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頊在前面走,楊得忠在後面跟,皇后在屋內哭,皇帝在屋內罵!
還有一眾相公們等著召見。
李憲還來問:「陛下,富相公曾相公他們還在等候,若是不見,奴自去回復……」
「不見不見!」皇帝揮著手。
李憲帶去了一個消息,剛剛皇帝與潁王發生的事,事無巨細說清楚,對話的細節都不落下。 ✳
富弼氣得是一言不發。
曾公亮在說話:「潁王殿下,著實不該如此啊,過於剛正,過於剛正了……」
歐陽修也說:「這孩子,這孩子……平添災禍……但凡說得幾句順意之語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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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弼終於說話了:「這官啊……不當也罷!」
曾公亮感覺到什麼,連忙去拉:「老相公,莫要置氣啊,家國大事,豈能意氣用事……」
「回家,我回家去寫那致仕請辭之奏!」富弼往外走。
曾公亮連連在拉:「莫要如此,老相公多大歲數了,豈能這點事情都容忍不下啊……」
「是啊,老相公若是致仕了,這朝堂如何是好?豈不……」司馬光有話說,但話不說完。
豈不……豈不正中皇帝下懷?
富弼終於不往外走了,腳步停住了,鼻孔如牛,進出空氣都呼呼作響。
曾公亮趕緊說話,得穩住局勢:「要不,老相公,你我一起,往狄相公處去一趟?」
富弼手一搖:「狄相啊,他早已是瞻前顧後,他把事情都想得簡單,他只看眼前,只想著大戰,興許,早已有了隱退之意,哪裡還想著往後幾十年的事情?說來說去,哼!天子昏庸!」
眾人立馬沉默。
富弼還說:「旁事啊,不論是戰事還是政事,去找狄相,定是計策百出。這件事,哪裡還有指望?」
司馬光搖著頭:「唉……」
富弼左右一看:「王禹玉呢?」
「下官在此……」人群中王珪走了出來。
「你為二殿下座師,你好好教教……」富弼明示。
「唉……下官知曉,但此事啊,也不在二殿下,皆在陛下也!」王珪也為難,他能做的,他心裡有數,但更知道,如今趙顥,也不過是逼著驢上磨的事。
富弼來氣,又問:「你總不會是有何私心吧?」
這話就是逼著王珪自己表態,不然不放心,帝師之事,總是有吸引力的。
王珪連忙答話:「家國大義,何以藏私!豈敢與天下人為敵?豈敢與社稷為禍?」
富弼點著頭,舒服了!
但還是不舒服,如今,狄詠不管這事。
如今,太后也還了政。
如今,這事,無解了,無可奈何了!
富弼,又是百官之首,偏偏遇到這事……他得處理好啊,他處理不好,來日,豈不是史書里遺臭萬年之輩,還想什麼《名相錄》……
最好的辦法,還是擺爛,我不幹了。
不干也不行,家國大事,緊要關頭,換個旁人來?誰?文彥博嘛!他能幹個什麼?他來跟狄詠打架嗎?如今這關頭,還能容得朝堂打架?那不是誤國嗎?
富弼又看了看王珪,不會是要換王珪來吧?
這不,剛逼著人家發誓賭咒了!
富弼這輩子,就沒這麼困難過!
還是曾公亮開口:「要不……要不,先把此事拖沓著再說?便不再言立儲之事了,陛下若是言此事,咱們也不答話,就這麼……拖沓著……」
富弼沒有更好的辦法,卻說一個隱憂:「你我,都老了,你知道嗎?」
話中之意,也是富弼不信任後輩年輕人,就是說自己老了,不知道哪天就會死,這事如果不干,死了,這些後輩還有這麼剛嗎?
富弼眼神掃視一圈,眾人皆是低頭,並不對視,他們,大多數人,雖然成長在仁宗朝,但並非就在仁宗皇帝面前走動過,就是說仁宗皇帝在的時候,他們大多數人還沒有資格立在朝堂,是近幾年慢慢升起來的。
也就是說,他們還真缺乏仁宗一朝臣子的那等氣勢氣質,這種氣勢與氣質,從來不是與生俱來,是需要養的,是需要練的,也是需要一個皇帝真正去「縱容」的。
但司馬光不一樣,他在與富弼對視,好像在表達,我能行!我敢幹!我也已經幹過了,我就當面斥責過天子昏庸!
富弼眼神停在了司馬光身上,上下一打量,點點頭:「拖一拖吧……」
曾公亮答道:「既已如此定計,那就回吧,諸位,該幹啥幹啥……都各自去辦差!」
眾人在散……
富弼與曾公亮卻沒立馬走,兩人對視了一眼,終究還是有話說。
曾公亮開口問:「潁王殿下如今圈禁了,如何是好?」
「禁一禁也無妨,還沒有到真正……奪嫡之時!」兩人當面,富弼話語直白了。
曾公亮心累,人也疲憊,慢慢說道:「就怕潁王殿下圈禁日久,驚懼之下,心思出了問題,人也不復此時的精氣神……」
「天降大任,必受其苦。受得其苦,才是人中龍鳳!」富弼也是狠人。
「這話雖是有理,但也只是話語而已!」曾公亮依舊擔憂。
「沒事啊,你我,多與潁王書信,多勉勵!」富弼也有手段。
曾公亮還問了一句:「真到奪嫡之時,又當如何?」
這句話,其實是不能問的,只因曾公亮過於擔憂。
富弼並不答,只是意味深長嘆了口氣……
曾公亮還問:「老相公,就不能教我安心一下?」
富弼忽然手指畫了一個圈:「你我……都在此中……」
「何意?」曾公亮還是雲裡霧裡。
「狄相公,何許人也?昔日大鬧韓琦政事堂之時,昔日引兵闖宮之時,可曾有過一個怕字?而今之憂,不過是在憂遼國也,他而今想的是要一個君臣一心,不想給遼人留破綻。他只想那一場大戰之事,大戰一定。反過頭來,這奪嫡之事,又豈用得著你我操心?」富弼輕聲細語。
「那富相公如今,為何又這般起怒?還當庭擲笏?」曾公亮忽然有一種驚心動魄之感。
「氣也,氣天子昏庸!在這般天子為臣,你我可悲啊!此其一也,其二,這朝堂,你我當守住!不可讓天子亂來,更不可讓天子當真成事!要與天子抗爭到底,全你我忠義之心!留青史之名,說起來,也有私心吶!老了老了……」富弼答著。
曾公亮輕輕搖頭,卻說一語:「說起來啊,我啊,當是沒有為宰相之能,與富相公比,與狄相公比,差之甚遠!」
「莫要妄自菲薄,各人行各人事,皆為家國。史書萬代啊……」富弼微微抬頭,看向屋外天際。
曾公亮忽然……忽然問道:「可有憂心……」
卻是欲言又止……
然後曾公亮就緊張了,去看富弼。
富弼卻答:「你我,憂得了那麼多?什麼年歲了?憂心又如何?不憂心又如何?你曾明仲,有幾分本事,有幾分手段?又能活得幾年?」
「這話……」曾公亮也微微抬頭。
「所以啊,你我,更要為潁王殿下登基出力,潁王殿下,有雄主之姿,如此,又何必憂心?」富弼還是給了答案。
「這話有理!說起來,也是我小人之心,能把潁王殿下教導得如此……本就是大公無私之胸懷!」曾公亮點頭。
「哼……知道就好!」富弼笑,但哼!
「家國好,社稷好,家國蒸蒸日上,興隆昌盛,都好!今日為臣,剛說可悲,卻也不可悲,榮幸之至!」曾公亮笑著,作請!
富弼邁步,龍行虎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