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高起,披灑一片銀光……
勝負,顯然早已分出,城池之內,不知何時,早已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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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宅一院,但凡有牆壁阻攔,但凡宅院之內反抗激烈,放火便是最簡單的辦法……
便也有無數人從火海里衝出……
有人拿著兵器,在最絕望的時候發起無畏的拼殺,人生到得盡頭,皆是悲哀……
有人跪在當場,雙手高舉,大聲呼喊:「漢家,漢家,我是漢家……」
女人,孩童,哭喊一片……
然後,也就起了一陣陣邪惡放肆的笑,勝利者的笑……
亂……
亂作一團!
奮力搏殺的在奮力搏殺,城池裡有他的妻兒老小,有他的房屋財產……
跪地求饒的也在跪地求饒,只求活命……
幾個宋卒,從一個小宅里出來,身上掛滿了財物,身後還有牽著繩子綁縛的女子孩童……
城門早已大開,倒還真不是城內之人開的,這本就是攻城的作戰計劃,入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打開幾個城門……
一旦守城士卒下了城頭,不論哪一邊,攻城的宋人自然就能上得城牆,便也就會下城把城門打開……
突圍,從來不是何人的命令,更不是某些人的共識,而是自然而然就會發生的事情。
西夏軍隊,數萬之多,卻也早已成了烏合鳥獸,主帥找不到軍將,軍將也不知主帥在何處,士卒找不到軍將,軍將卻在到處找自己的士卒……
有人騎馬,有人步行,這裡衝殺不出,就換那裡,那裡衝殺不出,便也是兜兜轉轉……
卻也有人衝殺而去,從城門逃出生天……
南邊河沿,騎兵的戰事也結束了,沒有什麼徵兆,自然而然就結束了,仿佛是一種默契,又仿佛就是真的累得衝殺不動了,便也散了去……
兵荒馬亂,大概此時此刻,就是這個詞最為生動的寫照……
連狄詠自己,都找不到麾下軍將都在何處,更不談再去如何指揮,唯有等候著……
王大最先回來,面目全非,上得將台,單膝在地,單臂拱手:「末將王大前來復命!」
狄詠都認不出眼前這個面目全非之人……
看著有些傷感!
狄詠卻笑:「起來吧,老王頭,你這回,算是徹底沒了個人樣……」
王大的臉,從馬背栽落之時,與地面接觸得過於親密了,此時腫脹如同豬頭……
王大想笑,卻也做不出這個表情,但聲音卻是爽朗:「幸不辱命!」
「你老了,以後啊,就不打仗了……」狄詠惆悵著……
王大不答,只是點點頭,忽然……也顯得幾分落寞……
「生個兒子吧……」狄詠又道。
王大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慢慢爬起,卻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李憲連忙拿一壺水酒上前,讓王大解渴。
狄詠又道:「生一個吧?」
狄詠記得很深刻,王大,有妻有兒,卻都死在了党項人之手,很慘,妻子百般折辱,孩兒更是受盡折磨……所以王大入伍之後,作戰每每捨命……
狄詠讓打了半輩子仗的王大退休,還要讓王大再生一個兒子,如此,才算人生完美,狄詠便也心裡過得去了,只當是沒有虧欠王大……
「公子,不生了……」王大答著。
狄詠微微皺眉,看著王大,久久不轉目光!
「生一個……」狄詠不依不饒,仿佛有請求的口氣。
王大也抬頭看著狄詠,腫脹的眼泡中眯出一線目光,看向狄詠的請求!
狄詠又道:「仗打完了,明日晚間,大軍就會宿在興慶府外,西夏,亡了……你的仗真的打完了,大仇也報……這麼多年,死傷無數,先靈有知,當也瞑目!」
依舊在勸!
王大忽然抬頭,深深嘆了一口氣,沒有絲毫欣喜,仿佛是人生最後的疲憊不堪……
「生吧,生,一定生!」狄詠求著。
王大微微點頭!
這算是解脫,更是王大與他的人生和解,稍微和解……
狄詠大喜,連忙站起,大手一招:「李憲,把頭前那些樂師都找來,快!」
「是,奴婢這就去!」李憲起身就跑!
狄詠還笑問:「老王頭,還能行嗎?」
王大咧嘴:「能行!」
「好,好好好!快去洗漱洗漱,吃點東西……」狄詠俯身去拉地上的王大。
卻是王大也不用狄詠來拉,一躍就站起,拍了拍屁股,下得高台!
看著王大的背影,狄詠忽然說了一句:「老王頭,不管你以前叫個啥大名,往後叫王勝吧?勝利之勝!如何?」
「就依公子了……」王大回頭答了一語,顯然,他並不真就叫王大,以前肯定還有個名,也許狄青知道這個名,但狄詠從未聽過王大的大名。
看著王大的背影,狄詠也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世道,你殺我,我殺你……
何處是解脫?
興許,可能,大一統,就是解脫!
「相公,相公,抓了個大的,末將抓了個大的……」種愕打馬從城池方向飛奔而來,馬後拖著一個人!
拖著,雙手綁在頭頂,繩頭系在馬鞍之上,人在地上拖著,如飛草枯木,拖得一條血跡……
種愕是來請功!
狄詠在問:「何人?」
「米擒部的首領,米擒真野,許多俘虜親手指認,就是米擒真野!」種愕喜不自禁,停馬,左右軍漢抬著人,扔在狄詠面前!
人還活著,面目猙獰,眼神似火,有人來解甲,有人來擦臉,好讓狄相公看得清楚。
狄詠自是也真就看了個清楚,年紀不大,也是二十出頭,鬍子雖亂,卻修整得很規整,眉宇精神,顯出幾分堅毅剛正。
「相公,米擒真野!」種愕在獻寶。
「記你一件大功!」狄詠該給種愕的。
「拜謝相公!」種愕神采飛揚,眼神左右去看,便是心中也自豪!又問狄詠:「相公,把頭砍了掛起來?」
狄詠擺擺手:「我與他談一談……」
「宋狗,休想,死則死矣,我党項沒有苟且之輩……」被幾人按壓的米擒真野對著狄詠破口而出。
狄詠笑著:「漢話說得不錯!」
種愕已然上前,舉手就要打!
卻是狄詠抬手一揮,接著說道:「党項沒有苟且之輩?你轉頭看看,漫山遍野跑的,難道都不是党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