵物是拿不下來的。
野貓牛群確實棘手,那東西皮實耐操,箭矢入肉不深,受傷之後不跑,反而會紅著眼衝過來頂人。
第一次圍獵的時候,一個鎮兵被牛角刺中。
如果不是裴霜戈堅持讓圍獵的鎮兵穿上甲冑,他可能就沒命了,但也被撞斷了肋骨,還險些被發狂的牛群踩死。
但也就這一次而已,第二次圍獵時,先用路上自製的簡陋石箭攻擊牛群,等牛群亂了再分割包圍,挑落單的下手。
沒有任何獵物,能難倒高組織度的人群。
高原上是最好的風乾場,吃不完的肉就切成長片,掛在馬鞍或者駱駝背上,走一天路就干透了。
這些肉乾填補了歸唐軍的口糧缺口,讓整個隊伍的信心重新充足起來。
隊伍繼續向東,又十多天後,總算到了赤嶺。
裴霜戈勒住馬,抬頭看去。
那道橫亘在面前的山,矮的有些出乎意料。
在龜茲的軍事地圖上,它背標註為曾經的「唐蕃分界處」。
在盧先生口中,這是大唐西極的一個地理符號。
在郭昕口中,它是過了就算到家的標記。
可就是這一道不起眼的山坡,數十年來,從這裡往東去往大唐的人。
要麼是胡人的使節,要麼是逃難的俘虜奴隸。
除了歸唐軍。
康野那策馬來到裴霜戈旁邊,他是為數不多還能騎著坐騎趕路的人之一。
有兩個旅帥已經把自己的馬讓出來馱物資,連傷員都要自己趕路。
嚮導必須活著,在這條路上,他的命比大多數人的命都重要。
他在馬背上伸長脖子望了望,然後用手指著前方。
「將軍,赤嶺到了,那道坡上應該有塊石碑。」
郭守安也策馬過來,順著康野那手指的方向望去,臉上漸漸從期待變成了失望。
「這……就是赤嶺?」
他語氣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了,在安西都護府的典籍中,赤嶺是被記載為一堵牆。
西面是吐蕃的九曲之地,東面是大唐的河湟。
可現在這堵牆在眼前,視覺上看起來就是一個大一號的土坡。
裴霜戈:「天險都在身後的大雪山,赤嶺是界,不是關。」
山坡上,那塊界碑找到了。
碑身半埋在土中,露出來的部分早已模糊,但依舊能在上面看到刻跡。
「赤嶺」二字用兩種文字分別刻在東西兩面,側面還有一行小字。
郭守安下馬,蹲下來辨認。
裴霜戈也停下,下馬。
隊伍也停下了。
裴霜戈的手沿著碑文往下移,一直到那行小字。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然後用哽咽的聲音讀了出來。
「開元二十一年,唐蕃會盟於此。」
郭守安站起,抬頭看天,呼吸加重,帶著厚厚的鼻音問:
「阿九,我們,算到了嗎?」
然後他重新蹲下,再跪下。
雙手撫著石碑被泥土掩埋的底部,額頭抵在石碑上,肩膀開始聳動。
裴霜戈眼淚流出來,兩個人都沒有哭出聲,他們不敢。
雖然好想好想,放聲大哭。
可害怕被身後的人看見,他們還不能大哭。
那種無聲的壓抑被傳染開來,隊伍里陸續有人跪下,有人仰頭看天,有人把風帽戴上,遮住臉不讓人看見。
好一會,裴霜戈擦乾眼淚,站起來。
轉身,面對隊伍。
「不要哭!」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山坡中傳的很遠。
「這裡是曾經的國界,但不是現在的國界,我們,還沒到家。」
「赤嶺不會走,它就在這裡,遲早有一天,我們還會回來。」
「把所有失去的東西,統統拿回來!」
「現在,都起來,給我打起精神,繼續出發!」
悲壯和熱血交織在一起,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但直起了腰。
郭守安站起來,抹了一把臉,翻身上馬。
隊伍重新出發,馬蹄踩過界碑旁邊的碎石,朝東面那道緩坡走了過去。
一些路過的鎮兵,從身上掏出木牌,輕輕放在界碑上。
有的是父祖的軍籍牌,有的是兄弟的軍籍牌。
白慕唐路過時,忽然停下,跪下來對著界碑磕了幾個頭,他的火長四兒沒有制止他,而是也在旁邊停下,拿出陳三的牌子,放在木牌堆上,才重新出發。
……
……
翻過赤嶺,地勢明顯下降。
草越來越密,從枯黃變成青綠,鋪滿了整個山坡的草甸,空氣中多了一絲濕潤的味道。
但裴霜戈卻皺起了眉頭。
從龜茲走到這裡,蒲昌海沒有追兵可以理解。
而且這個時代的傳訊也慢,又或者覺得他們這一群人走不出死地,沒必要浪費人力物力去追。
這些都有可能,而且可能性還不小。
但沒道理,從大雪山關卡到現在,一個吐蕃人都沒看見。
現在已經到了赤嶺以東,河湟谷口的邊緣,這裡是吐蕃人的核心控制區,按理說應該有巡邏隊或者游騎。
什麼都沒有!
「康野那。」他喚了一聲。
粟特嚮導策馬過來。
「這條路以前有吐蕃兵巡邏嗎?」
康野那毫不猶豫的點頭:「有,以往帶商隊走,總能遇上。有時候是馬隊,有時候是步卒,隔三差五就能遇上一撥。」
他想了想,繼續補充:「他們也知道現在商隊少,只要備了東西奉上,就不怎麼為難過路的,有時候遇上好說話的,還會和我們換點東西。但像現在這樣……」
他四周看了看,「整條路遇不到一個的,還是第一次。」
郭守安聽完,斟酌了一會,問:「安排斥候前出?」
之前因為需要康野那帶路,隊伍一直按照既定的路線行進,沒有分散人手去偵查。
裴霜戈想了想,搖搖頭:「冷瘴尚未消失,不少人剛緩過來。」
他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補充道:「既然看不到人,就再前行兩日,等大家都沒事了,再派斥候……這兩日走慢些。」
他敢不安排斥候來趕路,是因為心裡對於沒有吐蕃巡邏隊這事,隱隱有一些猜測。
邊境上的守軍,很可能也被調走了。
去追擊一隻和他們一樣,正在向東走的隊伍,而這支隊伍的人數,遠比歸唐軍龐大。
這個季節,這條路線,值得吐蕃人這麼做的,只有一個理由。
朱邪盡忠,朱邪執宜。
沙陀部。
這個部族在數十年後,出了一個爭議性非常大的梟雄。
李克用。
如果他猜測是對的,那麼前方等待他們的,可能是一場正在發生的戰鬥。
誅邪盡忠會在這一戰中戰死,而朱邪執宜會帶著殘部繼續往東。
史書上只記載了沙陀部的結局,沒有記載他們東歸的過程。
而他現在就在這個過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