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一章 被遺忘的古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華夏自古以來耳熟能詳的典故。

  昔年鴻門宴後,項羽分封諸侯,劉邦被封為漢王,僻居於漢中、巴蜀之地。

  為了使項羽放心,劉邦入蜀之時燒毀了棧道,從而表示自己無心再入關中,好讓項羽安心。

  待項羽東歸之後,劉邦在蜀中日漸壯大,欲出北上關中。

  被拜為大將的韓信,明面上重修棧道,麻痹關中的雍王章邯,暗地裡通過陳倉小道北上,出其不意,打了章邯一個措手不及。

  司馬靖提出效仿韓信故計,顯然不是修棧道,亦非走陳倉小道,那條路早就暴露,沒什麼秘密可言。

  司馬靖鋪開一張地圖,指道:「國公瞧這裡。」

  「和尚原?」徐還順著指向瞧過去,目光落到一個關鍵之處。

  「不錯,和尚原和大散關一樣,乃是入漢中的要衝之地,如果被完全突破,大散關守與不守,其實差別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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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靖道:「張浚先敗於富平,後敗於和尚原,此間已經被完顏婁室控制,之所以尚未釀成大禍,全耐仙人關堅守。」

  徐還凝神細看地圖,仙人關緊靠和尚原,或許可以算是和尚原的一部分,是要衝中的要衝,乃真正的咽喉之地。

  如果金軍一旦突破,秦嶺天險等於被打開了一個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很慶幸,仙人關有吳磷坐鎮,始終牢不可破。

  「吳氏昆仲乃是少有的驍勇戰將,吳磷固然堅韌,然倘若金賊不斷增兵,先圍困,後強攻,仙人關能一直堅守嗎?」

  司馬靖反問一句,憂心忡忡道:「看此前情形,金賊似更想奪取大散關,把秦州一帶的大宋兵馬全部清剿,待後顧無憂,直接南下。

  但翰魯古被設伏斬殺之後,金賊極有可能改變策略,調轉方向,完顏婁室遲遲不見動靜,興許就是蓄勢待發,對仙人關發起致命一擊。」

  徐還沉吟片刻,腦海中整理各種相關信息,還別說,確實有這個跡象。

  因此,相比之下,如果真要增兵,首先需要支援的也應該是仙人關,而非大散關。

  但司馬靖已經說得很清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所以肯定不會是直接增兵,而是……

  「另闢道路,換個方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不為守關,一心復土。」

  ……

  秦嶺橫亘在關中與漢中之間,蜀道難於上青天,很大程度上就是因此而來。

  不過高山有谷,長時間的探索之後,人們逐漸在山間發現了不少可以穿行的山谷,加以整修後成為往來南北的通道。

  儻駱道、褒斜道、子午道、金牛道、連雲棧道……

  路徑有很多,方便民間往來的同時,也在軍事上提供了更多可能。

  昔年不起眼的陳倉小道,可以幫助韓信大破章邯,從而為劉邦奠定天下霸業。

  而今,司馬靖也為徐還謀划起了相同的故事。

  按照計劃,大軍從興州開拔,向西經隴南之地前往秦州(天水),然後沿渭水東下大散關。

  既定路線,大軍照常上路,依舊旗幟飄揚,車轔轔,馬蕭蕭。但實際上,人數只有原本的一半。

  另外七千人,則由徐還親自率領、楊再興為前鋒,悄悄來到了興元府腹地。

  文川!

  漢水不起眼的一條小支流,在興元府城以東約三十里的地方匯入漢江。

  徐還率領一萬兵馬從河口出發,沿著文川向北前行,進入了山巒起伏的秦嶺深處。

  文川道!

  這條道路由來已久,也是貫通關中與漢中的一條山間小道。

  最早可以追溯到楚漢爭霸時期,蕭何留守漢中,派人探訪山間道路,向北運送物資,文川道便是其中之一,南口的山嶺也因此得名的通關山。

  三國時期,蜀漢建興十二年,諸葛亮最後一次伐魏。是由樂城(漢中城固)北上,沿文川道至西江口,轉入斜谷道,進駐五丈原。

  那個時候,文川道只是褒斜道南段的一個岔路口,一條分支而已。

  直到唐宣宗大中三年,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涯、鳳翔節度使李玭,利用褒斜道北段,由西江口向東南,正式另闢文川道。

  從而節省數百里路程,從而加強唐王朝對西南地區的聯繫與控制。

  在唐末幾次紛亂,長安城破,天子避入蜀的過程中發揮了一定作用。

  然而因為道路艱難,且通向的是西北方向較為偏僻的眉縣。故而大部分商旅更願意走金牛道、儻駱道出山更近長安的道路。

  文川道漸漸被大多數人棄用,甚至被遺忘。

  一條被遺忘的古道,在軍事上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那些戰爭史上從天而降般的奇襲,大都是這麼來的。

  搞清楚這些之後,徐還沒有絲毫猶豫,立即率部前向文川道進發。

  被遺忘的道路並非完全廢棄,哪怕年久失修,但基礎猶在,即便難走一些,多費點力氣便是。

  一想到出了文川道就是距離和尚原不遠的眉縣,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突然出現在完顏婁室身旁。

  徐還和麾下將校便激動不已,全都心勁十足,邁著雙腳行走在河邊、山間。

  主動能動性很高,但客觀困難也確實存在。

  寒冬臘月,秦嶺高山間十分寒冷,道路兩邊的山崖上經常可以瞧見長長的冰棱。不知何時飄落,淹沒腳背的積雪,恐怕要對來年春天才能完全融化。

  這樣惡劣的天氣下,行軍絕對是一件苦差事。

  儘管來之前,每個人已經穿上了加厚的冬衣,還上了厚實的皮靴,仍經不住手腳冰冷。

  兩天下來,很多人的臉蛋、耳朵一片通紅,晚上紮營休息儘量選在背風處,還必須點著篝火,否則根本熬不過去。

  毫無疑問,此舉有些冒險。

  既是偷襲,自然輕裝簡行,一旦失敗,或者在山中耗得太久,將會面臨危險,甚至沒有退路可言。

  但權衡利弊,徐還覺得值得一搏。

  道路本來就隱蔽,天氣越是惡劣,金軍就越是容易麻痹疏忽,就越是能夠出其不意。

  只要得手,戰果超乎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