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那傷兵在地上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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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諒祚看著……有些失神,有些不解,有些魔怔。
牛勇已然被抽得面目全非了,狄詠依舊還不停手,仿佛要把牛勇抽死當場,還是左右之人勸解幾番,又擋又拉又勸,才勉強罷手。
主要是王大不忍,護住了他的徒弟牛勇性命,也怒不可遏開口:「小相公,不若,就把整個党項營斬殺殆盡!」 ✯
狄詠沒有說話,而是左右踱步不止。
踱步許久,狄詠仿佛在發現一旁的李諒祚,抬手一招:「過來!」
李諒祚渾身一震,連忙上前:「先生!」
「殺我倒是應該,為何要殺你啊?」狄詠語氣不善。
李諒祚愣愣搖頭:「回先生……學學生也不知……」
狄詠皺眉一想,破口大罵:「看來你這皇帝是當到頭了?你這人質也是當到頭了!本以為拿你有個大義,看來,有人是不想被我大宋捏著把柄啊?直娘賊!某到得寧夏府,剛開始整兵調糧,就出這事……直娘賊,腌臢潑才,無君無父,實蠻夷也!」
李諒祚依舊愣愣,兩眼無神。
王韶在勸:「恩相息怒,不可以我宋人之心,去揣度蠻夷之心!既是要戰,那也管不得那麼多了,如今党項營怕是不堪用,當早作打算,以學生之見,攏共不過三千餘人,皆殺之即可,一了百了。戰陣來去,不過大軍對壘!」
狄詠氣得鼻子呼呼在響,又在踱步,時不時看一眼愣神的李諒祚,許久之後,忽然又怒:「你死了倒好,你死了,倒也合你們党項人的意了,反倒是我宋人背信棄義殺害了你,偏偏你不死,你就還是皇帝,且看看亂臣賊子,如何名正言順!」
李諒祚聽得懂,今夜有人要殺他,殺了他這個党項皇帝,宋人就沒有了拿捏。
党項也就可以有一個新皇帝!
有人就可以成為党項的新皇帝!
但李諒祚有些不信,梁姐姐可在河西,米擒將軍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
但面前一切,不得不讓人相信!
屍首遍地,牛勇都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刺客衝進營帳的刀,沒有一下是作假。
再看狄詠,怒不可遏,連貼身的親信都要直接打死了!
「學生……」李諒祚想答一句什麼,卻不知答什麼。
狄詠怒而一語:「我要是你,為國為家,我就自尋死路了!活著作甚?要你何用?救你何用?明天,明天就有人在瓜州登基稱帝!」
狄詠也不說是誰要在瓜州登基,但所有人都知道,除里米擒真野,還能是誰?
這話聽得李諒祚難受不已,也慚愧不已,也說出了一個道理,如果李諒祚此時此刻死了,那對党項一族幾十萬人而言,興許,真是一件好事,因為兩國就要開戰了,他這個皇帝反而成了人質,成了狄詠用來拿捏的工具。
狄詠之怒,完全不假。畢竟……老演員了,更是老導演!
王韶還幫腔:「恩相,且不說這党項皇帝了,党項營之事該速速決斷,刺殺宰相,本就是連坐之罪,留著是個禍患!」
狄詠依舊在怒,不答王韶,大聲反問李諒祚:「我問你,你說,你來說,你那党項營,要是不要?還要不要?」
狄詠此時此刻,把今日的怒火,都發泄在李諒祚這個無用之人身上,什麼話都對著他一個人說。
「學生……」李諒祚此時不是懵,而是亂,他心中成了麻團,哪裡又能正常思考?
「男子漢大丈夫,支支吾吾,期期艾艾,本以為你是人傑,原道是個草包!」狄詠在罵,在發泄情緒,甚至手中的馬鞭也沒有忍住,直接抽打在李諒祚身上。
動手打!開口罵!經常恐嚇!
偶爾,給個誇讚,給點甜棗,給點什麼夢想……
這叫什麼?
……
王韶還問:「恩相,宜早不宜遲,一旦譁變,不堪設想!」
狄詠忽然又上前抽了幾下穿著睡衣的李諒祚,然後馬鞭一扔,大聲說道:「睡覺!要統御党項,豈能不收買人心?否則來日誰還敢來投效?今日之事,過了!睡,都去睡!」
狄詠也還穿著睡衣,轉身就入了自己營帳。
王韶連忙跟入,還聽得狄詠大聲一語:「給趙諒祚再尋個新營帳,離某遠點,某不想看到他!」
王大在外回覆:「遵命!」
回完話語,王大先去扶地上的牛勇,再看了一眼李諒祚,帶著些許不屑,說道:「跟我走!」
不久之後,營帳之內,王韶才開始說話:「恩相這一計,甚妙!」
狄詠笑著,夸著:「還是你想得周到,這計策是你出的,該你是功勞。」
「還是恩相改得好,學生只想著演一出党項刺殺的戲碼,好有一個出兵的藉口。恩相如此一改,當真一石二鳥,學生佩服得五體投地!」王韶之語,說出了真相。
今夜,一場戲而已。
有人死了,有人傷了,但他就是一場戲。
一場再逼真不過的戲。
狄詠開口:「倒也不知牛勇如何了……」
「定是無妨的……恩相不必擔憂,早已備了醫吏。」王韶答著。
狄詠去了一些擔憂,點頭答道:「你動筆吧,如此寫,先把今夜刺殺之事詳細說明,再說党項怕是要反覆了,興許有人要篡奪偽國主之位,趙諒祚這個人質已然毫無意義,請示陛下,該如何定奪處理。」
「不必出策,就稟報就是,陛下會來問,問了,再出策。下策,靜觀其變,中策便是幫趙諒祚出兵奪權,上策,舉兵夷之……」狄詠的三策,與王韶的三策,不同。
王韶在想,在思索,為何不同?
其實目的都是一樣的,就是要假借李諒祚的皇帝名義,出兵河西,要幫李諒祚這個河西節度使重新奪回權柄,把那狼子野心之輩剿滅。
狄詠有話:「好好想想!」
王韶想了片刻,答道:「恩相之意,法乎其上,取其中。出兵之舉,朝廷上下定然非議頗多,宰相門皆會以為,恩相最想要的,就是出兵夷之,以漲功勳,所以肯定會極力反對此策,也因此上策策不符我大宋之大義,如此,恩相中策,反倒更易讓陛下與宰相們贊同!也因此策,更符大義,不僅是我宋之大義,也是他党項之大義!有党項之大義,如此用兵,事半功倍!」
王韶話里話外,還說明了一點,那就是靜觀其變之策,肯定不會被同意。因為皇帝與宰相們也不是傻子,一旦靜觀其變,党項真有新皇登基,第二個西夏就又來了,又是連綿不休的征戰,還是又成了「出兵夷之」的地步。
狄詠點著頭:「子純啊,你出師了!」
王韶立馬答道:「恩相謬讚,學生自以為還差得遠,若是哪一日,學生能與恩相想到一處,才算高明!」
狄詠不言,看著王韶,又笑,笑完才說:「你啊,早已能夠獨當一面了。」
王韶見狄詠笑,這回到不謙虛了,也笑了笑:「嘿嘿……」
其實王韶,真的出師了!是他把今日這場戲,導演的滴水不漏,狠辣毒絕。
王韶真正出師的,不是什麼智慧謀略,這是他本身就有的,而是這份狠辣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