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能想。
昔日,范仲淹與韓琦主政西北,狄青立功連連,范仲淹看重這個從小卒而起的大將,教狄青讀《春秋》,便已是大宋文人對武人最大的厚待了,這種事,極少極少,幾乎沒有,只是一個例外而已。
比如,有一次韓琦設宴,西北眾多文武皆來赴宴,當時狄青已然是一路兵馬都總管,麾下兵馬數萬,自然也來赴宴。
宴會之上,韓琦有一個家伎,名叫白牡丹,也是韓琦的寵伎,也可稱之為寵妾,韓琦設宴,家伎自然都得出來幫忙,也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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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牡丹平常里接待的,那都是文人士大夫,也是骨子裡刻著的重文輕武,對士大夫自然是禮遇有加,到處與人敬酒。
對狄青,白牡丹自然也看不起,敬酒敬到狄青的時候,這女子竟是放肆說道:「也敬斑兒一杯。」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狄青臉上有刺字,斑兒,就是說狄青臉上刺字的。
就好比一個人臉上有麻子,你就叫他為「麻子」,又好比一個人臉上有疤痕,你就叫他「疤臉」。
斑兒,不僅在說狄青是「疤臉、麻子」,還有一個「兒」字,更是赤裸裸的貶低嘲笑鄙夷。
大庭廣眾之下,一個伎女,竟是敢如此嘲笑狄青,卻是當場眾人,聞之,都哈哈大笑。
狄青是那戰陣殺人無數、麾下軍將如雲的男兒,萬般難堪之下,他能怎麼樣?當場,他真不能怎麼樣,因為這白牡丹是韓琦的寵妾……
也可見,宋朝重文輕武的思想已經到了何等畸形地步,連一個下人都敢如此嘲笑一個領兵大將,旁人聞之還跟著笑。
但狄青受得如此奇恥大辱,如何能忍?
宴會之後,狄青便派人把白牡丹綁起來了,一頓鞭打,便也算解氣了。
這事情就這麼過了嗎?
沒有!
韓琦身為一地主官,身為狄青這個斑兒的頂頭上司,身為招討安撫使,能就這麼過了嗎?能讓自己的寵妾被人白白打一頓?
幾天之後,狄青麾下愛將焦用押解牢營犯人路過,便入營來拜見狄青,與狄青飲酒幾盞。
然後韓琦就把焦用給抓起來了,罪名是焦用公事期間飲酒,這倒也沒錯,按規定,軍將公幹是不能飲酒的,是有罪,不是大罪,甚至是可有可無的罪……
但韓琦說要明正典刑,要殺一儆百,要把焦用給殺了。
狄青自然來求情,百般求情,賠禮道歉,甚至跪地磕頭。
韓琦說,有人還舉報焦用貪污了軍餉,必然要殺。
狄青不斷求情,說焦用如何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焦用上陣殺敵如何勇猛,說焦用立了多少多少的功勳才到今日,說焦用是大宋難得的好男兒。
韓琦只冷冷答了一語:「東華門外唱名的才是好男兒……」
言下之意,你們這些軍漢,臉上刺著字,不論立了多少功,不論殺了多少敵,都算不得好男兒!
故事到這裡,也就只剩下悲劇了,狄青眼巴巴看著,看著出生入死的兄弟焦用,為國立功無數的軍將焦用,被斬首示眾!
到底因為什麼呢?因為喝酒犯罪?還是真的因為貪污軍餉?還是因為……狄青鞭打了白牡丹?
狄青愣愣看著焦用的屍體,久久無神,久久不語……
狄青愧疚,愧疚無比,愧疚萬分……
就如今夜,狄青依舊還在悔不當初,悔不該一怒之下,鞭打了那白牡丹,甚至也想,被人罵一句就罵一句,被人嘲笑了就嘲笑了……
狄詠知道這些,只看自己父親難受不已,卻也毫無辦法……
致仕了,退休了,卻讓狄青再次回憶起這些事來,如今,狄青是身居高位了,是榮華富貴了,便也更加重了狄青這一份愧疚……
狄詠依舊不知如何安慰,卻也依舊還是開口:「父親,人生在世,多不稱心如意,時也命也,東華門外唱名才是好男兒……父親不是向來篤信此語嗎?那就篤信到底,焦叔父啊,就不是好男兒!死便死了吧……說不定他早已投胎十多歲了,說不定如今文才了得,說不定這輩子啊,他就是好男兒了,不會再如此枉死了……」
狄詠,當真心腸如鐵。
狄青看了看狄詠,慢慢站起,走到大廳門口,抬頭看了看初起的月色……
狄詠跟了幾步,又道:「父親啊,兒也無法再勸,你認了,認了這一切,就如當初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焦叔父枉死當場,就如你這麼多年來自卑於自己那低微出身,就如你真的認命,既然認了自己的命,如何就不能也認了焦叔父的命?」
狄青轉頭,卻答了一語:「我兒好男兒,東華門唱的名,為父死也無憾了!」
這真是認命了,認到了骨子裡。
所以,狄詠勸說之語,只能如此了。
搖著頭,狄詠嘆息一聲,也抬頭看月,只問:「吃幾盞?」
狄青點點頭,回身入廳,卻也有言:「我兒不必有多餘之想,致仕之事,為父也是情願的,你為御史中丞,為父便也不該再身居高位,父子二人同朝高位,本是不可之事。你是東華門外唱了名的,將來,你一定比為父有出息,也不必受為父受過的那些屈辱,為父當真心甘情願!」
狄青,也透人心。
「行,你心甘情願就行。」狄詠,依舊心硬,卻也有氣。這氣,沒來由,也不是什麼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就他媽……就是這麼回事了!
說啥也是這麼回事!
能說什麼?說狄青無膽?說狄青傻逼?還是說什麼?
反正狄詠很氣,馬勒戈壁,氣不打一處來!
操你媽的!
有朝一日,老子把這桌都給你們掀了……
狄詠想到這裡,又看看狄青,狄青仿佛就是這桌子的四條腿……
你為什麼是我爹?掀桌子都他媽還要把爹給先抬起來……
煩!
吃酒!
父子二人吃酒,對坐無言,便是一杯一杯,杯杯飲盡。
二哥在宮中值班,兩個小弟早眠,明早上學,只有老娘罵罵咧咧:「又吃又吃,便是吃酒吃死罷了……」
不知是罵狄青呢,還是罵狄詠。卻是這菜餚一盤一盤,老娘親自端來,端一次,也就罵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