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州城外,對峙依舊,這也是戰爭常態。
遼使蕭特末,安安心心住在了懷州城內,卻也時不時出來見一見狄詠,倒也不那麼針尖麥芒了,就是談一談,聊一聊,主要還是問一問狄詠有沒有收到東京來的旨意。
卻是蕭特末也知道,東京的旨意再如何也不會來得這麼快,他主要還是給狄詠施壓,讓狄詠不要輕舉妄動,倒也不是蕭特末怕狄詠攻懷州城,而是怕狄詠有其他動向,怕狄詠占了太多西夏的好處,到時候談判桌上便困難重重。
這西夏是不能滅亡的,也不能在這一戰之後過於疲弱,得給西夏留一個基本盤子,以後還得有能力給宋人找麻煩,因為現在西夏不會給遼人找麻煩。
西夏倒也不是真不能滅亡,但只能滅在遼人之手,不能滅在宋人之手。
這回宋人起如此大戰,實在是太過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更來不及反應,大遼反應過來的時候,狄詠就已經打到了懷州城下。
如今這宋人兵威,其實也出乎了遼人之意料,大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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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開戰,毫無徵兆,甚至開戰之前,汴京城內連一點風聲都沒有,也沒看出宋人有一點準備,這宋人朝廷如今行事之縝密,也是大大出乎了遼人意料,忽然就七十萬大軍聚集了……
蕭特末與遼國朝廷哪裡有知道,這一切,這一場大戰,幾乎與朝廷沒什麼關係,都是狄詠一人弄出來的……便也只以為如今之宋,野心甚大,行事嚴謹,上下皆密……
蕭特末並非沒有想過遼宋分夏之事,但顯然,到得如今局勢,分夏之策,顯然做不得。
因為一切過於倉促,若是真放任宋人,待得遼國大軍聚集再來,怕是連湯都喝不到,分得一點殘羹冷炙,好處都給宋人占去了,一旦宋人真占得党項大多的好處。
來日,宋人再也不缺馬,來日,宋人鐵騎必然也是動輒好幾萬,這對遼人而言實在是不能接受的結果。
不說其他,就說宋人從此有了真正牧馬之地,這就不是遼國能接受的情況。
所以,蕭特末不是說笑,如果狄詠真敢不顧遼國之意,那遼國必然真會舉兵……
這世界上,沒有誰是傻子!
宋人舉國之力攻伐西夏,不是因為西夏富庶,也不是因為宋人缺西夏兩百萬人口的賦稅……
宋人,要的就是馬!
這一點上,蕭特末雖然沒有猜中宋朝廷的思慮,卻猜中了狄詠的思慮。
狄詠如此想方設法要攻伐西夏,內部原因是他謀劃的軍事利益集團之類,外在原因,就是馬!
沒有馬,宋這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馬,才是這場戰爭的關鍵。
所以,蕭特末與狄詠的話里話外,永遠都是遼人定然起兵而來,如此警告狄詠。
狄詠也知,遼人有這個能力起兵而來,遼人雖然也走在下坡路上,朝政軍事雖然也糜爛不堪。
但遼人的戰鬥力還真不是可以小看,幾年前,他們還打得西夏俯首稱臣,國內披甲百萬也不是說笑,戰鬥力依舊不低。
哪怕幾十年後,遼人真的國破家亡之時,他們打不過女真人,卻依舊能用幾千敗兵,打得宋十萬大軍抱頭鼠竄……
此時狄詠與西夏人打仗都打得如此艱難,遼人能在野戰之中把西夏打得滿地找牙,如果真與遼人開戰,可見其困難之大。
狄詠也是焦頭爛額,他也不是顧忌蕭特末這個遼使,他不顧忌任何人,在他心中,並不小看任何人,但他也不會因此不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狄詠此時的難,在於如何迅速破局,把西夏之戰結束掉!
一邊要安撫遼人,拖延時間,一邊要謀劃破局之策。
王韶見得蕭特末如閒庭信步一般來來去去,來了就警告一番,又見狄詠面對蕭特末之時,態度總是不那麼強硬,心中也有不忿。
不忿之下,王韶終於忍不住開口:「恩相,這蕭特末來來去去,耀武揚威,何必與之如此客氣?每每來時,恩相又何必笑臉相迎?」
狄詠笑道:「子純啊,人成大事,身段要軟,手段要硬。遼人強乎?強也!對待強者,就該客客氣氣!」
「身段要軟……手段要硬……」王韶重複了這句話……
「對待強者,就該有基本的尊重,否則便會陷入自以為是的自大,卻是這蕭特末倒也自信非常,出城進城,來來去去,閒庭信步,何等自大?我狄詠之軍?強乎?卻不受尊重,哼哼……」狄詠面色之中,帶著一種笑意……
王韶看著狄詠,若有所思,慢慢說道:「恩相之意,示敵以弱,讓敵人麻痹大意?」
狄詠不置可否,笑道:「雖有你所言之意,但也是小道,萬事萬物,皆是諸多事情的結合,遼人自有威嚴,自有威嚴帶來的自信與自以為是,他蕭特末心中知曉自己非色厲內荏,知曉自己出兵之言非虛,所以他便更是百般自信,在我幾十萬大軍面前來去自如,予進予出,他有實力!便要順著他……」
「恩相之意是……」王韶問道,心中似乎懂了,卻又好像沒懂透徹……
「苗知府,已然就要到靈州城下,那靈州城,定是守不住的……蕭特末還得來,還要來拍桌子怒罵,靈州,順州,靜州,一州不過百十里,也就要到興慶府了……党項之兵,還要繼續分,分兵駐防各地……」狄詠慢慢說著。
王韶雙眼一睜,立馬說道:「學生仿佛明白了……學生好像懂了,遼人來了,仿佛這党項人決死之勇氣便少了許多……」
狄詠看著王韶,欣慰不已,連連點頭:「人吶,就是這般,但凡有一根稻草抓得住,有一條退路可以走,就不願去把命拼一把……這一戰,党項人已然到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之境地,若是真退無可退,不免就是擺開陣勢死戰一番,西夏可用之兵,十幾萬之多,哪怕五萬騎兵下了馬,那也是五萬精銳鐵甲,這一搏,勝負不定,興許西夏還勝多敗少……」
王韶興奮不已,這是人在想通一些事情之後,明白一些道理之後的興奮,興奮之下連連說道:「對對對,恩相說得對,西夏占得地利人和,破釜沉舟之哀,哀兵敢戰之勇,此為人和,我軍孤軍深入腹背受敵之地利,按理說,西夏當真勝多敗少……已然到得退無可退之局也,偏偏久久不戰……他們怕來怕去,就是怕一敗而國亡,如今來了一個遼使,那遼使這般自信,毫無憂慮,兩軍陣前,閒庭信步,更何況遼人真是要出兵,想來也在調兵遣將,党項人真就抓住了救命稻草了……」
「所以,得讓他們把這稻草多抓一會,一直抓住,抓得牢牢的,抓得緊緊的!」狄詠於人心一道,當真已然是大成!
「只要党項人抓住了稻草,便是失一地,失一城,便不那麼痛了,便也捨得了,便也能忍了,分兵把守,只要能等到遼人大軍真來,便是大難自消……學生受教,學生受教!恩相之智謀,當世無雙!」王韶激動之下,便是一個大禮,這回,真學到了本事,大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