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絕境逢生(4K)

  關卡一戰,無人陣亡,傷者不過二十出頭。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此前熱風入肺的那批人,大都已到了極限。

  這些人的肺早在蒲昌海就被熱風灼傷了,之後連續三天急行軍趕路,尚未痊癒又被拖垮。

  休整一夜後,裴霜戈和郭守安、李陽及所有旅帥伍長聚在一起商議。

  這些人再跟著走,跟不上速度,拖慢了行軍不說,十有八九還會死在半路。

  但吐蕃人遲早會知道山口發生的事,隊伍不可能留下來等他們痊癒。

  裴霜戈再次下了留守命令。

  三百鎮兵、三百輔兵和廝役,加上僅存的幾個文官和部分家眷,全部留守。

  全是肺疾傷患。

  出乎意料的是,留守的人群並未沮喪。

  比起那些死在前面的同袍,他們已經多活了一些日子。

  何況連日強行趕路,無論是身子還是心神,都到了極限。

  如今能有個安穩地方靜靜躺著,不必再爬起來繼續往前走,本身就已經是某種解脫。

  要是有追兵,還能替繼續往東的隊伍拖上幾天。

  從踏上這條路的第一天起,大多數人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早晚而已。

  運氣好的話,等所有人都養好了傷,還能重新上路,往東歸唐。

  軍心無礙,裴霜戈和郭守安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

  愧疚當然有,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隊伍再次上路。

  至此,歸唐軍已不足千人

  ……

  ……

  裴霜戈睜開眼,眼前的景象慢慢從模糊到清晰。

  一張臉湊了過來。

  顴骨高高凸起,是個瘦弱的少年輔兵,看著不過十五六歲。

  少年輔兵發現他睜眼了,愣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頭,朝帳篷外面喊。

  「副使醒了!」

  然後他轉回來,手忙腳亂地把碗往裴霜戈嘴邊湊,灑了好幾滴在被子上。

  「副使,水……喝水。」

  裴霜戈想抬手去接碗,手抬不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厲害。

  他試了第二次,總算把碗接了過來。

  水灌進喉嚨,讓刺痛感緩了一些。

  「我睡了多久?」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少年輔兵還沒回答,帳篷帘子就被人掀開了。

  郭守安走進來,他眼眶都是青的,嘴唇發紫,和他之前熱風過後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走過來伸手在裴霜戈額頭上摸了一下,說:「不燒了。」

  裴霜戈把碗放到一邊,撐著地面想坐起來。

  少年輔兵趕緊過來扶他,這孩子瘦得只剩骨頭了,肩膀硌得他肋下生疼。

  坐起來之後,他看見了帳篷外面的景象,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緩坡上,周圍全是碎石和枯草。

  遠處是雪山的山脊線,近處是橫七豎八的帳篷,有的帳篷沒支好,被風吹歪了,就那麼斜著躺在地上。

  帳篷之間有人影在移動,動作很緩慢。

  「我們在哪?」

  郭守安:「翻過山口之後,順著山腳往上走了兩天,你就倒了。」

  「兩天?」

  「是。你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怎麼叫都不醒……倒下的不止你一個,好些人都趴了。你是硬撐著到了宿營地才倒的,他們半路上就撐不住了。」

  裴霜戈閉上眼睛。

  在學過的知識中,翻過三千多米的山口只是第一步,山口那一側是迎風坡,地勢陡峭,下了山之後會進入一片相對平緩的區域,但海拔並不會立刻下降。

  這片高原平均海拔還在兩三千之間徘徊,空氣含氧量比山下低了將近三分之一。

  對於這些身體已經接近極限的人來說,每一口呼吸都是在欠債,欠到一定程度,身體就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現在什麼情況?」

  郭守安嘆了口氣,開始把這兩天的情況告訴他。

  鎮兵倒下的最多,輔兵廝役反倒好些,但那是相對的,好一些不代表沒事。

  幾乎人人都有症狀,頭暈、噁心、喘不上氣,只是輕重不同。

  「醫官怎麼說?」

  「醫官也倒了。」

  裴霜戈看著他。

  「所以,是你下令扎的營?」

  郭守安點頭。

  「扎了幾天?」

  「你倒下時扎的營,一直到現在。」郭守安說。

  「我讓所有人都地歇著,不准走動,什麼活也不許干。帳篷能躺就躺,別講究。吃食和水按人頭髮,躺著的少給一些,能坐起來的多分一點。」

  裴霜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做得好。」

  郭守安愣了一下,他已經做好了被質疑的準備,甚至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幾遍該怎麼解釋。

  裴霜戈又說了一遍:「這地方,什麼藥都不如躺著管用。你這一下令,救了所有人的命。」

  郭守安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其他人。」

  掀開帘子出去了。

  裴霜戈又喝了一口水,把碗遞給少年輔兵。

  少年接過碗,沒有走,還蹲在旁邊,眼睛盯著裴霜戈的臉,像是在確認這個人不會忽然又閉上眼睛。

  「你叫什麼?」

  「李三江。」

  「多大了?」

  「十五。」

  「家裡還有人嗎?」

  少年搖了搖頭:「阿耶在龜茲,他不肯一起來。」

  他把陶碗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互相搓著,搓了一會兒,抬頭問,「副使,我們能走到靈州嗎?」

  裴霜戈看著他的眼睛,這孩子問他能不能走到靈州,問得那麼認真,像是靈州是另一個世界,到了那裡就不用再跑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但他聽見自己說了一聲:「能。」

  少年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端著碗出去了。

  帳篷里又剩下裴霜戈一個人。

  他在心裡默默感謝郭守安。

  這個向來懶得動腦子的年輕人,在關鍵的時刻做了最正確的決定。

  他讓所有人停下來,躺著,什麼都不做。

  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在絕境中,讓人停下來比讓人往前走更難。

  往前走是希望,停下來是等死。

  高原反應會欺騙人的大腦,讓人焦慮、恐慌,覺得不動就是放棄,不走就是等死。

  很多隊伍就是在這種恐慌中把自己逼死的,越走越快,越快越喘不上氣,最後一個個倒在路上。

  如今全軍停下,等著身體慢慢適應這片稀薄的空氣後,隊伍就能再次活過來。

  裴霜戈忽然覺得,把隊伍交給郭守安,比自己帶著更放心。

  因為郭守安不懂高原反應,不懂氣壓和血氧,他只是憑直覺做了最正確的事。

  傍晚,裴霜戈勉強站了起來。

  他在少年輔兵的攙扶下出了帳篷,在營地里走了一圈。

  營地不大,人最多的地方躺著七八個,輕一些的三五個。

  還能動的火長還在給手下分水,一個隊正蹲在火邊,正用刀尖往火堆里挑干糞便。

  白慕唐歪在一個帳篷門口,臉色也很難看,但看見裴霜戈過來,居然還想站起來行禮。

  在營地的另一邊,他看見了那些症狀較輕的輔兵和廝役。

  大概有百十來人,正被兩個還能動的鎮兵組織起來,在營地外圍撿柴火和照顧坐騎。

  一個輔兵在給一匹老駱駝梳毛,梳得很慢,梳一下就停下來喘口氣,但他還在梳。

  裴霜戈走完一圈,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李三江站在他身後,不知道該不該走,就那麼站著。

  裴霜戈對身邊的少年輔兵說,「你去告訴郭校尉,就說我講的:再休三天。這三天裡,除了喝水吃飯解手,誰也不許動彈。三天之後,能站起來的,繼續往東走。」

  少年輔兵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副使,站不起來的呢?」

  裴霜戈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李三江被這一眼看的心裡發毛,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轉身就去傳話了。

  ……

  ……

  最難熬的三天,熬過去了。

  說是熬,其實就是躺著。

  頭疼的時候恨不得對著自己腦袋來一刀,休息時翻個身都要喘氣。

  到了第三天,情況好了起來。

  不少原本只能躺著的人開始陸續起來。

  但也有不少人沒有撐住。

  有個老兵,他的冷瘴(高原反應)本來不是很重,前兩天還能自己起來吃喝。

  出發前夜,同一火的鎮兵喊他,卻沒有了反應。

  走過去搖了搖他,才發現人已經沒氣了。

  同火的人在他的鋪蓋里找到了還沒吃完的一小塊駱駝肉,用布包的好好的。

  他省下了自己的口糧,卻沒能吃完。

  隊伍再次上路,至此,歸唐軍僅剩七百人,其中鎮兵五百。

  老天爺就像在考驗這支隊伍,越是接近大唐,減員越厲害。

  從龜茲出發時的三千人,走到現在,十個人里只能活下兩三人。

  篩到現在,這些已經不是體力最好的,都是些命硬的。

  萬幸的時,隨著隊伍逐漸往低地走,冷瘴的症狀正在減弱。

  眾人的臉色也慢慢從青紫變得蠟黃,頭疼的頻率越來越低。

  但裴霜戈不敢放鬆,他連續下了一串軍令。

  行軍按十步一停、百步一歇的節奏。

  不准快步走,不准小跑。

  不准大聲說話,夜間休息時帳篷要開頂,不可蒙頭大睡。

  另外,甲冑只留了三百套完整,其餘的只留護心鏡和胸甲,披膊和吊腿全部扔掉。

  輜重車全部丟棄,所有甲冑和物資統一由坐騎攜帶。

  最後這條命令執行的最徹底,因為人數已經銳減到不需要那麼多的車輛放裝備了。

  木車拆了當柴燒,鐵釘一顆顆的拔下來,全部由鐵匠保管。

  哪怕只是一丁點的鐵,終歸是有用的。

  二十天就這麼走過去了。

  每天的口糧從一碗減到大半碗,再減到一小碗。

  肉乾切成了肉末,青稞餅掰成了碎塊,含在嘴裡不捨得嚼,用口水化了慢慢咽進去。

  從卡口得到的補給加上省吃儉用,勉強撐了過來。

  又十天過去了,牲口也剩下最後幾十匹馱物資的,不能再殺了。

  糧食已經見底,明天就要斷糧了。

  紮營時,裴霜戈抓起一把雪,囫圇吞了進去。

  雪水進到胃裡,腹中那股炙熱感減輕了不少,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空洞取代。

  他站起來,打量著四周。

  這裡是一片開闊的谷底,地勢平緩,兩側是低矮的山體,積雪已經很少了。

  地上開始露出一些綠色的小草,頑強的在這片碎石地上生長的,

  有草,就應該有動物。

  裴霜戈若有所思,然後在他的視覺余光中,遠處有什麼動了一下。

  他一開始以為是牧民,但這裡不應該有牧民。

  他把手放到橫刀的刀柄上,眯起眼睛朝那個方向看去。

  那東西又動了一下,往隊伍的方向跳了過來,跳到一塊岩石上,然後歪著頭,朝他這邊看。

  是一隻岩羊!

  它的族群或許還沒被獵過,沒見過兩條腿的東西,正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

  在它的身後,更遠處的山坡上,還有十來只同族,正在岩石之間跳躍,低頭啃草。

  裴霜戈瞬間覺得力氣回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大喊:

  「來人!拿弓來!快!」

  他忽然高聲呼喚,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十多個鎮兵呼啦一下提著弓就跑過來。

  「來人了?」

  「吐蕃人在哪?」

  後方的人提著盾牌和橫刀長槍,不顧冷瘴的反應,轉眼就跑過來了。

  裴霜戈哭笑不得,擺手道:「不是敵襲。」

  他一把奪過最近那個鎮兵手裡的弓,從旁邊另一個鎮兵的箭囊里抽出箭。

  搭弓,開弦,動作幾乎沒有停頓。

  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在此刻全部激發出來。

  箭尖對準了那隻還在歪著頭吃瓜,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來臨的岩羊。

  箭矢飛了出去,岩羊剛想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在它轉頭逃跑的瞬間,箭頭沒入了它的身體。

  岩羊晃了一下,然後摔落石岩,四隻腿拼命蹬著,然後漸漸停了動作。

  幾個鎮兵撒腿就往那邊跑,跑的比追殺敵軍時還快上幾分,有人不小心摔倒在地,但爬起來繼續跑。

  兩個人跑到那隻不幸的岩羊旁邊,合力把它往回抬,一邊大喊。

  「輔兵!輔兵!快生火!」

  加餐了。

  其他幾個一起跑過去的鎮兵,又往前跑了數十步,朝著更遠處那些還在吃草的岩羊開弓瞄準。

  那些還在乾飯的幾隻岩羊只是抬頭看了看,就繼續低頭啃草。

  不一會功夫,更多的鎮兵和輔兵跑過去,把它們抬了回來,嘴角流下了激動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