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通天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先停下。
他低下頭,盯著林北辰,語氣輕佻:「小子,你是要求我成為你的後爹嗎?」
「你不是我爹!」林北辰大喊,將有他半個身體大小的玻璃罐抱得更緊。
「我有爹爹,我爹爹會回來的!」
沙通天的笑容冷了下來。
他盯著那個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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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伸手,一把奪了過來。
「還給我!」
林北辰尖叫,撲上去要搶。
沙通天單手舉起玻璃罐罐,在晨光里端詳。
罐子還是挺大的。
是遠西那邊傳來的玻璃燒制,表面磨得光滑,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貝殼。
有白色的,粉色的,淡藍的,帶花紋的,
五顏六色,擠擠挨挨。
「這是什麼?」他問。
「是貝殼!」林北辰跳著腳去夠。
「是我給爹爹撿的,每一天撿一枚。」
「爹爹回來的時候,我要全部送給他!」
每一天撿一枚。
沙通天算了算,從林青出海到現在,差不多一千多天。
這罐子裡的貝殼,怕是快滿了。
「這小………」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這母子倆,一個寧死不屈,一個痴心等待,
都在守著那個早就化成白骨的人。
憑什麼,那林青憑什麼?
「你爹死了。」沙通天聲音冰冷。
「他不會回來了,至於這些破爛,丟了吧。」
他手腕一翻。
陶罐從高處墜落。
「不一!」林北辰撕心裂肺地尖叫。
「啪嚓!」
陶罐砸在青石板上,碎裂開來。
千百枚貝殼,像一場彩色的雨,嘩啦啦灑了一地。
有的完好無損,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有的摔碎了,碎片四濺,更多的滾得到處都是,混進泥土裡,被沙通天的腳碾過。
林北辰呆呆站著,看著滿地狼藉。
他看著那枚乳白色的扇貝。
那是他留給爹爹最漂亮的那枚,此刻裂成兩半,一半滾到石縫裡,一半被人踩在腳下。
他看著那枚淡紫色的螺旋貝,是爹爹走後的第一天撿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如今碎成好幾片。他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貝殼。
每一枚,他都記得是在哪一天、哪個海灘撿的。
記得當時的心情和許下的願望……
現在,全碎了。
三年的等待,一千一百一十八天的期盼,每一天在海邊翹首以盼的身影,夜裡對著星空許的願,清晨小心翼翼放進罐子時的虔誠……
全碎了。
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林北辰慢慢蹲下身,伸出小手,想去撿那些碎片。可手抖得厲害,撿起一片,又掉下去。再撿,又掉。他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起初是壓抑的抽噎,然後變成嗚咽,最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那不是孩子的哭鬧,而是希望碎裂的聲音。
是支撐他度過這一千多天黑暗時光的唯一光亮。
現在,光滅了。
司徒玥衝過來,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眼淚奔涌而出:「北辰不哭,娘在,娘在……」
可她自己也在哭,哭得渾身顫抖。
沙通天冷眼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股煩躁,已經變成了快意。
對,就是這樣。
打碎希望,碾碎信仰。
讓這些痴心妄想的人認清現實。
這才是他沙通天該做的事。
他抬腳,踩在一枚完好的貝殼上。
「哢嚓。」
貝殼應聲而碎。
「你爹死了,小子。」
沙通天俯視著哭成一團的母子,語氣殘忍。
「從今天起,你得學會認新爹。」
說罷,他再次伸手,
就要下令集體點火,活活燒死林青所有的親人。
司徒玥將林北辰緊緊摟在懷裡,遮住他的眼睛,她自己卻睜大眼,死死盯著那幾支火把,
像是要將這一幕,徹底刻進骨子裡。
火把越來越近。
柴堆上火油的味道越發刺鼻。
就在火把即將觸到柴堆的瞬間。
「住手!」
一聲蒼老渾厚的暴喝,炸響在廣場上空。
人群分開。
韓公輔走了出來。
這位怒海軍大長老,今日穿回了那身青布長衫,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下。
他身後,跟著陳昂、趙闊兩位怒海軍教頭,後面是諸虎,樊牛,還有數十個怒海軍的老卒頭領。此時,他們每個人都臉色凝重,眼裡有血絲,像是徹夜未眠。
「沙統領。」
韓公輔抬頭看向高台,聲音平靜。
「殺人不過頭點地,林軍主與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折辱他的家眷?」
沙通天俯視著這個老者,嗤笑:「韓公輔,你現在出來充好人,當初交出帳冊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硬氣?」
韓公輔臉色一白,卻挺直脊背:「老朽交帳冊,是為保全島上數千口性命,但今日這事,你做得太過了。」
「過了?」沙通天哈哈大笑,笑聲在廣場上迴蕩。
「韓公輔,你們這些人,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他收起笑容,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
「林青早就死了,死在遠古遺蹟中,屍骨無存!」
「什麼閉關,什麼武聖造化,全是司徒玥編出來騙你們的謊言!」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司徒玥。
司徒玥渾身劇震,摟著林北辰的手緊了緊。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血絲滲出。
「胡說!」陳昂怒吼。
「軍主武功蓋世,豈會輕易隕落?」
「武功蓋世?」
沙通天冷笑。
「陳昂,你也是如虎境,該知道那些遠古遺蹟裡面,隱藏著怎樣的兇險。」
「裡面有殘酷的試煉,可能也有罡風、海獸、異族,還有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哪怕武聖也可能隕落其中。」
「林青不過煉血十二次,入了那些遠古遺蹟。」
「死,再正常不過。」
「你放屁!」
趙闊眼睛通紅。
「軍主出海前,修為已達瓶頸,隨時可能踏入武聖之境,就算遇到危險,也能脫身!」
「武聖?」
沙通天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
「你們真以為武聖是大白菜,說突破就突破?」
「我告訴你們,要成為武聖,必須要有造化之物,那些造化之物,舉世難尋。」
「所以每次有一些遠古遺蹟出現,都會吸引大量大宗師,甚至武聖強者前往。」
「但他們,下場都是十死無生。」
「來副軍主曾告訴我,你們的前身是滄海幫,那覆海武聖司徒海,還有前幫主司徒滄,回來了嗎?」「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沙通天近乎怒吼出聲,雙眼凶戾掃視全場。
差不多一個月時間。
他還未能整合怒海軍。
他的耐心,真的已經到達極限了。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只有海風嗚咽,火把劈啪。
許多人低下頭,肩膀顫抖。
其實這個猜測,早就在私下流傳。
三年間,音訊全無。
海盟放出風聲,沙通天日日宣揚……
只是誰也不願捅破那層紙。
畢競,林青是騰龍島的軍魂。
魂散了,島就真的沒了。
可現在,沙通天當眾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一個怒海軍老卒,忽然蹲下身,抱頭痛哭。
他是跟著林青,從征戰外海大寇那段歲月殺出來,親眼見過軍主陣斬大寇的英姿。
他不信,可現在三年過去了………
「軍主,您真的……」
另一個老卒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關理等人眼中,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他們想起三年前。
林青出海那個黎明,召集了他們所有的託孤心腹,一一安排軍務。
那時眾人眼裡有光,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如今……
韓公輔閉上眼,老淚縱橫。
他何嘗沒有懷疑過,只是不願信,不敢信。
林青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有天賦,也最有擔當的年輕人,是他將滄海幫未來寄託的希望。
若這希望真的滅了,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明白了吧?」
沙通天帶著快意的聲音響起。
「你們敬仰的軍主,早就化成海里的一堆白骨。你們堅守的忠誠,不過是司徒玥這個女人編織的美夢。」
「你們期待的歸來,永遠不可能實現!」
他看向司徒玥,笑容猙獰:「夫人,事到如今,你還要騙他們嗎,還要讓他們為了一個死人,賠上性命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司徒玥身上。
司徒玥緩緩抬起頭。
晨光里,她臉上淚痕未乾。
嘴唇咬破的地方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
可她看著沙通天,看著廣場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木樁上等死的親人,忽然笑了。
「沙通天,你說得對。」
「青哥他……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人群里,傳來壓抑的驚呼。
「但我沒騙人。」
司徒玥繼續說,眼淚無聲滑落。
「青哥出海,確實是為尋武聖機緣。」
「他走時答應我,一定會回來。」
「我信他,所以等他,三個月等不到,就等三年,三年等不到,就等三十年。」
司徒玥目光看向木樁上的林慶:「爹信他,所以寧可住狗窩,也不肯低頭。」
她看向林婉和蕭無逸:「姐姐姐夫信他,所以房子被燒了,做苦力換糧,也不肯說一句夫君的不是。」最後她看向廣場上的那些怒海軍老卒,以及那些島民。
「你們信他,所以被欺壓被鞭打,甘願被當作奴隸,還守著這座島,等他回來。」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哭腔。
「這不是謊言,這是信仰!」
「是林青用數年時間,在這座島上種下的,關於尊嚴和希望的信仰!」
「你可以燒死我們,可以踏平騰龍島,可以讓我們屍骨無存!」
「但你燒不滅這份信仰,殺不絕這份等待!」
「因為一」
她仰起頭,對著蒼茫的海天。
繼而,用盡全身力氣吶喊:
「因為我丈夫林青,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他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今日我們死在這裡,明日他歸來,必讓這西礁」
「血浪滔天!」
最後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全場響起此彼彼伏的驚呼聲。
不少人捂著嘴巴,熱淚盈眶。
司徒玥說得對,林青在滄海幫時,就待他們很好,不止減免稅收,還貸款扶持貧困家庭。
讓他們有船開,有漁獲收。
來到騰龍島後更是如此,一年時間,島上居民都不用繳納任何漁稅,只繳納租賃物品的錢。這樣的格局,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就連沙通天都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白衣女子,看著她眼裡的信仰,
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而廣場上,那些原本低垂的頭,漸漸抬了起來。
那些熄滅的眼,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關理擦掉眼淚,挺直腰板。
韓公輔睜開眼,陳昂、趙闊等人對視一眼。
手也紛紛按上了刀柄。
是啊。
軍主答應過的事,何時食言過。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今日,他們可以死。
但這份信仰,不能死。
沙通天臉色鐵青,抬起了手臂。
當即便要下令點火。
「都準備好,給老子點火!」
「老子倒是要看看,誰敢動一下試試?」
這一刻,沙通天面目猙獰,已經不再掩飾。
就在沙通天的手即將揮落的剎那一
「你敢動他們一下。」
一個聲音響起。
起初很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飄忽不定。
繼而,驟然拔高,似風雷滾過天際。
每一個字句,都裹挾著滔天殺機。
更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我讓你一」
「神魂俱滅!」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聲音已近在咫尺!
沙通天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轉頭,望向聲音來處一
廣場入口處的哨屋,轟然炸開!
連帶著周圍看守的十數名黑鯊軍士卒,身軀也四處橫飛而出。
似乎有一頭遠古暴獸,從內部撞破囚籠,木樑瓦片,如被無形衝擊波掀飛,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在那漫天煙塵中,一道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彈,呼嘯著橫飛出來!
那是個穿著魚鱗甲的瘦弱漢子,此刻宛如破布娃娃般,向著後方激射而去,口中鮮血狂噴,四肢扭曲。他沿途撞塌了兩棟倉房的牆壁,
最後重重砸在廣場邊緣的石碾上!
「轟!」
石碾被砸得粉碎,碎石亂飛!
那漢子癱在廢墟里,一動不動。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有人認出了那漢子的臉。
「柳鳴統領?」
驚呼聲炸開。
柳鳴是黑鯊軍的大統領,煉血九次如象境巔峰強者,也是沙通天麾下僅次於肖九、曹豹的第三號人物。一個月前登陸騰龍島,柳鳴曾單槍匹馬擊潰諸虎和樊牛等人的圍攻,凶名赫赫。
可現在,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廢墟里,胸骨明顯塌陷,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滿臉是血,生死不知。誰?
是誰能把柳鳴打成這樣?
煙塵緩緩散去。
關卡廢墟前,一道身影漸漸清晰。
他站在滿地狼藉中。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人看不清面容。
只能依稀看見一個高大偉岸的輪廓。
滿頭黑髮飛揚,一襲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時間靜止了。
廣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北辰停止了哭泣,呆呆望著那道身影。
小嘴微張,眼淚還掛在臉上。
司徒玥渾身劇震,抓著兒子的手無意識收緊,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她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沙通天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盯著那個人,大腦在瘋狂運轉。
他是誰?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不,不可能。
那個人應該早就死了。
死在神宮遺蹟中。
怎麼可能,還會出現在這裡?
「你是誰………」
沙通天開口,聲音乾澀。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邁步,朝著廣場中央走來。
每一步踏下都像戰鼓擂在每個人心上。
隨著他的走近,
廣場上眾人,均是內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已然籠罩全場。
靠得近的一些黑鯊軍士兵,甚至下意識後退,握刀的手在抖。
林青終於走到廣場中央,在司徒玥母子身前停下。
他先是低下頭,看向司徒玥。
四目相對。
司徒玥的眼淚再次湧出,她張了張嘴:「夫君?我,我等了你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
讓林青內心湧起無邊的溫柔。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我回來了。」他說。
聲音像驚雷劃破天際。
讓司徒玥心內一顫。
她終於哭出聲,撲進他懷裡,拳頭捶打他的胸膛,語無倫次:「你怎麼才回來,你怎麼才回來啊……」林青任由她捶打,只是輕輕摟住她,
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隨後他抬眼看向沙通天。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溫柔褪去。
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