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侄之國!
韓昉笑道:「我主年長於昏德公(宋徽宗),論輩分,宋國皇帝當稱我主為伯父。」
哼!
秦檜不由苦笑,這可不簡單是兩國皇帝之間的稱呼關係,而是宋金兩國的地位問題。
雖不稱臣,但伯侄之國仍舊差著輩,有尊卑高下之分。
好像有所讓步,但宋國上下估計仍舊難以接受。
「怎麼,不妥嗎?」
韓昉反問一句,續道:「昔年宋遼澶淵之盟,宋帝呼遼太后為叔母,宋國上下不也欣然接受嗎?」
那能一樣?
秦檜暗自腹誹,昔年宋遼約為兄弟之國,好歹關係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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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真宗呼遼國承天太后蕭綽為叔母沒錯,但遼主耶律隆緒卻要呼宋真宗為兄長。
所以這兄弟之國,誰稱兄,誰為弟,其實是比糊塗帳,各說各有理,不過分細糾也就糊弄過去了。
到如今,卻約為伯侄之國。
國家矮一頭,皇帝矮一頭,試問大宋君臣能答應嗎?
秦檜也不免覺得,此事頗為棘手。
韓昉見狀,笑道:「且去轉告宋帝,那各二十五萬銀絹就當時贖買中原之地的費用吧!
讓我大金兵馬平白無故撤出已經占有的土地,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秦檜嘆了口氣,用這個說辭,歲幣的事情或許好解釋,用錢財買回國土,這總是天經地義吧?
但……
「秦相公,歲幣的事情就莫要再討價還價了,貴國數千宗室在我國境內,吃穿用度,都是要花錢的啊!
尤其是昏德公父子,好歹曾是帝王之尊,總不好過分虧待,日常靡費之多可想而知。若無銀資,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呢?
難不成……人死了倒是不用吃喝了,可我們總不能看著他們被餓死吧?或者……把人送回來如何?」
韓昉悠悠低語幾句,意味深長地看著秦檜,冷笑起來。
秦檜心裡咯噔一下,金國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數千大宋宗室,尤其是兩位皇帝。
殺了二聖?
秦檜相信,金國絕對不會愚蠢地這麼做。
俘虜和殺害是兩個概念,前者宋軍可能還需投鼠忌器;後者會深深刺激宋人,毫無顧忌,以復仇名義,死磕到底。
當然,死磕對趙構而言不見得有什麼好處,但他不得不這麼做,只好不好反對。
未能及時營救父兄親族,已是罪過。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不復仇,豈非有不孝之嫌?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金國想來也清楚其中利害,不會輕舉妄動。
至於放二聖回來,可能性也小,卻未嘗不會。
倘若金國真的放回被擄走的二聖,說起來好像是大喜事。
但是…
秦檜卻敏銳地意識到,今上趙構是絕對不樂意看到如此局面。
到時候,三個皇帝誰說了算呢?
韓昉這句話,某種程度上戳中了趙構的軟肋。
談判就是如此,不見得需要滿足或威懾對方整體,有些時候拿住了決策者的痛腳,也能有非常之效。
韓昉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南下之前他們已經研究過,若無憑恃,豈敢獅子大張口?
「秦相公,還請多勸勸宋主,化干戈為玉帛對兩家都有好處,對秦相公而言也是好事。
如果沒記錯,宋國簽訂澶淵之盟的那位宰相,可有一代名相之稱,彪炳史冊啊!」
韓昉這麼一說,秦檜頓時有些意動了。
昔年寇準「劫持」真宗御駕親征,而後簽訂澶淵之盟,其個人權力與威望達到頂峰。
如果此番自己促成宋金和談,倒也確實是大功一件,那麼順理成章登上相位,大權在握指日可待。
這個誘惑對秦檜而言,確實有些莫大的吸引力。
「在下盡力而為。」
聽到秦檜臨走前的回答,韓昉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談判嘛,不見得需要口若懸河,只需要抓住關鍵點,成功並不遙遠。
現如今宋國兩位主和最要緊的掌權者,一個被威脅,一個被誘惑,結果似乎不言而喻。
韓昉唯一擔心的還是前線,尤其是西北局勢。
戰場勝負永遠是影響和談的一大因素,身在西北,大軍在握的徐還會無動於衷嗎?
徐還!
這個名字才是金國最大的威脅。
這兩年金國上下大將盡數敗在他手下,如果任由徐還攻伐,很難說會是什麼結果。
前線幾位將帥全都贊成和談,實乃少有現象,可見他們怕了……至少毫無把握。
韓昉沒見過徐還,卻知道他南歸之時冒充過自家兒子。
也聽皇孫說起過此人,機敏果決,是個厲害角色。故而絲毫不敢小覷,雖遠在千里,卻仍有忌憚。
但願希尹能夠做到允諾之事,拖住徐還,否則和談……仍舊可能有變。
至於金國上下提及,爭取讓徐還、岳飛早日南歸,最好讓宋國自毀長城,是一種美好的願望。
想要做到,很難!
當然,也並非不可能,就看秦檜有多想立功,趙構又多在乎皇位了……
金國這邊,在必要的時候也應該加把火才行。
……
秦檜從禮賓院出來,便直接入宮了。
聽到金國願意降歲幣,不用再稱臣,趙構微微鬆了口氣。
願意談就是好現象,繼續討價還價便是。
且不說歲幣,二十五萬銀、絹雖然不少,但是咬緊牙關也並非不能接受。
但伯侄之國……
還是有高下尊卑之分,還是要向金國俯首低頭,趙構多少有些不大樂意。也很清楚,朝臣們可能也不大願意接受。
「會之,再接再厲,繼續和金人談判。」
「是…」
秦檜領命,沉吟片刻後小聲道:「官家,歲幣估計不好談了。金人言下之意,歲幣是用來贖買中原之地,以及二聖與宗親在北方用度。
韓昉聲稱……」
「說什麼?」
「韓昉稱,如果大宋不答允,那麼…就不歸還中原,還有……也不再奉養二聖與宗親。」
「什麼意思?」趙構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秦檜小聲道:「金人言下之意,或對二聖不利,或是……驅逐回大宋……」
趙構臉色頓時變得很冷很難看,好似一下子被人戳中了最痛處。
涉及二聖,除了維持現狀,無論哪一個結果,對他而言都是不可承受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