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兩件大事
當宰相韓琦奉召,踏入福寧殿東暖閣時,趙曙正雙眼微閉,背靠圈椅,雙手輕敲著扶手。
「老臣拜見陛下。」
「平身。賜座。上茶。」
韓琦謝過,在下首落座。
趙曙坐直身體,臉色肅然,直接開門見山:「韓相。衛朴推演天象,剛剛奏報,明年太白晝見,將有五次!」
「鐺」的一聲,韓琦手中茶蓋磕在盞沿。
他放下茶盞,抬頭時眼中俱是驚駭:「陛下,五次?」
「二月、閏三月、五月、七月、八月,各一次,太白見晝,五度經天。」趙曙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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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漢有記載,四百年無此例。」
五次。韓琦心中一陣驚懼。本朝百餘年,太白晝見不過數度。一年五見,這——..已非天象!
「陛下,」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天象既定,懼也無益。然此訊若泄,朝野必盪,人心惶惶。臣以為,知者當止於陛下與司天監。」
「眼下僅五人知曉。」趙曙身體微微前傾。
「今日獨召韓相,便是要問,這天象,到底在警告什麼?」
韓琦沉默良久,終於知道官家今日為何獨召他來。這是知道天象預警後,需得先找准病症,再精準下藥,以便從容以對。
御案上,數十封奏疏堆積如山,最上面一本是鄭的《論安州差役狀》————
他快速理清思路,結合官家之前種種交代,他也大致猜到了官家心思,於是謹慎開口道:「陛下,太白,金之精,主兵革、主殺伐、主大臣。一年五見,臣愚見————恐非僅指邊關烽煙、朝堂傾軋。」
「當是這煌煌盛世之下,朝野內外,已生大不平、大不公、大不治。天象示警,是見其病入膏育,不得不治!」
「那這大不平、大不公、大不治,究竟在何處?」趙曙追問,手指壓向那摞奏疏,「是邊軍欠餉,士卒怨望?是流民遍地,盜賊蜂起?是黃河數決,田廬盡沒?」
他拿起那本鄭獬奏疏,推至韓琦面前,「還是————制度吃人,百年未止?」
韓琦接過奏疏,認真看完。再抬頭時,思路越發清晰,心中已然堅定:「陛下既問,臣不敢不言。這不平不公,首在戶等衙前役!」
「此制初為均平搖役,百年演變,已成刮骨鋼刀,一層層,將民間血肉刮盡了。
「細說。朕洗耳恭聽。」
「陛下,戶等衙前役,其害有三,每一害,都是民瘼。」韓琦語氣沉重。
「一曰逼民求死。臣聽聞在京東路,一戶王姓人家,父子俱被征為衙前。老父年邁,知此一去必破家,夜半懸樑,留書曰:吾死,兒可免役,家道或存。」晨起時屍身已僵。鄉鄰見之,無不掩泣。」
「二曰毀家滅戶。」韓琦聲音有些發澀,「鄭獬此狀寫得明白,卻猶未盡其慘。州縣差人估家產,但凡有一錢之值,連雞犬、掃帚、筷子都算上,湊夠二百貫便定差作衙前。」
「充役後,一次綱運費錢三五百貫,主管酒務更費一千餘貫。到頭來一等戶全家破產、棄賣田業、父子離散、乞討者不在少數。」
「臣查過舊檔,河北一路,十年間因衙前役破產的上等戶,逾三千家。今在鄉里行乞者,泰半曾是殷實之戶。」
「三曰————竭澤而漁,自絕根基。上等戶破產,州縣為湊足名額,便從中等戶中拔高」補缺。拔來拔去,富者返貧,貧者不敢富。民間遂有諺:寧為下戶犬,不為上等人」。
「」
「陛下,此非戲言,乃是實情!」
趙曙盯著那本奏疏,良久,才又問道:「此制害民至此,為何百年不改?歷代君臣,不乏賢明,何以視而不見?」
韓琦苦笑,「陛下,非是不見,是不敢動,不能動。一動,則牽三處死結。」
見官家看向他,他繼續解釋道,「一結在朝廷運轉。廢衙前役,則漕運百萬石糧誰押?天下驛站誰支?河工堤防誰守?若需朝廷出錢募役,歲增支出何止百萬貫?戶部、三司,第一個不允。」
「二結在官戶特權。品官依制免役,乃國朝優待士大夫之基石。若讓百姓出錢免役,官戶出不出?若出,便是動搖百年默契,與天下品官為敵。」
「三結在地方利益。從州縣胥吏到地方豪強,估產、定等、買免、納賄————早已將此製做成一條血肉生意。斷人財路,其阻必烈。」
韓琦頓了頓,尤覺得不夠,又補充說道:「還有一事,與戶等制互為表里,同是刮骨鋼刀,甚或更烈,便是錢荒。」
趙曙皺了皺眉,錢荒問題資政閣早就議過,也是他心中要解決的第一要務,但是,怎麼就與戶等衙前役同等嚴重了?
韓琦見官家神情凝重,又繼續道:「我朝歲入七千六百萬貫,然市面流通銅錢不足一半。百姓納稅,只收銅錢,不收帛谷。」
「豐年尚可,一遇災荒,糧價暴跌,稅賦卻不減分毫。臣在河北見農人賣糧百石,不過得錢三貫,而稅需兩貫。」
「剩糧餬口尚難,為完稅不得不借羊羔息」,貸一還二,利滾利————不數年,田產盡沒,身陷囹圄者比比皆是。」
他抬眼,語氣沉痛,「陛下,戶等制吮吸民髓,錢荒制斷絕民路。二弊交織,如兩把鈍刀反覆切割。民間元氣日衰,猶大樹中空。」
「太白五見,恐應在此處。人禍之烈,甚於天災!」
趙曙倏然起身,走至窗前。暮色如鐵,沉沉壓下,籠罩著汴京百萬屋瓦。
表面繁華的大宋,內里實是早已千瘡百孔。
良久,他轉過身,面上無喜無悲,只是那雙眼睛,灼灼驚人:「韓相,天象既已示警,當順天而動,順勢而為。這百年積弊,斷不能再拖下去了!」
韓琦離席,肅然長揖:「陛下聖明!若聖心已決,臣敢不效死?然此疾入骨,不可驟下猛藥。需步步為營,臣有三策,還請陛下聖裁。」
「韓相請講。」
「其一,改役法。擇河北或京東一路試行,改衙前差役為募役。設衙前卒」,定額數,明職責,月給錢糧,成為正經營生。所需費用,從對馬島銀礦、懷汝石炭等新利中出,不加賦於民。
其二,定新規。重定戶等標準,嚴禁州縣為湊額隨意拔高」,違者,守令同罪。
其三————動特權。此事最難,可徐徐圖之,以柔克剛。或可倡義捐助役」,許官戶自願歲捐俸祿百分之一,專項用於募役之費。
朝廷明發嘉獎,樹為表率。如此,不動免役」根本之名,卻可開同擔」實踐之隙。願捐者,青史留名;不願者,天下共睹。」
趙曙轉身,「這三策,多久可見成效?」
「若順利,三年可見雛形。」
韓琦退出殿外時,天上已經飄起了雪花。
官家的話言猶在耳:「天象示警,民瘼如火。破百年積弊,當用非常之策。」
「公之三策,確是良法;但只是治標之策。朕還需細細思量,尋那治本之方。」
韓琦心頭有些沉重。治本?談何容易?
而且,官家想動的,恐怕不止衙前役,不止錢荒,不止戶等,恐怕是這大宋諸多百年積弊。
接下來的朝堂,怕是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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