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殺局:綏州(上)

  第124章 殺局:綏州(上)

  四月黃昏,鄜(fu)延路,清澗城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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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監,延州郭帥的急遞。」

  親兵聲音在身後響起,鄜延路都監、知清澗城事種諤,轉過身,從親兵手裡接過那份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公文。

  拆開。熟悉的措辭,熟悉的語氣,還有那鮮紅的、代表鄜延路最高軍事統帥權威的大印。

  「————綏州事宜,情偽難測,當以持重為上。著汝謹守清澗,整飭邊備,不得擅啟邊釁,致生事端。切切。」

  種諤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只是將公文緊緊握在手中,一言不發地走向北門箭樓。

  種諤一步一步登上箭樓最高處,手扶著冰涼的女牆,目光看向西北方向。

  他每天都要來箭樓,因為他在等一樣東西。

  目光所及之處,過了那條在暮色中如同巨蟒的無定河,有一片猙獰起伏的黑色剪影,那就是西夏的綏州。

  綏州。地勢高亢,控扼東西。漢時稱上郡,唐時曰綏德,並曾置設綏德軍。

  這裡是橫山要衝,是西夏插入宋境肋部最深的釘子,也是大宋收復橫山的前進基地。

  西夏立國後,綏州就成了西夏監軍司駐地,也是西夏東線的軍事重鎮。

  三川口之戰,西夏就是從綏州發兵,直搗延州,差一點就攻破了北宋北大門。

  綏州戰略地位重要,誰能握有綏州,誰就扼住了大宋鄜延路的咽喉,進可直逼西夏銀、夏二州,退可屏障延州、關中。

  種諤父親,種世衡,范仲淹一手提拔的邊將,也是被歐陽修評價為「兵興以來,所得邊將,惟狄青、種世衡二人」的名將,當年之所以修築清澗城,就是為了抵抗綏州。

  一城一州,已經對峙了數十年。青澗城,是種家的根;而綏州,幾乎是青澗城存在的唯一意義。

  「都監。綏州來信了。」親兵聲音帶著振奮,遞上了一封還帶著一股羊膻味的密信。

  種諤接過,信上字跡潦草如鬼畫符:「家兄已決。三日後,子夜,無定河西,老渡口,舉三火為號。」

  是李文喜寫來的。此人是嵬名夷山的心腹。而嵬名夷山,則是西夏綏州監軍使、左廂監軍司正將嵬名山的親弟弟。

  嵬名山,坐鎮綏州多年,對橫山諸部影響力巨大,是西夏在東部邊境的重要支柱。

  種諤仔細又看了兩遍,心情激動,他數年的布局,終於結了他最想要的結果!

  成了!

  種諤將那麻紙湊到城牆上的火把旁。火舌很快吞噬了紙條,化為了灰燼,被塞上的狂風吹散,了無痕跡。

  種諤快步走下城樓,沒有回都監衙署,那裡人多眼雜。而是徑直走向一間不起眼的土屋。那裡少有人來,但另有乾坤。

  種諤推門而入,一個黑影,似乎早已與屋角的黑暗融為一體,已經等待許久。

  折繼世。

  府州折家,與延州種家一樣,是北宋西北邊境世代將門,共同拱衛陝西,幾代聯姻,交情過命。

  折繼世此番前來「拜訪」,明面上是尋常的邊防協調,實則是應種諤密信相召,他是此刻清澗城內,除種諤本人外,唯一知曉綏州謀劃之人。

  「看你這臉色,是郭大經略的信又到了?」折繼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是不是還是那套車軲轆話,情偽難測」,「持重為上」,讓你老老實實蹲在清澗城,別給他,也別給朝廷惹麻煩?」

  種諤沒有廢話,直接到:「三日後,無定河西,老渡口渡河。我要過河。」

  折繼世表情呆滯了一下,「這是收到綏州的信了?」

  種諤點點頭,折繼世反應過來,竟然真的,成了!於是有點憂慮道:「那你這是打算要違抗鈞令了?」

  「我一向聽話」。郭經略讓我謹守清澗,整飭邊備。我三日後便親自帶隊,去無定河例行巡邊,檢視邊防哨壘,合情合理。」

  「綏州?還在河對岸呢,我連河都沒過,何來「擅啟邊釁」?又怎會違抗鈞令?」

  「你巡到古渡口,恰好看到對岸綏州起火,渡河後,恰好看到嵬名山跪地請降,你「迫於形勢」、「為救黎民」,不得已才受降?」

  折繼世盯著他,「你覺得,郭經略會相信?」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種諤語氣堅決。

  「冰井務最新密報,李諒祚快不行了,估計就是一年左右的事情。他就一個兒子,才六歲,一旦他身故,興慶府必然是梁皇后一手遮天。這女人什麼性子?狠辣,急躁,睚眥必報。」

  「她一定會血腥剷除所有可能威脅她兒子和梁家權勢的人。嵬名山手握橫山精兵,又是西夏皇族疏支,在橫山諸部中威望素著,他不上樑氏的清洗名單,誰上?」

  「李諒祚的內遷令就是第一刀。不遷,是抗旨,梁氏有藉口動兵。遷,部眾離散,兵權被削,到了興慶府就是砧板上的肉。」

  「嵬名山不傻,他知道這是絕戶計。所以,他只能找我。這不是陰謀,是陽謀。他沒得選,我————其實也沒得選。」

  折繼世沉默了。他當然知道種諤這「沒得選」背後是什麼。於是他肅然道:「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回府州,點齊你本部兩千騎,再從我清澗城借調五百精騎,對外宣稱是例行換防與聯合巡邊。」

  「大張旗鼓,多置旌旗,做出向銀州方向壓進的姿態。沿途多布疑兵,廣撒游騎,動靜一定要大。」

  折繼世立刻明白過來:「你是要我做出鄜延、河東(府州屬河東路)兩路聯手,欲趁西夏人心惶惶之際,西進經略銀、夏的架勢?把西夏宥州、石州乃至興慶府注意力,都吸到西線來?」

  「不止是吸引注意力。」種諤眼中銳光閃過,「西夏現在最怕什麼?怕外敵趁虛而入,怕內部有人藉機生事!」

  「你這邊動靜越大,他們就會越相信宋軍的主要目標是銀、夏等州,甚至會懷疑是否與西夏內部其他不滿的豪族有勾結。」

  「等興慶府還沒反應過來,綏州的旗,已經換了。」

  折繼世沉吟片刻,點點頭。府州折家軍向來是宋軍在西線的一把尖刀,由折繼世領兵在河西活動,具有高度的可信度和威懾力。

  「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折繼世盯著種諤,「我這邊一動,銀夏方向的西夏守軍必然緊張,必然會向興慶府求援並加強戒備。」

  「興慶府就算想立刻派兵鎮壓嵬名山,也得先掂量西線的主力」威脅。這能給你爭取至少幾天,甚至十幾天的時間窗。」

  「沒錯。我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等你西進聲勢傳開,西夏人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時,我這邊————就該完成了。」

  折繼世盯著地圖,「圍魏救趙,聲東擊西。老種,我的種都監,你這手玩得————太險。七百人,渡河受降,萬一嵬名山是詐降————」

  「這種事哪有不冒險的?」種諤語氣斬釘截鐵,「但我也有依仗。李文喜全家老小的性命捏在我手裡,嵬名夷山的前程富貴繫於此舉!」

  「更重要的是,嵬名山全族近兩萬人,如果不想內遷,不想將來被梁氏殺雞儆猴,他們也沒得選。他們內心的恐懼,比任何盟約都可靠。」

  種諤頓了頓,「而且,嵬名山手下三十六個頭人,不是鐵板一塊。有人想降宋求生,有人想擁兵自立,更多人還在觀望搖擺。」

  「我要的,就是在他內部還沒吵出個結果、梁氏的屠刀還沒完全落下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我渡了河,受了降,插了旗,他們內部所有的猶豫和反對,就都失去了意義。只能跟著我,綁在我大宋的戰車上。」

  折繼世看著眼前的老友,這不再是那個在清澗城頭帶著士卒操練、喝酒罵娘的邊城守將;而是一個能夠精準操弄人心時局的賭徒。

  不,不是賭徒,更準確說,是獵手!

  那是一個耐心潛伏數年,終於等到獵物最虛弱、最恐慌時刻的頂級獵手。

  「七百人,」折繼世再次提醒,「夠嗎?萬一有詐,那就是全軍覆沒——

  「七百精騎,一人雙馬,快進快出。人多了,反而累贅,容易驚動西夏人,也容易讓嵬名山部眾不安。」

  種諤很冷靜,「我是去受降的,是去接收,不是去強攻。只要對岸的火把按時亮起,只要嵬名山當著所有人的面跪下去,這事,就成了八成。剩下的兩成————」

  他望向窗外無邊的夜色,星光黯淡。

  「就得看天意,看他們判斷那位西夏國主到底還能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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