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清流御史是能打的嗎?

    當天,下午快下班,狄詠到得御史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

    狄詠,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主官,正式任命還沒有下來,但已上下皆知,連老中丞孫抃都往三司衙門去走動了,提前拜會一下主官與眾多同僚去了。

    御史台里也都是老熟人,郭申錫,毋湜,范師道,趙卞,范純仁……

    這些人與狄詠,那都是有革命感情的,當初皇帝要立張貴妃為皇后,御史台全軍出擊,就屬狄詠最剛,輸出最高,當庭怒斥昏君。

    也就屬狄詠挨打最狠,五十大板,差點就把命都送了。

    就這一件事,狄詠就是清流之中的清流,直臣之中的直臣!

    所以狄詠當老大,眾人都是服氣的,就像狄詠往那御史台大堂中央一坐,眾人一個個上前見禮的恭敬,便皆出自內心,沒有絲毫作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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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詠連忙也起身,一個一個來扶,口中笑道:「諸位皆是前輩,切莫如此大禮,折煞人也!」

    郭申錫,進階為二把手,還說:「當得當得,狄中丞,真御史也!」

    狄詠這不得謙虛一下:「不敢當不敢當……」

    范純仁不准狄詠謙虛:「豈能不敢當?狄中丞乃御史楷模!我等皆當為榜樣,死諫不退,便是直臣本份!」

    一通寒暄,狄詠坐在正中,多少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在場,沒有一個比他年輕的,老一點的都能當他爹了,年輕一點的也大他好多歲。

    郭申錫善解人意:「狄中丞不必過於客氣,您當這御史中丞,我等皆是服氣的,這御史議事,也請狄中丞主導一下,也好辦差……」

    這意思就是讓狄詠儘管幹活,儘管發話。

    狄詠也寒暄累了,幹活:「諸位,張貴妃一事,未成攔阻,實乃我等御史之責也……」

    狄詠是一臉自責,皇帝犯錯,那是皇帝的錯嗎?不是,那是臣子的錯,是臣子諫言不到位,是臣子沒有以頭搶地、以死相逼。

    這還能不自責?

    狄詠一自責,滿場皆是自責之色,御史御史,幹什麼的?就是阻止皇帝與朝廷犯錯誤的,沒做到,就是御史失職……

    眾人都在自責,狄詠作為主官,就得更加自責,還得拔高一點政治覺悟,嗚呼哀哉,開口:「唐之魏徵,直臣典範也,唐太宗何等英武之天子,卻也懼之,何以?臣不畏死,諫言不絕,帝必懼之!」

    唐之魏徵,直臣典範,能讓唐太宗李世民怕到什麼地步?

    李世民喜歡玩鳥,得了一隻上好的鷂鷹,經常放在手臂上把玩,魏徵知道了,認為李世民作為一個皇帝,不該如此玩物喪志。

    然後魏徵就趁著李世民玩鳥的時候去見李世民,李世民一聽說魏徵來了,連忙把鳥藏在懷中,便是不想聽魏徵那一頓諫言訓斥。

    魏徵知道皇帝的鳥在懷中,就故意逼逼叨逼逼叨,沒完沒了。

    然後,這鳥就給捂死了!

    李世民什麼皇帝?殺兄弟囚老爹的狠人,也怕直臣追在屁股後面沒完沒了逼逼叨。

    狄詠之意,就在於諫言不絕,就在於逼逼叨。

    范純仁很能領會領導的意圖,立馬答道:「中丞之意,乃在不絕爾,時時提醒,常常諫議,以帝心之正,以朝堂之清!」

    

    狄詠點著頭,我就是這個意思,那我就說了:「張貴妃之事,已然罷了,如之奈何?卻是這張貴妃之事,卻也未罷,何以?」

    「還請中丞直言!」郭申錫知道領導要安排工作了。

    狄詠義憤填膺而起:「文彥博之賊,昔日何以拜相?昔日又何以罷相?如今又何以起復?」

    這還用說嗎?都在一個張貴妃與那幾匹蜀錦上了。

    狄詠接著還問一語:「陛下思故人,倒也無甚不可,陛下思故人而亂朝綱,實非明君所為也,豈能不糾?」

    懂了!

    眾人都懂了!

    郭申錫答了一語:「文彥博者,以攀附阿諛後宮而起,也以攀附之罪而罷,今不過又以陛下念舊人再起,我等御史,當直諫!」

    「當直諫!」毋湜恨恨一語,真是有仇啊,上次在張貴妃的事情上,御史台與諫院是顏面盡失,連狄詠都挨了幾十板子,清流御史是能打的嗎?

    這是打在狄詠身上嗎?不是,這是打在所有清流御史的屁股上了,這先河一開,以後御史還是人當的?以後御史還能有說話的餘地?

    我大宋朝的士大夫,還能活得下去?

    深仇大恨!

    「青史萬代,不能留後人詬病我等!」范純仁表示要衝鋒。

    狄詠點著頭,起身拱手:「明日,朝會,諸位勠力同心,定要留得御史清名!」

    眾人起身回禮:「分內之事!」

    戰前會議開完了,目標文彥博……也可能是皇帝!

    下班時間已經過了,回家。

    唉……

    老狄青,坐在正廳,不言不語,面色帶著傷感。

    退休了……

    為國盡完忠了……

    一輩子也就塵埃落定了……

    狄青的傷感,就是這些……

    狄詠也不言不語,陪坐一旁,也不知開口說啥……

    還是狄青先開了口:「陡然間吶……這往事忽然都在眼前,歷歷在目……」

    說點啥呢?狄詠也不知道,但還是得接句話:「父親當真乃臣子楷模!」

    「是嗎?」狄青忽然眼神熱切看著狄詠。

    狄詠鄭重其事點點頭:「是!朝堂自有評說,百姓自有評說,史書自有評說,後人自有評說。」

    狄青忽然老淚一崩,立馬又抬手就擦:「好啊,我兒一語,老父心安吶……我狄青,無愧祖宗,無愧陛下,無愧社稷,無愧百姓……」

    說到這裡,狄青忽然頓了頓,面上竟是有愧色……

    人吶,最不能回憶過去,因為沒有人真的能問心無愧,狄青顯然想起了愧疚之事。

    狄詠似乎知道是什麼事,連忙安慰:「父親不必愧疚,焦叔父之事,實非父親之過也,乃韓琦之輩不通人情!」

    有些往事,說起來,實在悲哀。

    狄青,一個萬勝的將軍,從獲罪之人,從一個小兵,一路殺敵立功而起,一直到樞密使這等高位。

    何等英雄人物。

    卻是這英雄人物,在此時,愧色在臉,然後心痛不已,竟是輕輕捶打起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