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生不得心安,死不得其所

    梁辛初,在人心之上,之前還只是牛刀小試,屬於天賦,如今,通過後天努力,已然就開始駕輕就熟了。

    她在米擒真野面前,要豁出去,其實顯然就是真正拿捏了。

    怎麼豁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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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辛初臉上已然皆是悲苦愁思,微微躬身,低頭,淚水那是說來就來。

    但這淚水也有講究,就是似落非落,又好似無數苦衷悲哀,卻又不想被人察覺,低頭那一下,輕輕抬手一拂……

    要在那苦衷悲哀之中,裝出一些堅強與隱忍……裝作一副雲淡風輕卻又要被人看得出來。

    這真是天賦加努力的結果。

    「奴家……」梁辛初先欲語還休,又道:「奴家自有辦法,將軍不要問了……就讓奴家去吧,奴家定然讓宋人把邊貿開起來……」 ✾

    如此一番,米擒真野立馬著急了,問道:「梁姑娘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如今已然到了河西,姑娘儘管說就是,在這河西之地,必不會讓梁姑娘受得一點委屈!」

    十四五歲的姑娘……

    在男人心中,該是個什麼形象?

    不怪米擒真野這般豪傑人物如此好拿捏,也不怪梁辛初長得太漂亮,只怪這世界,真的就有這般「天賦努力」的女子。

    「將軍莫問了……只要党項還有將來,奴家便是做什麼事也願意的,便是死也願意。」梁辛初還在裝那雲淡風輕,就好像一個單純少女想騙人,但終究騙不到米擒真野這般的高明之人。

    「胡話,我堂堂党項,豈能連你一個女子都保護不了?」米擒真野此時此刻有一種爆棚的保護欲。

    仿佛早已忘記之前有那麼一回的腹黑與卑鄙,比如,他之前心中想過,若是能用梁辛初這個女子去換取和平該是多好……

    「將軍真想知道嗎?將軍真的想逼死奴家嗎?」梁辛初搖著頭,忽然身形一垮,坐在了地上,全身無力,顫抖抽泣著,仿佛逼得無可奈何了……這種柔弱,就好似被米擒真野欺負了一般……

    米擒真野下意識上前兩步,欲把梁辛初扶起來,卻是手伸了一半又停住了,立馬又後退兩步,左右去看,好在左右之人早已屏退,這是他潛意識裡的避嫌,當面這個女子,未來的皇后,不是他可以伸手去觸碰的……

    那種既心疼又不能……

    「梁姑娘若真有什麼苦衷,只管說,某……某隻要得知了,定然不與第二人多言,某……若是覺得……」米擒真野已然猜了無數,甚至也猜到了最壞的事……聰明人,總會想到的……

    因為有些事,本就不難猜。

    猜著猜著,米擒真野自是又認真打量起了梁辛初……

    卻聽梁辛初一句好似無關話語:「瞞不住了……」

    「什麼瞞不住了?」米擒真野腦袋一炸……他猜到了。

    再看,再看!

    豐腴不少,身著寬衣……寬衣還系帶,把那還未真正隆起的腹部微微遮住……

    「某去殺了他!某去殺了狄詠,某去殺了這廝!」米擒真野已然拔刀而起,怒吼連連!腳步左右來回,面色如虎狼!

    就好似在尋找狄詠一般,就好像狄詠若是當面,必是死戰一番,哪怕以命換命,也要砍下狄詠狗頭!

    「將軍,將軍!」梁辛初輕聲呼喊兩聲!見得米擒真野還是暴怒如雷的模樣,又放低聲音,加長語氣,略帶嬌聲:「將軍……」

    便是這一語,止住了米擒真野暴怒的步伐,虎狼面色,已然皆是心疼模樣,看了看地上坐著的梁辛初,一時無語!

    「將軍,奴家願死……奴家願死,但願死得其所,奴家一定要去汴京,讓邊貿開起來,將士缺衣少食,百姓食不果腹,甚至連斧鑿工具都缺,連煮湯的鍋也少……如此下去,豈能長久,奴家去汴京,奴家用這一屍兩命,換軍民一個飽暖寒冬……奴家若是僥倖能歸,歸來再死,萬不敢讓嵬名蒙羞……還請將軍成全!」

    

    梁辛初這一番話,說得堅韌非常,語氣堅定,赴死心決!

    米擒真野看著梁辛初,卻是不自覺,兩淚濕眼眶!

    米擒真野,恨!恨自己無能!

    恨自己不是男人,竟是還用了一個如此忠貞之女子去換了和平。

    這女子越是為國赴死心決,米擒真野就越是慚愧不已,心中堵得出不了氣!

    党項的皇后!


    「將軍就成全了奴家吧……奴家幾日前,本就欲一死了之,奴家看著那白綾懸在樑上,奴家……奴家終究還是下來了,奴家只想著,便是死,也當為我党項盡最後一番力,如此去死,才不負陛下與將軍之厚愛……不負幾十萬軍民……」

    梁辛初說完這番話,抬頭看著米擒真野……眼神堅定。

    她之所以抬頭,是為了露出衣領之中的脖頸,因為她的脖頸上,真有一片淤紅帶青,一看就是繩子勒的。

    這女子,真就已經到了這般地步,計算得如此細節……她要的也簡單,就是眼前這個男人的愧疚,無與倫比的愧疚。

    米擒真野,定住了!

    甚至連緊捏的劍柄也鬆開了,百鍊鋼,也成了繞指柔。

    他再也忍不住了,幾步上前一蹲,伸手就把人攬在懷中,甚至伸手去摸那脖頸,口中連連說道:「你這是為何啊,你這是何苦啊!你……」

    梁辛初卻先抬手去攔,攔住米擒真野伸出的手,人也掙扎而躲,並不入那懷中,口中有語:「將軍自重,將軍請自重!」

    米擒真野連忙放手,神情慌亂,連連說道:「末將唐突,末將唐突……」

    一聲末將,道明許多……

    眼前之人,自重非常,但就是這麼一個自重自尊堅韌的純潔姑娘,卻又在忍辱負重。

    場面陡然有些靜,還帶著某種尷尬。

    終究還是米擒真野打破了平靜,慢慢說道:「梁姑娘……梁姑娘,這党項,所有人,包括我,所有人……都欠你的!若是党項真有將來,真還有那再起之日,那一日,若是沒有你,我米擒真野,一生難安!生不得心安,死不得其所……」

    「奴家只願將軍成全……這一趟汴京,奴家去了,定不負使命!」梁辛初就在地上,抬頭看著米擒真野,又道:「奴家這些事,唯有將軍能懂,陛下還小,他不明白……奴家自去了,歸來之時,便是盡頭……便是盡頭了……」

    米擒真野忽然腳步又左右而動,微微咬牙,答了一語:「不是盡頭,歸來之時,定不是盡頭,梁姑娘這般……我米擒真野在此發誓,定要帶著党項再起!否則死無葬身之地,落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我米擒真野,便是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讓党項再起!」

    梁辛初點著頭,忽然一拜:「陛下年少,一切就拜託將軍了!」

    米擒真野輕輕點點頭,微微抹了一把臉,撿起地上的劍,歸劍入鞘,忽然……轉身就走,心中帶著無盡的勇氣與決心!

    一切,只為了一個目標!

    一個小小女子,已然做到這般地步,一個七尺男兒,還有什麼理由不努力!

    那地上的梁辛初,慢慢站起,長長舒了一口氣……死裡逃生的那種輕鬆。在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的那一刻,便是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只為這一刻。

    這一刻,她知道,懷孕生子的事情解決了,甚至孩子的活路也有了。此去汴京,去幾月,留幾月,回幾月,孩子已然就抱在了手上。

    這個孩子,党項仇人的孩子,但卻是她梁辛初的親生子,帶回來的時候,可以是半路撿來的党項難民的孩子,是党項未來的無數希望中的一個……

    只要她梁辛初愛這個孩子,就會有米擒真野護著這個孩子。

    一切,在這個女子面前,似乎都是那麼簡單了,易如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