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避無可避

  第106章 以賞為引

  臘月初一,午後,福寧殿。

  冬陽透窗,在青磚地上鋪開暖色的光斑。

  官家趙曙端坐圈椅,手中是三司呈上的《丙午年元日賜賚細目》。

  這是朝廷循慣例,需要給官員的元旦賞賜。

  宰相韓琦、樞密使文彥博、三司使韓絳、御史中丞司馬光肅立御前。

  「十五萬貫,」趙曙合上冊子,「韓計相這份細目,算得很是謹慎。」

  韓絳欠身:「陛下明鑑。只是今歲各處用度皆增,木岸狹河、大順城賞賜、洮西招撫、秋潦賑濟、開春貢舉————樁樁要錢。這十五萬貫,還需從新增歲入中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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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計相所言甚是。」文彥博也接口道,「陛下,國用捉襟見肘,各處皆在伸手。大順城一役雖大捷,然邊費未減;陝西諸路、橫山一線,處處要錢。元日之賞,不過錦上添花,是否可暫緩,或減其等次、縮其範圍?」

  司馬光聲音更是清越:「文樞相所言,臣深以為然!陛下,當此國用艱難之際,厚賞群臣,雖顯恩遇,實滋浮費。且賞賜過厚,則無功者或生僥倖,有功者反不見重。臣以為,十五萬貫之數,仍屬過費,當再行核減!」

  韓琦也點頭道:「陛下仁厚,體恤臣下,臣等豈能不知?然司馬中丞所言,亦是為國計。此處用度,能省一分,邊關、河工便穩一分。老臣以為,賞賜照發,然數額或可酌減三成?」

  十五萬貫,減三成?那就只剩十萬貫了。

  趙曙靜靜聽著,四人所說俱是實情,國庫仍然空虛,節流,似乎理所應當。

  但是,理所應當不等於正確,尤其在這個對他而言意義無比非凡的治平三年。

  趙曙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殿中安靜下來,四位重臣都等著他開口。

  「朕今日召諸卿來,非為省這五萬、十萬貫。而是還需要再增加二十萬貫!」

  他抬手,止住了三司使韓絳,繼續說道:「今歲以來,濮議落定、大順城大捷、館閣選得棟樑、鉛山出銀、石炭探得巨礦、洮西經略初成、木岸狹河、以炭代薪、國史編修、曆法重修————正在推進。」

  「我朝文治武功皆有斬獲,國庫狀況逐漸改善!而這些,皆賴臣工用心、武將用命,諸卿同心。喜事連連,焉能扣減臣工元節賞賜?」

  他看向四人,一拍扶手,「不僅不能扣減,反而應該大幅增加!」

  「陛下?還要大幅增加?」韓絳愣了一下。

  「嗯,今年元日賜賚,總額,增至三十五萬貫!」趙曙點點頭。

  「三十五萬貫?陛下,這可比去歲翻了近三倍!去歲元日賞賜,不過十二萬貫!今歲國用如此艱難————」韓絳有些失儀,情緒有些激動。

  趙曙再次抬手,打斷了韓絳要繼續說的話。

  「這三十五萬貫,十五萬貫照舊例賞錢帛。但餘下二十萬貫,」

  他頓了頓,「以蜂窩煤提貨券的形式發放。」

  兼任判礦務司事的宰相韓琦目光微動,立即問道:「陛下所說的蜂窩煤提貨券————」

  「便是賞賜給臣工之物,每券一貫,臣工持此券,可至官營石炭行兌取蜂窩煤。」

  趙曙轉向他,「韓相主持以炭代薪半年,成效如何?」

  韓琦拱手,神色已轉為振奮:「回陛下,成效顯著。炭引歲入兩百萬貫,汴京石炭用量翻了三倍,百姓購薪之費普降。今冬用煤之家,較去歲增三倍。」

  想到此節,他眼中漸亮,「若發放二十萬貫煤券————則百官必持券往兌。兌則需用,用則知煤之利。上行下效,汴京用煤之風將大盛。」

  趙曙點點頭,「正是此意,官員帶頭,「以炭代薪」自是更加順利。」

  韓琦馬上又抓住了關鍵:「而且,二十萬貫提貨券,看似朝廷支出,然蜂窩煤出自官炭行,實是左手出右手進。更妙者」」

  他抬頭,看向趙曙,「百姓見百官皆用,必爭相效仿。薪柴之市日縮,煤稅之入日增。此非賞賜,實是————以賞為引,撬動全城燃料之市!」

  「且若有官員轉賣此券,市面流通,買賣之間,煤價可穩,用煤之習可固。」

  他躬身一禮,「陛下此策,賞賜見恩,推行見智,惠民見仁,三善兼備。老臣懂了!」

  趙曙微笑頷首。「故,韓相,需得儘快把這券弄出來。」

  韓琦再次躬身:「老臣領旨!」

  趙曙看向面露驚奇的三人,拉回了正題:「朕說十五萬貫太少,是還有幾筆帳沒算。」

  「一,鉛山廢渣煉銀法,推廣後月全國每月出銀已達四萬兩。明歲計增五十萬兩。」

  韓琦點頭:「沈括此子,確是可造之材。」

  「二,對馬島銀礦,首批六萬兩已入庫。倭國銀脈之富,大有可為,可期歲入二十萬兩。」

  文彥博點頭道:「水軍護航,以護航代練兵,商路方通。此是武備開商路之例。」

  「三,以炭代薪,兩大礦炭引半年增二百萬貫。若推及京畿、北地,歲入可望再翻番「」

  。

  韓琦躬身道:「全賴陛下聖慮高遠,又探得巨礦,堪用數百年,此乃利國利民,長久開源之法。老臣拜服!」

  「四,」趙曙繼續道,「與大理國市易擴大,其銅礦之豐,足可支應我朝五成所需」

  他一條條說完,看著四人,殿中一時無聲。

  良久,韓琦打破沉默,聲音裡帶著某種震動:「陛下將這些,一樁樁、一件件連起來說————老臣方才看明白。」

  「這不是東挪西補,這是開新源、拓新路、固新基。治平三年,武勝、工勝、商勝、

  民生勝、遠謀勝,此乃五勝俱全。」

  文彥博也讚嘆道:「更難得的是,鉛山取之於廢渣,對馬取之於海外,石炭利民亦利國————民未加賦,而國用漸饒。」

  「陛下,這是盛世之基啊!」

  司馬光也難得贊同道:「臣一生所求,不過民不加賦」四字。今日見陛下行此道,臣願為陛下守好台憲,彈劾一切害此道之人。」

  韓絳語氣最是興奮:「陛下,若以炭代薪推行整個北方,年增歲入可達四百萬貫,對馬、大理、鉛山及全國,至少增銀一百五十萬貫————明年歲入有望多增五百五十萬兩!

  趙曙面帶笑意,看著四人,「你們說,朕這三十五萬貫,該不該賞?」

  四位重臣齊齊躬身:「確實該賞。」

  「那便如此定下。賞賜照發,石炭提貨券即行。元日前,汴京再設官炭行」二十處」」

  。

  「臣等領旨!」

  四人退出時,步履已與來時不同。

  韓琦走在最前,對身旁文彥博輕聲道:「陛下的棋,下得比我們想得要遠。」

  文彥博點頭:「以賞賜推煤政,以煤政固民生,以民生實國庫————環環相扣。這不是一步棋,是一局棋。」

  殿內,趙曙靠迴圈椅,輕輕敲著扶手。

  鉛山的火,對馬的船,汴京的煤,河湟的地,大理的銅,還有那二十張剛剛入館的年輕面孔,以及開春貢舉————這些,才是大宋的筋骨。

  那二十萬貫石炭提貨券,只是他投入這個時代的又一顆石子。僅僅只是開始。

  ——

  他望向窗外,冬陽正斜,天光正好。許希讓他不要太勞神,可他怎麼能不勞神?

  對馬的銀要盯,蜂窩煤要普,汴河要疏、黃河要治、熙河要拓、堡寨要修、港口要增、仗也得打————

  還有市舶司的改革、海軍的籌建、騎兵的重塑、海上航路的開通、西域商路的打通————

  最重要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七件事。

  以及必須要定下來的開春禮部試知貢舉。

  一樁樁,一件件,在等著他。

  希望不要有意外,順利挺過明年正月初八。

  相國寺東街,又掛上了一塊「官炭行」匾額。

  臘月的風裡,飄來百姓們的議論:「聽說了麼?官府說可以用汴河清淤的泥,混合石炭做成煤球,價更廉————」

  「聽說官家要賞賜大臣二十萬貫石炭提貨券?官人們也要用石炭了?」

  聲音細細碎碎,混在風裡,飄向汴京千家萬戶。這個冬天,已經比去年暖了一些。

  不知明年冬天,又將是何種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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