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第713章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這不是瞎胡鬧嗎?」

  看著手裡的奏疏副本,陸北顧蹙起了眉頭。

  「誰說不是呢。」張方平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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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方平數十年來專攻經濟,水平乃是大宋數一數二的,但他完全不擅長軍事,又怕出錯,因此在樞密使任上頗為謹慎,遇到拿不準的事情,就會找陸北顧來諮詢。

  而這封奏疏,就是御史彈劾說麟府路的麟州、府州、豐州及各處堡寨將領從來都不按制度申報整修城櫓、兵器鎧甲的錢,所以應以「違制失公罪」論處。

  但實際情況是,這玩意就跟公使錢一樣,情況非常複雜,不上秤沒四兩重,上了秤,莫說是一千斤,就是一萬斤都打不住。

  而且,說一千道一萬,目的是什麼呢?

  如果查這筆帳的目的是對麟府路的將領進行大清洗,那沒問題。

  但朝廷又不能動他們,還得指望他們賣命抵禦夏軍甚至進取橫山東段,那即便是把這筆爛帳查清楚了,是動還是不動呢?

  既然最後動不了,那查他們幹什麼呢?

  當然了,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御史自覺為國查弊,肯定不會覺得自己上疏說錯了就是

  了。

  「真要查到底,沿邊數十員將校一概問違制失公」罪,輕則降官罰俸,重則奪職編管,麟府路的軍心士氣還要不要了?眼下正指著他們自東向西進攻銀州呢。」

  「這話你在政事堂可不能說。」

  張方平說道:「因為麟府路那些將校不申報整修是實,按律就是違制失公,你若替他們說話,旁人定要說你是在袒護舊部......何苦被人攻許?」

  「那就讓王君貺去說吧。」

  「恐怕力度不夠,而且解決不了問題......或者乾脆讓馮京上書自劾?」

  陸北顧聞言一怔。

  張方平的腦迴路倒是清奇,不過他仔細想了想,這麼做也沒毛病,因為馮京就是前任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太原知府。

  「那你跟首相講清楚,儘量讓這事不要造成太大影響,免得台諫不滿意又群起攻之,耽誤了朝廷進取橫山東段的大計。」

  「行。」

  富弼還是顧全大局的,在跟張方平單獨聊了此事後,願意讓馮京低頭。

  既然是「周瑜打黃蓋」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馮京很快上疏自劾,而且言辭極為誠懇O

  「臣任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太原知府期間,軍務民政悉由己總,卻因循敷衍,未能整肅邊務,以致台諫費心......請早賜臣貶黜,如此使各路帥臣知朝廷重邊之心,即便離任,冒領名位、荒廢職守者亦必依法處置,以儆苟且不稱職之臣。」

  其實馮京就是被推出來堵住台諫官員的嘴,讓他們不要再說三道四影響橫山戰略的替罪羊。

  陸北顧與苗太后說了,苗太后也明白怎麼配合演戲。

  馮京自劾札子遞入禁中不久,苗太后便特降詔書溫言慰留,稱馮京「在太原日,綏御有方」,而其自劾之請「雖見謙挹,然邊務之弛非一人之責」,所以特予寬恕,令其安心供職。

  不過,如果僅僅是這般自導自演的戲碼,台諫官員又不是傻子,肯定不會被輕易糊弄過去的,所以該給的交代還是要給。

  畢竟台諫官員的上疏,從任何角度來講都是為國之議,只是跟現實情況有些衝突而已......但現實可以苟且,卻不能否定台諫的正確,這是廟堂的基本準則,也是必須要在明面上遵守的原則性問題。

  否則的話,若是事事都因實際情況而妥協甚至公然修改規則,那國家就不用治理了,政治秩序也必然走向崩壞。

  「麟府路那些將校該如何處置?推幾個出去治罪?」

  「不妥。」

  陸北顧細想了一番,說道:「可以擬一份《麟府路邊備整飭條貫》,凡沿邊寨堡,限三月內自查城櫓、甲械、糧秣、士卒四項據實申報,逾期不報者以違制論,申報不實者以欺罔論......在申報之後,由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負責派員覆核,若是出現覆核不實的情況,經略使司連坐。」

  「莫管從前,只顧以後,此策極好。」

  張方平連連頜首。

  陸北顧又道:「不過覆核之人須仔細遴選,若派去的人不通邊務,或與當地將校有舊,覆核便成虛文了。」

  「我想的是可遣走馬承受二人會同河東路鈐轄派員逐寨覆核,走馬承受直達禁中,而鈐轄那邊通曉本路邊情,如此兩路人馬互相制約則不易徇私。」

  「那也未必。」陸北顧心裡想道,不過沒說出來。

  見陸北顧沒說話,張方平看向陸北顧,又問道:「可還有要補充的?」

  「再加一句吧。」陸北顧道,「沿邊將校,夙夜勤恪,朝廷悉知。其有實績可錄者,令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司具名以聞。」

  「你對這些舊部倒是細心。」

  「公素知我願。」

  陸北顧抬頭看著張方平,懇切以對:「昔年我不過一介白身,便寫下了《御夏策》,今日得登東府,不敢不盡全力籌謀滅夏大業......如今西軍剛剛堪戰了些,還待繼續整肅、補強,怎麼能寒了將士們的心呢?」

  張方平問道:「那接下來你打算如何整軍?」

  陸北顧不假思索:「自是汰換老弱,夯實編制。」

  「再然後呢?」

  「要建立一套自關中至陝北完整的補給體系。」

  陸北顧解釋道:「有道是兵貴精不貴多」,滅夏之要,不在大軍數量多少,而且後勤補給能否維繫,其中既要有足夠的護糧騎兵阻擊夏軍游騎襲擾,又要有可供糧隊通行的好路以及相應的兵站、糧倉,最好能做到分段運輸各司其職。」

  分段運輸跟整體運輸,看起來是一回事,但實則不然。

  其中區別雖然沒有整體組裝和流水線之間的差別那麼大,但仍舊對運輸效率有著極大提升。

  那麼為什麼官府通常不採取分段運輸的策略呢?

  自然是因為組織能力不足。

  其實相比於夏國,大宋在兵力方面始終是占據絕對優勢的,而目前火器技術也在不斷疊代,其他兵器和裝備亦是如此......大宋每年都在進口優質鐵礦石用以鍛造防護能力更強的札甲,亦是在不斷擴大耽羅島馬場的馬群規模。

  所以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於兵力、裝備、馬匹,而在於戰時的官府組織能力以及戰前的基礎設施建設。

  官府組織能力,需要通過人事調整以及強化監督來實現,但戰前的基礎設施建設,就更多地仰賴中樞財政供給了。

  「陝北多是黃土路,平時揚塵,雨時便成泥濘,這也就罷了,關鍵是道路崎嶇複雜,想要修好路,不知道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三司財政恐怕難以為繼。」

  張方平幾乎是習慣性地站在三司使的視角去思考問題。


  陸北顧倒是也不急於求成,他只道:「但對西北諸路的人事要抓緊些了,否則無論是什麼政策都落不到實處,盡被下面扭曲了。」

  「知道。」張方平點點頭。

  隨後,張方平又問道:「種諤築囉兀城的事情,你覺得有把握嗎?種諤從無定河出兵,諸路經略司皆不得干預,這等專征之權給了,若是築城失敗,我可就難辭其咎了。」

  囉兀城的選址在綏州以北,銀州以南,扼著無定河與明堂川交匯之處。

  種諤若拿下此地,便可沿無定河繼續向西北築城,一步一步蠶食夏國的橫山防線東段。

  這是陸北顧的滅夏規劃里非常重要的一步棋。

  此事也是他全力促成的,給張方平打了包票,但哪怕如今已經開始行動了,張方平仍舊有些忐忑。

  「有把握,我已給麟府路的幾位將領寫了私信,他們會從東面全力配合的,而且軍令擺著呢......麟府路的兵馬從麟州神木砦集合發兵,與種諤在銀州會合,規定的限期是十五日,逾期不到者,許種諤以軍法從事。」

  看著張方平惴惴不安的樣子,陸北顧很肯定地安慰他。

  其實吧,事情最終能不能辦成,中間會不會出現意外,根本就不是遠在幾千里外的開封里的兩人能決定的,但陸北顧必須要給予張方平信心。

  而且,張方平的這種不安,他也是能充分理解的。

  因為張方平確實不懂軍事,而樞密使的位置對於張方平來講也只是過度......只要不

  出岔子,等富弼致仕了,張方平是能遞補成為宰相的。

  對於文臣士大夫來講,這就是仕途的最後一步了,張方平如履薄冰了大半輩子,馬上就要走到對岸了,自然是千小心萬小心都不為過。

  也正因如此,張方平才會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來諮詢陸北顧。

  但按理來講,陸北顧是不該也不能管樞密院的事情的,除非是兩府合議,可眼下他卻都快成了半個樞密使了。

  沒辦法,畢竟他是朝野公認的最知兵之人。

  「且寬心!」

  見張方平還是放心不下,陸北顧只道:「我軍乘夏軍新敗,梁乙埋內憂未解之際,速築囉兀城以固綏州之勢,這是正確舉措......不然若拖延時日,待夏國緩過勁來,再築便難了。」

  「行吧。」

  張方平點點頭,也不知道是真的放下心了,還是仍有些焦慮。

  這時,李振在外面敲門。

  「進。」

  李振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書,遞給陸北顧。

  「延州文書,說夏國送來欲派遣賀正旦使的公文,請問朝廷是否允許?」

  陸北顧接過文書看了看,上面寫道。

  「已遣人告知夏使,夏軍此前進犯慶州,朝廷尚未問責,此時貿然接收接待,恐有不便......且兩國交聘非邊臣所能專斷,伏請朝廷明示。」

  鄜延路的官員們還是挺謹慎的,遇到拿不準的事情,自己不瞎做決定,直接往上推,讓上面決定。

  「夏人這時候遣賀正旦使的用意恐怕不止賀正旦。」

  張方平沉吟幾息,道:「梁乙埋遣使來多半是要探朝廷的口風。」

  「嗯,我覺得此事不急。」

  陸北顧建議道:「我的意思是,可以把這事的風聲放出去,讓朝野都議一議再做定奪?」

  「也行。」

  此事的風聲很快就被放了出去,而朝野間的態度卻截然相反。

  有人認為夏軍築堡挑釁有錯在先,宋軍既然已經擊退夏軍,那就更不應該對夏妥協,也有人認為此時大宋應該以整頓內政增長國力為主,沒必要在西北與夏軍再起戰端。

  其中集賢校理趙高的上疏,引起了陸北顧的高度重視。

  趙高字公才,成都府路邛州依政縣人,進士出身,如今在館閣任職,他雖然是文官,但對軍事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天賦。

  如果歷史線沒有被陸北顧改變的話,那麼趙高會在不遠的未來作為副帥隨郭逵南征交趾,在富良江大敗交趾軍,同時在陝西任上也是戰功卓著,指揮曲珍等將領擊敗夏軍。

  但趙高的建議卻並非主戰,相反,他是主和的。

  他說夏軍進犯環慶等路的圖謀失敗,梁太后和梁乙埋其實並未從中獲得實際利益,而戰爭的導火索其實在於洪州、宥州的橫山番部酋首結明愛、旺莽額,正是他們挑動夏軍前去築堡。

  而後,趙高又結合過去發生的事情分析,說此前因為誘殺楊定一事,夏國的漢官李崇貴、韓道喜被梁乙埋綁送給了大宋,那時候結明愛、旺莽額就跟梁乙埋產生了隔閡,如今完全可以誘使夏國跟這兩個橫山番部翻臉。

  至於具體的操作方式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讓夏國內部互相生疑。

  而若是旺莽額、結明愛等人真的被夏國給解送到了大宋,那大宋反而不必殺他們,而是應該厚待他們給其他橫山酋首看,如此一番操作,那些依附於夏國的橫山番部自然離心。

  此計策環環相扣,而且哪怕夏國和橫山番部都知道了也沒用,因為這就是陽謀,攻心的要訣就在於雙方之間早就埋下來的互不信任。

  隨後,在陸北顧的親自推動下,兩府通過了這項提議,並且拔擢趙高為提點陝西刑獄,派他親赴橫山去實施這項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