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先登

    朝陽初升,卻在這秋末裡帶不來絲毫溫暖!

    麟州城頭的士卒們,哆哆嗦嗦之中不斷用嘴巴對手掌哈著熱氣,實在是兵器太過凍手。

    身穿皇后賞賜的狐裘大氅,狄詠卻也不自覺跺著腳,仿佛這個地方,穿什麼都不能阻擋逼人的寒氣。

    這還並未入冬,可見入冬之後,該是多麼熬人。

    朝陽從東,直往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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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在無數党項士卒的鐵甲上,鐵甲泛黑,去也能有一種熠熠生輝的感覺,這種熠熠生輝帶著一種肅殺之氣,教人呼吸都急促起來。

    人,多!

    打眼看去,蔓延而去的黑光肅殺,有一種無窮無盡之感。

    這般架勢,若是一個從未經歷戰陣之人,第一次看都會嚇得兩股戰戰……

    知麟州事苗繼宣,正下意識吞了幾番口水,哪怕他面對過許多次党項圍城,依舊不由自主的緊張起來。

    小將種愕,正站在狄詠身後半步,開口說著:「小狄相公,党項狗怕是要猛攻了!」

    狄詠輕輕點著頭:「打吧……」

    在麟州這種地方,有一點好處,便是可以充分信任麾下軍將士卒,不擔心他們臨陣脫逃,不擔心他們臨陣驚慌,不擔心他們慌亂失措……

    是的,在這麟州,從主帥苗繼宣,到任何一個士卒,都是沙場老戰陣。

    說完打吧,狄詠慢慢轉身,下得城池,就在城池牆角之下,一個小小篝火堆旁落座,篝火之上,煮著茶水……

    城牆之上,也是篝火處處,整個城池瀰漫著一股惡臭氣息,城牆上的篝火里,也有大鍋,鍋內煮著人與動物的糞便,屎尿合在一起在大鍋里翻滾。

    這個東西,也有一個很文雅的名字:金汁。

    也有一些大鍋之內煮著油脂,之所以要把動物與植物油脂煮成高溫,一方面是為了高溫燙傷敵人,更重要的還是利於點燃。

    其他的檑木滾石更不用說,城上城下都已堆滿。一根又一根的長木叉子也準備好……

    這些準備,絲毫不用狄詠操心半分。

    號角已起,傳遍大地,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種低沉的聲音籠罩。

    狄詠微微皺眉,抬頭看了看頭頂城牆。

    城牆牆角之下,是這座城池裡最安全的地方,羽箭與石砲皆不能中。

    主帥狄詠這裡安坐,一旁楊得忠還給狄詠倒茶,甚至溫了一小壺酒,還有羊肉成串,在火邊烤得滋滋冒油。

    號角在天空中迴蕩,鼓聲接著大作,不急,節奏卻極好。

    遠遠的嘎吱聲傳來,是那衝撞車,雲梯車之類的攻城器物。

    更為整齊劃一的,那是咔咔一片的腳步聲……

    攻城,永遠都是下策,奈何在這種地方,不論是党項打宋,還是宋打党項,攻城戰就是永恆的主題,這種拉鋸,讓這天下分了三份,另外一份自然是契丹。

    故事裡的攻城,什麼裡應外合,什麼水淹城池,什麼地道突襲……

    正史里的攻城,絕大多數卻都是圍城猛攻,圍城日久,圍城不克……

    哪怕攻破了城池,也是先登猛士……

    是的,現實與故事,區別太大了。

    是古人智商低沒腦子嗎?是古人想不出好辦法嗎?

    不是,而是故事始終都是故事。

    就如沒藏榮仁在大軍頭前喊的話語:「先登者,賞賜萬金,官升八級!」

    先登,自古就是無上的大功,這功勞能高到什麼地步呢?一步登天的地步,哪怕到得清朝,清朝最有名的官員和珅,就是先登之後,和珅憑藉祖輩先登的功勳,十幾歲就能娶直隸總督的孫女。

    

    先登,就是最先登上城牆的那個人。

    城牆上的呼喊不斷傳到狄詠耳邊:「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狄詠拿起一串冒油的羊肉,放在口中試了試,咸了點……

    咬下一口,慢慢咀嚼起來,楊得忠卻是不斷抬頭去看城頭,腳步不自覺左右來去,顯得有些焦躁不安。

    「床弩放!放箭,放箭!」

    弓弦的嗡嗡低鳴,箭矢的破空之聲,巨大的八牛床弩,帶著巨大的箭矢而去,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只待拋物線急速落地,精鐵的箭頭,從一人肩膀鐵甲而入,再從這人另外一邊的腋下而出,依舊大力不減,再次射入座下馬匹的後尻,箭頭再從馬匹的肛門而出,直扎在地面泥土之上。

    馬匹與人,一起立住,被死死釘在了地面。卻是如此慘烈的景象,絲毫不影響身邊之人前進的步伐……

    這是手工業最高技術水平的代表之作。

    那剛剛射出一箭的巨大床弩,絞盤吱呀在響,嘎吱嘎吱,再次把弓弦繃緊。

    「上箭上箭!」

    箭如長槍,再次搭上。

    「一百步,一百步,蹶張弩快放,弓也放!」

    「豎盾,豎盾,避箭……」

    話音剛落,楊得忠連忙抬頭,只見天空之中密密麻麻的黑點而來,一部分落在狹窄城頭,一部分飛躍城頭,鋪滿了楊得忠視線中的天空,城內無數房屋瓦片噼里啪啦……

    眼前不遠二三十步,連街道都插滿了正在震動搖晃的箭矢……

    城頭之上,哀嚎聲已然大作!

    楊得忠看向狄詠,卻見狄詠依舊在嚼那手中的羊肉。

    不得片刻,天空中再次一片黑雨,仿佛一輪又一輪,沒有止境……

    每一輪敵軍箭雨的空檔,城頭上必然大喊:「快快,快放箭,還擊還擊,動作要快!舉盾舉盾,矮身,低頭!」

    這是回合制!

    城外敵軍的鼓聲,早已緊密得如同連串的鞭炮在響。

    敵人近了,已經到得城牆之下,大規模的箭雨也停了,變成了自由射擊,只對著城牆之上,壓制著任何一個想要從城頭垛口露出身軀的宋軍。

    城下狄詠,抬頭看了看:「真他娘是個好天氣!」

    「大哥說的什麼好天氣?」楊得忠還問,今日,他算是真正長了見識。他並不是沒有打過仗,甚至還在邕州與大理立過功。

    但他卻從未見過如此的景象,壓得他這個沙場老將有些透不過氣來。

    城門,並不是戰場的爭奪點,因為這裡的城門,不僅有瓮城,還會在戰前被泥土與石塊堵得死死。

    城頭,才是爭奪的重點。

    比城頭還要高的雲梯車,被推到城牆旁邊,雲梯車四面都有覆蓋,唯有裡面是長梯,人鑽進去,再出來,就已經站在比城頭還要高的地方了。

    若是近,一躍就上了城牆,若是遠,搭個木板到城牆,人便可蜂擁而上。

    石砲,就在幾十步外,三四十斤重的大石塊,精準的砸在城頭之上,先壓制住城頭之人的防禦,雲梯車雖然慢,卻也貼到了城牆近前。

    党項的勇士,鑽進雲梯車,已然手腳並用而上,手持刀槍,就要奪那一步登天的先登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