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心照不宣,不戰而退

  第714章 心照不宣,不戰而退

  景熙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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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剛過,鄜延路兵馬鈐轄種諤便自綏德城發兵。

  他從綏德城中揀選了兩千步卒、三百騎卒,又自新附蕃部中徵發了五百熟悉地勢的部落民作為嚮導兼輔兵,合共兩千八百餘人,溯著無定河向西北行軍。

  當此時,天寒地凍,整個無定河都被封凍住了,上下渾然一白,若非冰面比土路更能反射日光,幾乎看不出跟岸邊有什麼區別。

  因為來自漠北的北風也正好南下,所以天氣極為寒冷,夏軍游騎根本就不活動,這也給了他們一個短暫的窗口期。

  當然了,這種寒冷是雙向的,對於宋軍體能、心理的折磨,也是實打實的。

  好在樞密院很重視此次行動,所以在行動開始前幾個月就專門給調撥了一批禦寒物資,其中就包括廣南東路縫製的棉衣......是的,此時棉花的主產區就是廣南東路,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萬里迢迢」調過來的。

  除此之外,還有產自夷州的獸皮鞣製後製作的大帽、耳罩、手套等物。

  士卒們一開始還有點犯嘀咕,因著都聽說夷州氣候炎熱,覺得那裡的獸皮應該難以禦寒,後來戴上就發現不是那麼回事,皮子就是皮子,保暖得很。

  但饒是禦寒物資準備充足,甚至還有紅糖薑湯等奢侈補給,可幾日行軍下來,還是出

  現了一定的非戰鬥減員。

  「鈴轄!」

  副將李宗師騎馬趕上來,隔著風雪望著種諤。

  「怎麼了?」

  「番部想要休息。」

  李宗師顯得很擔憂:「我軍雖有專門的禦寒物資,但這些隨從番部卻沒有,後續運糧的民夫更是難熬,恐怕即便綏德城有足夠的糧食,也難以及時運到前線。」

  種諤沉默不語。

  此次築城行動的難度既在於行動本身,更在於天氣,但他不得不在此時出兵,因為在他看來,過年是最好的窗口期了,而且囉兀城的戰略作用也太過重要。

  囉兀城控扼無定河與明堂川交匯處,北瞰銀州,南衛綏德,宋軍一旦能夠築城於此,就可以將麟府路和鄜延路徹底連成一片,宋夏兩國在橫山東段的戰略態勢將出現根本性的變化。

  「儘量克服困難吧。」

  李宗師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又問道:「夏軍在銀州屯有重兵,聞我築城必來爭奪,鈐轄覺得按眼下的情形,夏軍最快幾日可至?」

  「怎麼也得七日左右。」

  種諤對此早就反覆推算過了:「夏軍也是要過年的,而且眼下漫天風雪,極為不利於偵查,算上往返,銀州守軍要請示祥祐軍司,說不定十天乃至十多天都不見得能出大兵......再者說,當面夏軍將領,未必願意拼命。」

  另一名副將劉甫則說道:「不錯,此地隔著銀州足有上百里,非是切膚之痛,夏軍將領不見得敢與我軍血戰於此。」

  「若其敢呢?」

  「那便打唄。」

  陸北顧給麟府路諸將寫私信的事情,種諤是通過陸北顧給他的私信知曉的,所以並不擔心自己孤軍深入被夏軍包圍。

  嗯,要是只有樞密院行文,那這種情況其實是可能出現的,但陸相公都親自調度了,麟府路諸將不管有什麼困難和私心,都會來跟他匯合的。

  「折家騎兵精悍,郭恩、張崇德亦是宿將,只要我們能合兵一處共抗夏軍,兵力上是不吃虧的。」

  聞言,李宗師也就沒有再問。

  種諤的脾性他是很清楚的,向來是算定了便做,而做了便不回頭......當年未經陸詵

  許可便敢擅發兵入綏州,如今得了專征之權,更不會瞻前顧後。

  而且種諤說的其實是有道理的,他們跟銀州夏軍將領沒少打交道,這幾年夏軍整體風氣愈發墮落,已經沒了李元昊時代的銳氣。

  正月初八,種諤所部抵達明堂川與無定河交匯處。

  斥候四出,探得夏軍在銀州方向的動靜尚不明顯,哨騎偶有出沒,但皆是例行巡弋,未有異樣。

  很快,種諤就找到了此前探查過的擬築城之址。

  「此地當真是好地。」

  「不錯,土質堅實,地勢高亢且控扼兩川,地下也應有水脈。」

  隨後,他們並未急於築城,而是先修造能夠倚仗對抗夏軍的野戰工事,同時開始挖井,因為水源對於大軍來講是最重要的資源,甚至比糧食都重要。

  畢竟後勤補給斷絕了,還能靠吃隨身攜帶的食物乃至宰殺驢騾馬等牲畜堅持一下,但大軍是不可能隨時攜帶大量清水的,而很多時候哪怕距離河邊極近,看似可以從容取水,但要是真被圍了,那還就真沒地方取水。

  所謂「近在咫尺、遠隔天涯」就是這般道理了。

  所以第一要務,就是先挖水井,而且是讓勘井老手在多個地方同時鑿眼挖井。

  軍中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大小伙子們併肩子上,很快就鑿出了一口有水的活井,而只要有這一口井,就意味著附近還能鑿井,大軍以此為中心修造防禦工事,就有了長期堅守的根本。

  「城不必大但牆須厚、壕須深,現在就以剛修的寨牆為基礎開始造!」

  種家軍無論是老一輩跟種世衡當年一起築青澗城的,還是新一輩跟著種諤築綏德城的,都可以說是築城老手,何處取土、何處夯基這些事早已爛熟於心,協同配合非常高效。

  同日下午,麟府路的兵馬也到了。

  折繼世率折家軍兩千騎先行抵達,不過即便馬踏冰河,裹著布的蹄鐵在冰面上其實連印都沒踏出多少來,可見無定河今冬結冰之堅實,亦可見天氣之寒冷。

  「種鈐轄動作倒快。」

  折繼世翻身下馬,先行了一禮,然後問道:「銀州方向可有動靜?」

  「尚無。」種諤拱手還禮,「折兄遠來辛苦。」

  折繼世擺了擺手:「不必說這些,陸相公親令,誰敢不來?」

  他身後的折克行則打趣道:「莫說是大風大雪,就是天上掉刀子,也得扛著櫓盾趕過來嘛。」

  「哈哈哈。」

  眾將皆是大笑。

  而後,便是郭恩、張崇德率步騎三千餘人陸續抵達,幾路人馬合兵一處,總兵力將近八千人,加上隨軍民夫,已有逾萬之眾。

  這倒不是說宋軍沒辦法集中更多的兵力,實際上是可以做到的。

  但問題是,吃什麼呢?

  就這般大風大雪的條件下,連驢騾馬等牲畜都倒斃不少了,民夫想要運一次糧過來,更是不知道要凍斃凍病幾何。

  所以,後勤補給註定是艱難的。

  而哪怕分路運輸,供給近八千戰兵,也已經逼近宋軍補給能力的極限。

  種諤在工地中央設了中軍大帳。

  大帳里懸掛了地圖,上面標註了囉兀城周邊山川形勢,還用硃筆標註了夏軍可能的全部來路。

  種諤作為此次行動的總指揮,他召集諸將,分派了築城之責與警戒之任。

  「折繼世率本部騎兵駐於明堂川東岸,警戒銀州方向;折克行率步卒駐於無定河南岸,掩護工地北面;郭恩、張崇德兩位率所部駐於西面,防夏軍自夏州方向來援;李宗師負責警戒東面,兼城牆近處防禦。」

  諸將轟然應諾。

  築城工程自正月初九全面鋪開,士卒與輔兵、民夫輪班作業,晝夜不歇。

  種諤每日親自巡工,手握量竿和鑿子,不僅負責丈量牆基厚度和壕溝深淺,而且還負責分段驗收。

  跟標準稍有不合,種諤便要喝令返工,若是偷懶嚴重的,則是當場就抽鞭子。

  正月初十,斥候來報,夏軍哨騎在銀州以南出沒頻繁,已察覺宋軍築城動靜。

  正月十一,銀州夏軍派出百餘騎南下試探,與折繼世所部游騎遭遇,雙方互射數輪,各有損傷,夏騎退去。

  正月十二,折繼世親自率騎軍出擊,斬首數級,俘一人,經過審訊得知銀州的夏軍主力正在集結,但尚未接到祥祐軍司的進攻命令。

  銀州夏軍一直拖延到了正月十九。

  「鈐轄!夏軍出動了!都羅馬尾率祥祐軍司主力步騎約萬人,已出銀州,正沿無定河南下!」

  種諤對此早有預期,所以也不慌張。

  他轉向李宗師:「從今日起,所有新到民夫都編入夜班,輪番作業,晝夜不歇,城牆必須迅速合攏!」

  隨後,種諤又跟折繼世說道:「都羅馬尾率萬人南下,其前鋒必是騎兵,折兄可率本部騎卒,在明堂川北岸設伏。」

  折繼世沉吟幾息,才道:「但都羅馬尾不是庸將,他必會先遣哨騎搜川,我的伏兵恐怕藏不住。」

  「藏不住便不藏。」

  種諤指向地圖上明堂川北岸一處叫蘆子溝的地方,說道:「蘆子溝兩岸皆是黃土崖壁,溝窄而長,騎兵入內難以展開,你率少量騎卒在溝口列陣,夏騎若來,便佯退入溝。

  夏騎若追,便在溝中伏擊,夏騎若不追,便反覆出溝邀戰,從而給這邊築城爭取時間。」

  折繼世仔細想了想,點頭應了下來。

  眾將細細思忖,竟是也無人提出質疑。

  其實你說種諤提出的這是什麼妙計嗎?完全不是,甚至看起來挺蠢的,人家夏軍將領就非得跟你耗時間嗎?不會繞過去嗎?

  但為什麼在場諸將都沒有反對意見呢。

  那就是因為,他們其實很了解當面祥祐軍司夏軍將領們的心理。

  誰願意天寒地凍出來拼命啊?就算把命扔在這裡,又有什麼意義呢?

  所謂「戰略價值」不過是對於宋夏兩國從國家層面博弈來講的,而實際上,對於具體執行的將領們來講根本就不重要。

  宋軍就算築成了囉兀城,其實也不會真的威脅到夏國的銀州乃至祥祐軍司,更不會威脅到這些夏軍將領們的核心利益以及身家性命。

  而且在夏國內部,過去在李元昊時代那種「憑藉軍功就能夠公平晉升」的上升通道已經徹底閉塞,橫山沿線的夏軍將領們,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走私搞錢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然後再拿錢去給大貴族行賄,從而升到更高的位置。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宋軍不是北出無定河上百里進攻到了他們家門口,那麼祥祐軍司的夏軍將領們其實根本就無意與宋軍決戰。

  但是呢,現在夏國朝堂內部又很動盪,若是縮在銀州按兵不動,那肯定會被梁乙埋抓出來當典型問罪殺頭,所以兩權相較之下,他們還是要出兵。

  而種諤給他們提供的,就是一個能夠合理地逡巡不進的藉口。

  一梁國相,我們不是沒果斷出兵,兄弟們都冒著大風大雪南下了,但是宋軍騎兵阻擊頑強啊,我們不敢貿然圍城,否則後路很有可能被斷,到時候祥祐軍司主力盡墨,橫山大局則徹底危矣!

  果不其然。

  當都羅馬尾帶兵抵達明堂川北岸後,看見宋軍騎兵,就停頓了下來。

  「統軍,蘆子溝地勢險狹,不宜騎兵展開,而折家軍騎兵在溝口列陣,分明是誘我軍入溝啊!斷不可貿然追擊!」

  「不錯!」

  都羅馬尾滿意地看了眼身旁的副統軍,然後下令前鋒試探性地進軍。

  前鋒一進,折家軍便退回溝里。

  都羅馬尾也完全不著急,雙方一來一回,竟是同步了起來。

  相持一白天,雙方一人未傷,隨後都羅馬尾率部退至北岸高處紮營,不再進攻。

  就這麼拖延了一天,第二天,遠遠望去,囉兀城的城牆已快要合攏了。

  「種諤此人,果然善築城。」

  都羅馬尾喟嘆道:「這城已經不好攻了啊。」

  旁邊還有個想要立功的年輕党項貴族,急不可耐地說道:「可此城若不拔,便如喉中骨鯁般威脅我大夏的橫山防線啊!」

  大夏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姓李還是姓梁?

  都羅馬尾白了他一眼,不過也不好打擊年輕人的信心。

  「但要拔此城須先攻破宋軍的防線,折家軍的騎兵堵在蘆子溝,我軍若強攻囉兀城,便要先與這些兵馬交戰,若是視而不見強行繞過,糧道則必然被斷。」

  這年輕党項貴族剛想主動請纓,卻被旁邊的同輩給拉著袖子拉了回來。

  此後數日,都羅馬尾沒有再發動大規模進攻,只是派兵看住折家軍,然後每日遣游騎騷擾囉兀城外圍,試探宋軍的反應。

  種諤亦不主動出戰,只是加緊築城、修壕、備械。

  正月二十四,囉兀城徹底完工,城牆合攏,四座角樓立起,壕溝雖然沒法引水但也足以令騎兵不能通過,鹿角拒馬亦早已布置完備。

  等到宋軍都築完城了,都羅馬尾這才率軍大舉渡過尚在封凍狀態的無定河,而後糧道也果然被折家軍繞襲,試探進攻亦遭到南岸宋軍的堅決抵抗。

  見此情形,都羅馬尾果斷下令全軍撤回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