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七章 西湖歌舞幾時休

  當日朝會,徐還告假,是後來才聽說蕭百發的激烈言辭。

  印象里,這位兄弟的長處是箭法,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幾時言辭也這般犀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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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誰教的,這些說辭一定是南下之前,契丹人就已經商量好的。

  擠兌!

  核心其實就兩個字。

  所謂伯侄之國乃權宜之計,只是個給宋國個台階,若非如此,豈非宋國自甘墮落,向金國稱臣?

  契丹人都忍受不了,宋國焉能如此?同樣是破國之仇,你趙構的爹娘兄弟親眷幾千人,還在北方受苦呢,你怎麼可以向宋國低頭呢?

  這通擠兌,趙構的心裡估計很不是滋味,然後在道出唇亡齒寒的局面。

  該說的都說了,但趙構能否聽得進去可就真未必了。

  朝堂之上,趙構沒有明確表態,只是輕飄飄地說要從長計議,就暫時沒有下文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大宋朝野不會不懂,只是朝野君臣鴕鳥心態嚴重,以為只要低著頭,不招惹,就能置身事外。

  根本不去想後續,眼中從來只有近憂慮,並無遠慮,什麼未雨綢繆。

  儘管蕭百發在朝堂上一番擠兌,但能否奏效當真很難說,趙構很大可能會當縮頭烏龜,但徐還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

  文瀾書院正式落成之後,已經吸引了不少學子,在江南地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

  在原本文瀾講壇的基礎上,又升級出了一個文瀾論壇,用以辯論學問或者時政問題。

  蕭百發在朝堂上的一番言論傳出後,便成了文瀾論壇這個月的辯論主題——是否應該救援契丹?

  論壇之上,江南書生學子各抒己見,唇槍舌劍。

  道理還是那些道理,唇亡齒寒,復土雪恥之類的,但換個地方說,換個說法之後,影響和聲勢全然不同。

  書院之中,書生學子們引經據典,挖出了很多前朝例子,分析出一件事。如果不及時出兵,等金國滅了契丹,兵鋒就該南下了。

  甚至有人道出,所謂紹興和議是金國人的計策,意圖藉此離間宋遼。

  還有關於紹興和議,民間本來就有所不滿,蕭百發一番擠兌之後,再度激化,書生們紛紛表示不滿。

  如果是臥薪嘗膽的權宜之計倒是可以接受,否則就是賣國求榮,奇恥大辱。

  情緒在不斷醞釀,從文瀾書院開始,整個江南書院,乃至太學都群情聳動,輿論已經沸騰到了頂點。

  就在這個關鍵時間點,一首詩瞬間傳遍整個臨安。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熏得遊人醉,

  錯把杭州作汴州。

  作者不詳,從何處傳出也已無從考證,反正數日之內就傳遍了整個臨安,人人皆知。

  但凡是讀書人,都能聽出其中的諷刺意味,殺傷力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到了這個地步,大宋朝廷自然不敢再無動於衷。

  皇宮之中,趙構看著謄抄的詩文,面色鐵青,也有些火辣辣的。

  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就要被打上昏君的烙印了。

  昏君!

  也許某些行為確實是這樣,但趙構本人其實比較拒絕,他本質上還是想要做個——有為之君。

  鼎沸的輿論讓他不得不正視局勢,金國亡我之心不死,眼下雖然沒有過黃河,但將來……

  一紙和約如何能約束那些虎狼之輩?

  契丹人其實說的也沒錯,與其到時候獨木南支,倒是不如……

  趙構有些動搖了,思來想去他召來了秦檜。

  臨安最近的風言風語,秦檜自然了如指掌,尤其是那首詩,簡直是用心歹毒,誅心啦!

  此時絕不是自發而起的,背後一定有人推波助瀾。

  文瀾書院摻和其中,那徐還就清白不了,他這麼做事想要做什麼?單純地為了幫助契丹人,還是另有所圖。

  秦檜暫時還不清楚,但有個原則是決不能放徐還離開臨安。

  只要他在臨安,哪怕就是條龍,也是困於淺灘。

  還有就是救援契丹的事情,也不能答應,完顏撻懶那邊可來了信,要求他務必阻止此事,不能不辦。

  來到皇宮時,趙構表達出來的態度讓秦檜有些錯愕。

  官家竟然有所意動,竟然要救援契丹?這還是原來那個趙構嗎?

  秦檜第一次覺得,趙構並不完全是個糊塗蟲,也敏銳地發現自己並不能完全「掌控」這個昏君。

  「官家,唇亡齒寒,重點還是牙齒。契丹人的死活其實與大宋沒有太大關係,如果雲中有失,危險的是陝北,是府、麟、乃至延安府等州縣。」

  秦檜不疾不徐道:「大宋的疆土自然要全力守衛,只不過凡事要有輕重緩解。

  契丹少說能支撐數月至半年,倒是即便金軍大獲全勝,想必也是強弩之末,戰損不少,還能有多大威脅?

  況且陝西路還有精兵悍將守衛,應無大礙,眼下對朝廷而言,最要緊的是經營淮水防線。」

  這就是秦檜的聰明之處,他從來不反對趙構的想法,而是順著他的意思,悄然讓方向偏離。

  中間還儘量往趙構的痛處或者愛好靠攏,讓他不反感,逐漸接受。

  果然,趙構聞言又有些遲疑了。

  說到底,淮水才是現在大宋的根本所在,建炎三年那次臨安被金軍攻占,狼狽逃亡海島的經歷太慘痛,實在不想經歷第二次。

  而且不是每次都能運氣那麼好,江南剛剛從戰火中恢復過來,正是欣欣向榮的時候,經不起再折騰。

  「會之所言有理,不過契丹人也不能全然不顧,畢竟打西夏他們出過力。陝西路也頗為重要,子歸費了好大力氣才收回,就此放棄,似乎也不大妥當,至少輿論……」

  「官家說的是。」

  秦檜點點頭,沉吟道:「官家,書生學子太過年輕,對於國家大事哪能看得清楚明白?往往是意氣用事,短視之見,也最容易被人利用。」

  「利用?」趙構目光頓時一緊。

  秦檜點頭,輕聲道:「是,莘莘學子,熱血少年關心國家興亡是大宋之幸,然倘若有人利用學子熱情,試圖以影響朝廷決策,就有些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