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殺局:綏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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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天光未亮,清澗城西門悄然洞開。
七百騎兵魚貫而出,如墨色溪流湧出城門。
種諤身披瘊子甲,腰懸長劍,身旁親兵扛著一面巡邊隊將旗,看似一切如常,不過是一次尋常的都監親自帶隊的邊境巡邏。
隊伍行出十里,種諤勒馬,揚鞭一指。
「夜不收前出十里,游騎哨探兩翼。全軍轉向西北。」
七百騎立即改變方向,方向直指無定河。
隊伍中,幾個老練斥候心思微動。他們熟悉這一帶的每一寸土地。這條路的盡頭,顯然是無定河的幾座古渡口之一。
但無人質疑,無人交頭接耳。種家軍的規矩刻在骨頭裡:令行禁止。
午後,隊伍開始在一處特定的山坳里休整。
山坳居高臨下,臨近無定河渡口。種諤靠在一塊風化的巨石後,凝目仔細觀察對岸。
渾濁的河水在午後陽光下緩緩流淌,河面寬闊,春汛使其水量豐沛,水流湍急有力。
自接到嵬名山密信後,種諤已命心腹夜不收秘密勘察了上游三處古渡口,最終選定水
勢最緩、兩岸石基最堅固的一處。
渡河所需的牛皮筏和木船,也已提前分散藏匿,由親兵看守。
萬事俱備,此刻,只待對岸信號。
「都監,」派出的夜不收陸續返回,「對岸有動靜。一個時辰內,營門開了四次,每次都有數十騎奔出,方向不一。看裝束和旗號,不似尋常巡邏,倒像是————信使,或者————督戰隊。」
信使?督戰隊?看來嵬名山大營內部反對聲音不小,他正在加緊彈壓,甚至殺人立威。
夜色如濃稠墨汁,開始吞沒天地。七百人與戰馬隱在山坳陰影里,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時間在冰冷的河風中一點點流逝。亥時,對岸大營的燈火熄滅了大半,只剩零星幾點,像沉睡巨獸惺忪的眼睛。
子時將近,正是夜色最濃、人馬最困時刻。
突然!對岸綏州大營方向,一點火光猛地跳起!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
三支火把,在遠離營門、緊挨河岸的一片灘涂空地上燃起,火光在夜風中搖曳。
火把開始按約定的節奏左右揮動。
左,右,左。一遍,兩遍,三遍。
信號無誤。位置無誤。正是那座預先選定的老渡口。
種諤站起身,整了整甲冑。
「諸軍,聽令。」
「前軍二百,隨我第一批渡河。中軍三百,後軍二百,待我抵岸發回安全信號後,分批過河,間隔二十息。」
七百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看向他們的都監,看向無定河對岸那三支搖曳的火把。
種諤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率先向渡口馳去。身後,七百鐵騎魚貫而出,馬蹄踏碎夜色,直指無定河。
藏於蘆葦叢中的牛皮筏與木船,已在親兵夜不收的拖拽下,早已推入水中,只待渡河之人。
四月的無定河,春潮正漲,正是一年中比較暴烈難測的時節。河面比冬日拓寬了許多o
「都監,折將軍再三進言,請將軍帶足2000人馬,以防不測。」親兵隊正再次勸諫道。
「您只帶七百精騎渡河,萬一有變————」
「足夠了。」種諤不為所動。他心裡清楚,此行名為「受降」,實為「奪心」。清澗城和綏州城對峙數十年,彼此早已知根知底。
若大軍壓境、船隊浩蕩,固然安全,卻失了奇效,更會激起嵬名部本能的反抗與猜忌。
唯有輕車簡從,以身犯險,將「誠意的姿態」做到位,才能讓這場政治賭博的贏面更大。
而且,他也非真正莽撞之人,自然早已安排下相關後手,另藏有五百騎隨時待命接應o
「放筏,渡河。」
牛皮筏和木船被推入翻湧的河水。
第一批勇士下馬上船,全力划動木槳,朝對岸那幾點固執的火光掙扎而去。
種諤踏上其中一條木船。船剛離岸,一股橫流猛地撞來,船身劇烈傾斜,冰寒刺骨的河水混著泥沙潑進船艙。
船行至中流,四面皆是黑暗和水聲,對岸的火光在顛簸的視野中搖晃不定。
若對岸火光驟然熄滅,半渡而擊————那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念頭一直盤旋在每個人的心頭。
種諤手扶船舷,目光始終鎖定對岸。他將自己、將這七百精銳的性命,都押了上去。
船底傳來「喀啦啦」一陣刮擦聲,擦過河床砂石的悶響。
船身猛地一頓。「靠岸了!抓穩!」
渡河全程沒有意外,種諤的心放鬆了許多。他大步踏下船板,靴底踩在西岸濕軟的泥土上。
春夜的風從河面撲來,卷著水汽,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嵬名山已經等了很久,也觀察了許久。
而且身邊半渡而擊、讓種諤有來無回、趁勢拿下青澗城的聲音自然也不少。
但他看到了一個與想像中任何「天朝上將」都截然不同的身影:
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沒有光芒耀眼的甲冑,只有一身渡河搏浪後的寒濕。
他只是,親率數百人,乘著那在春汛怒濤中飄搖如葉的不穩舟楫,越過這脾氣暴烈、「無定」的四月河流,來到了自己的大營。
這份近平瘋狂的「輕身犯險」,這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誠意姿態,狠狠撞在嵬名山的心頭。
進得大營,種諤目光穿過搖曳的火光,看向前方那個靜靜站立著的身影,嵬名山。
嵬名山也在認真打量著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宋將。他見過種諤父親種世衡,那位如磐石般難以撼動的老帥,曾讓西夏最驕傲的「鐵鷂子」也鎩羽而歸。
他也深知其兄長種詁,守成持重,不動聲色間便將清澗城經營得固若金湯。
而種諤,站在那裡,沒有老帥歷經滄桑後的深邃算計,也沒有守成者步步為營的謹慎權衡,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刀,鋒芒內斂,卻寒意逼人。
夜風從無定河上吹來,在他們之間打著旋。
「將軍,我來了!」
「種將軍,你贏了!」他說。
六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重得像一座山。
種諤用一場親身犯險、無畏自信的渡河,把他心中所有猶豫、算計、僥倖和不甘,擊碎了。
他再無猶豫,整肅了一下衣冠,單膝跪地。
當膝蓋觸地的一瞬間,仿佛整座橫山山脈都為之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