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枯葉飄零

  安慰別人的時候我們常說一句話,就是心裡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說出來就會好一些。

  在周懷的勸說下,唐寧開始緩緩說起了他與趙煦之間的故事。

  這段故事從來都不為外人所知,就連周懷也是頭一次聽說。

  他驚訝於趙煦對唐寧的信任,也讚賞唐寧對趙煦的忠心。不過他並不理解,為什麼唐寧對趙佶的成見頗深。

  「您沒在東京城呆過,可能不了解。陛下還在王府中的時候,最出名的不是他的仁德,更不是他知人善用,而是他畫畫的好,字寫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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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們提到他,就沒有不提起這兩件事的。」唐寧解釋道。

  「可是這跟他做皇帝有什麼關係?」周懷皺著眉頭問道:「畫畫寫字,也不影響他當皇帝啊。」

  「可上一個跟他具有同樣才能的人是李煜。」唐寧這個時候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李煜身為南唐後主,畫工了得,他的字更是千金難求。

  更別提他才華橫溢,吟詩作賦信手拈來。

  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在這些方面的造詣越高,就相對的說明他越不適合當皇帝,因為他在這些事上花費的時間太多了。」

  周懷若有所思。

  「如果現在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出一個安於享樂,不那麼想做事的皇帝,也未嘗不可。但事實是外有契丹、女真、党項,內有奸臣當道,宦官釀禍。

  如今這個天下需要的是一個類似先帝的中興之主,而不是一個享樂皇帝。

  在這件事上我十分贊同章相的意見,他早在向太后詢問之時,就說過『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的話。

  但遺憾的是我當初未能站出來支持他,而先帝也沒有在立儲這件事上過多的表態。先帝駕崩之後,向太后掌管朝政,而在此之前就時常進宮討好她的陛下,理所當然的成了繼位的人選。」

  唐寧一邊喝酒,一邊吭哧吭哧的說道。

  他每說一句,就要一口氣把酒喝光。徐寧就在一旁幫他續杯。

  周懷用兩根手指頭揉著酒杯,沉默不語。

  唐寧的話里表達了太多大逆不道的思想,不管趙佶適不適合當皇帝,他如今身為天子,唐寧就不該在背後非議。

  「你喝醉了。」沉默良久,周懷終於說道:「好好休息吧,過幾天再來見老夫一次。」

  「……」唐寧瞅了瞅周懷,心中沒來由起了幾分怒火。

  愚忠!

  臨走之前,周懷還是對唐寧認真的說道:「老夫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但是老夫覺得,你既然答應了先帝,要助其收復燕雲,無論如何,就不應該半途而廢才是。」

  「……」

  你說的輕巧,唐寧在腹中暗自道。

  周懷走了,雨也停了。唐寧獨自一人喝得爛醉,徐寧費力的把他攙扶到床上去。

  第二日唐寧酒醒,回憶起昨天自己說過的話,不由一陣冷汗直冒。

  自己都說了什麼啊?明知道趙佶小心眼,自己還嘰里咕嚕的說了這麼一大堆,萬一傳出去,傳到趙佶的耳朵里怎麼辦?

  唐寧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頭疼的厲害。

  不過把話都說出去的感覺確實不錯,這一年多他的身上就像是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一樣,但是今天,也不知是酒精的緣故,還是他找人傾訴的原因,身體輕巧了不少。

  喊來徐寧,對一臉人畜無害的徒弟道:「昨天我跟你師公之間的話,你不許往外傳,明白了嗎?」

  徐寧眨巴眨巴眼睛道:「什麼話?」

  唐寧盯著他瞅了半天,忽然樂了。伸出手揉了揉徐寧的腦袋道:「小機靈鬼。」

  他不笑還不要緊,他一笑,把徐寧嚇得渾身直哆嗦。

  師父可是足足一年沒笑過了啊……

  就在唐寧覺得神清氣爽是時候回家一趟的這一天,一個噩耗又傳入了他的耳朵里。

  下午唐寧正在收拾自己換下來的衣服,準備跟徐寧回去,一身雪白的周衝來了。

  五六年前周沖就被他父親弄到了潤州陪他爺爺,當初還是個青澀的少年,如今也成了個壯實的小伙子了。

  看到他身上的孝衣唐寧心裡就咯噔一聲,緊接著唐寧就聽到周沖傷感的說道:「爺爺今天早上沒起來,家裡人以為他是昨天來你這累了,想要多睡一會兒,沒想到……」

  唐寧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隨後便人事不知了。

  …………………………

  「你為什麼在這裡?」趙煦茫然的問道。

  「你喝多了。」周懷嘆了口氣。

  「既然答應了先帝,就要把這件事做好……」

  「你還在這裡做什麼!」趙煦憤怒的吼道。

  唐寧猛然睜開眼睛,像是一個被救起的溺水之人,大口大口的喘氣。

  在一旁打瞌睡的王詩聽到動靜一下就醒了過來,她看著臉色蒼白的唐寧,捂著嘴一下子撲到了唐寧的身上。

  「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唐寧努力的吞了口唾沫,啞著嗓子道:「水……」

  天已經黑了,昏黃的燭火微微透著亮光。王詩連忙去桌上給唐寧倒了杯水,送到唐寧手裡。

  唐寧接過來便咕咚咕咚的喝了個乾乾淨淨,長出了一口氣道:「我這是回來家裡了?」

  王詩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道:「不然呢?徐寧說你聽到師父走了的消息就倒在地上了,誰還敢把你留在公雞嶺?」

  唐寧揉了揉還在發痛的腦袋道:「我這是昏過去多久了?」

  「都三個時辰了。」王詩拿手背擦了擦眼眶裡面湧出來的淚水道:「瑜姐說要不是徐寧那孩子騎著馬就直接跑回來送信,她到的及時,你這條命就沒了!」

  唐寧愣了一下,摸摸下巴道:「有這麼邪乎?」

  王詩看他的模樣就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的在他肚子上錘了一拳道:「你還跟個沒事人似的呢?你差一點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沒事哦了,我現在這不是好好的嗎?」唐寧嘆了口氣,沖王詩伸出雙臂:「別那麼激動嘛,來,咱們倆也有日子沒見了,讓我好好抱抱你。」

  王詩愣了一下,旋即撲倒唐寧懷裡放聲大哭。

  唐寧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輕聲安慰,感受到胸前已經濕了一大片,唐寧這心裡愧疚的厲害。

  ……………………

  周懷的葬禮,按照他生前的安排,十分的樸素。

  他是一個不提倡鋪張浪費的人,唐家人在東京城大手大腳慣了,回來之後,這種習慣落在他的眼裡,也沒少挨他的罵。

  師娘早在六年前就已經先走了一步,在周成未趕回來的這段時間,周沖,以及唐寧就是葬禮的主持人。

  一個是親孫子,一個是嫡傳弟子,論親厚程度,兩人應該是一樣的,除了輩分有所差別。

  第一天唐寧因悲傷過度而昏迷不醒,第二天他就穿上了孝衣,住進了周府。

  沈括非常的感慨,他的年紀也到了將行就木的時候,就像是一條柳枝上的枯葉,風一吹,便會有一片葉子輕輕落下,緊接著,其他的葉子也會紛紛飄落。

  他覺得周懷就是那片第一個飄落的葉子,他停留在這條柳枝上的時間,也不長了。

  前來弔喪的親友紛紛在裝著周懷屍體的棺材前或作揖,或磕頭,王仲顯甚至抱著周懷的靈柩痛哭不止。

  他與周懷的關係最為親厚,兩人早年便是相識,幾乎做了一輩子的朋友。如今周懷先他一步而去,叫他怎能忍住這份悲痛?

  每有弔唁完畢之人經過唐寧身邊,唐寧都會跟周沖跪拜答謝。一開始還有人想要阻攔,畢竟唐寧身為大宋國的侯爺,這禮實在是太重了,一般人受不起。

  但當他們看到唐寧那張沒有半點表情的臉,和那雙灰暗的眸子時,千言萬語到了嘴邊,都咽回了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