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最後的信仰(除夕快樂加更)

  沙通天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先停下。

  他低下頭,盯著林北辰,語氣輕佻:「小子,你是要求我成為你的後爹嗎?」

  「你不是我爹!」林北辰大喊,將有他半個身體大小的玻璃罐抱得更緊。

  「我有爹爹,我爹爹會回來的!」

  沙通天的笑容冷了下來。

  他盯著那個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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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伸手,一把奪了過來。

  「還給我!」

  林北辰尖叫,撲上去要搶。

  沙通天單手舉起玻璃罐罐,在晨光里端詳。

  罐子還是挺大的。

  是遠西那邊傳來的玻璃燒制,表面磨得光滑,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的貝殼。

  有白色的,粉色的,淡藍的,帶花紋的,

  五顏六色,擠擠挨挨。

  「這是什麼?」他問。

  「是貝殼!」林北辰跳著腳去夠。

  「是我給爹爹撿的,每一天撿一枚。」

  「爹爹回來的時候,我要全部送給他!」

  每一天撿一枚。

  沙通天算了算,從林青出海到現在,差不多一千多天。

  這罐子裡的貝殼,怕是快滿了。

  「這小………」

  他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這母子倆,一個寧死不屈,一個痴心等待,

  都在守著那個早就化成白骨的人。

  憑什麼,那林青憑什麼?

  「你爹死了。」沙通天聲音冰冷。

  「他不會回來了,至於這些破爛,丟了吧。」

  他手腕一翻。

  陶罐從高處墜落。

  「不一!」林北辰撕心裂肺地尖叫。

  「啪嚓!」

  陶罐砸在青石板上,碎裂開來。

  千百枚貝殼,像一場彩色的雨,嘩啦啦灑了一地。

  有的完好無損,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有的摔碎了,碎片四濺,更多的滾得到處都是,混進泥土裡,被沙通天的腳碾過。

  林北辰呆呆站著,看著滿地狼藉。

  他看著那枚乳白色的扇貝。

  那是他留給爹爹最漂亮的那枚,此刻裂成兩半,一半滾到石縫裡,一半被人踩在腳下。

  他看著那枚淡紫色的螺旋貝,是爹爹走後的第一天撿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如今碎成好幾片。他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貝殼。

  每一枚,他都記得是在哪一天、哪個海灘撿的。

  記得當時的心情和許下的願望……

  現在,全碎了。

  三年的等待,一千一百一十八天的期盼,每一天在海邊翹首以盼的身影,夜裡對著星空許的願,清晨小心翼翼放進罐子時的虔誠……

  全碎了。

  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林北辰慢慢蹲下身,伸出小手,想去撿那些碎片。可手抖得厲害,撿起一片,又掉下去。再撿,又掉。他低著頭,肩膀開始顫抖。

  起初是壓抑的抽噎,然後變成嗚咽,最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那不是孩子的哭鬧,而是希望碎裂的聲音。

  是支撐他度過這一千多天黑暗時光的唯一光亮。

  現在,光滅了。

  司徒玥衝過來,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眼淚奔涌而出:「北辰不哭,娘在,娘在……」

  可她自己也在哭,哭得渾身顫抖。

  沙通天冷眼看著這一幕。

  心裡那股煩躁,已經變成了快意。

  對,就是這樣。

  打碎希望,碾碎信仰。

  讓這些痴心妄想的人認清現實。

  這才是他沙通天該做的事。

  他抬腳,踩在一枚完好的貝殼上。

  「哢嚓。」

  貝殼應聲而碎。

  「你爹死了,小子。」

  沙通天俯視著哭成一團的母子,語氣殘忍。

  「從今天起,你得學會認新爹。」

  說罷,他再次伸手,

  就要下令集體點火,活活燒死林青所有的親人。

  司徒玥將林北辰緊緊摟在懷裡,遮住他的眼睛,她自己卻睜大眼,死死盯著那幾支火把,

  像是要將這一幕,徹底刻進骨子裡。

  火把越來越近。

  柴堆上火油的味道越發刺鼻。

  就在火把即將觸到柴堆的瞬間。

  「住手!」

  一聲蒼老渾厚的暴喝,炸響在廣場上空。

  人群分開。

  韓公輔走了出來。

  這位怒海軍大長老,今日穿回了那身青布長衫,白髮梳得一絲不苟,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一步一步,走到高台下。

  他身後,跟著陳昂、趙闊兩位怒海軍教頭,後面是諸虎,樊牛,還有數十個怒海軍的老卒頭領。此時,他們每個人都臉色凝重,眼裡有血絲,像是徹夜未眠。

  「沙統領。」

  韓公輔抬頭看向高台,聲音平靜。

  「殺人不過頭點地,林軍主與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折辱他的家眷?」

  沙通天俯視著這個老者,嗤笑:「韓公輔,你現在出來充好人,當初交出帳冊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硬氣?」

  韓公輔臉色一白,卻挺直脊背:「老朽交帳冊,是為保全島上數千口性命,但今日這事,你做得太過了。」

  「過了?」沙通天哈哈大笑,笑聲在廣場上迴蕩。

  「韓公輔,你們這些人,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他收起笑容,掃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

  「林青早就死了,死在遠古遺蹟中,屍骨無存!」

  「什麼閉關,什麼武聖造化,全是司徒玥編出來騙你們的謊言!」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司徒玥。

  司徒玥渾身劇震,摟著林北辰的手緊了緊。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血絲滲出。

  「胡說!」陳昂怒吼。

  「軍主武功蓋世,豈會輕易隕落?」

  「武功蓋世?」

  沙通天冷笑。

  「陳昂,你也是如虎境,該知道那些遠古遺蹟裡面,隱藏著怎樣的兇險。」

  「裡面有殘酷的試煉,可能也有罡風、海獸、異族,還有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哪怕武聖也可能隕落其中。」

  「林青不過煉血十二次,入了那些遠古遺蹟。」

  「死,再正常不過。」

  「你放屁!」

  趙闊眼睛通紅。

  「軍主出海前,修為已達瓶頸,隨時可能踏入武聖之境,就算遇到危險,也能脫身!」

  「武聖?」

  沙通天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事。

  「你們真以為武聖是大白菜,說突破就突破?」

  「我告訴你們,要成為武聖,必須要有造化之物,那些造化之物,舉世難尋。」

  「所以每次有一些遠古遺蹟出現,都會吸引大量大宗師,甚至武聖強者前往。」

  「但他們,下場都是十死無生。」

  「來副軍主曾告訴我,你們的前身是滄海幫,那覆海武聖司徒海,還有前幫主司徒滄,回來了嗎?」「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沙通天近乎怒吼出聲,雙眼凶戾掃視全場。

  差不多一個月時間。

  他還未能整合怒海軍。

  他的耐心,真的已經到達極限了。

  廣場上,死一般寂靜。

  只有海風嗚咽,火把劈啪。

  許多人低下頭,肩膀顫抖。

  其實這個猜測,早就在私下流傳。

  三年間,音訊全無。

  海盟放出風聲,沙通天日日宣揚……

  只是誰也不願捅破那層紙。

  畢競,林青是騰龍島的軍魂。

  魂散了,島就真的沒了。

  可現在,沙通天當眾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一個怒海軍老卒,忽然蹲下身,抱頭痛哭。

  他是跟著林青,從征戰外海大寇那段歲月殺出來,親眼見過軍主陣斬大寇的英姿。

  他不信,可現在三年過去了………

  「軍主,您真的……」

  另一個老卒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關理等人眼中,最後一絲光熄滅了。

  他們想起三年前。

  林青出海那個黎明,召集了他們所有的託孤心腹,一一安排軍務。

  那時眾人眼裡有光,是對未來的憧憬。

  可如今……

  韓公輔閉上眼,老淚縱橫。

  他何嘗沒有懷疑過,只是不願信,不敢信。

  林青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有天賦,也最有擔當的年輕人,是他將滄海幫未來寄託的希望。

  若這希望真的滅了,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明白了吧?」

  沙通天帶著快意的聲音響起。

  「你們敬仰的軍主,早就化成海里的一堆白骨。你們堅守的忠誠,不過是司徒玥這個女人編織的美夢。」

  「你們期待的歸來,永遠不可能實現!」

  他看向司徒玥,笑容猙獰:「夫人,事到如今,你還要騙他們嗎,還要讓他們為了一個死人,賠上性命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司徒玥身上。

  司徒玥緩緩抬起頭。

  晨光里,她臉上淚痕未乾。

  嘴唇咬破的地方滲著血,臉色蒼白如紙。

  可她看著沙通天,看著廣場上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木樁上等死的親人,忽然笑了。

  「沙通天,你說得對。」

  「青哥他……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人群里,傳來壓抑的驚呼。

  「但我沒騙人。」

  司徒玥繼續說,眼淚無聲滑落。

  「青哥出海,確實是為尋武聖機緣。」

  「他走時答應我,一定會回來。」

  「我信他,所以等他,三個月等不到,就等三年,三年等不到,就等三十年。」

  司徒玥目光看向木樁上的林慶:「爹信他,所以寧可住狗窩,也不肯低頭。」

  她看向林婉和蕭無逸:「姐姐姐夫信他,所以房子被燒了,做苦力換糧,也不肯說一句夫君的不是。」最後她看向廣場上的那些怒海軍老卒,以及那些島民。

  「你們信他,所以被欺壓被鞭打,甘願被當作奴隸,還守著這座島,等他回來。」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哭腔。

  「這不是謊言,這是信仰!」

  「是林青用數年時間,在這座島上種下的,關於尊嚴和希望的信仰!」

  「你可以燒死我們,可以踏平騰龍島,可以讓我們屍骨無存!」

  「但你燒不滅這份信仰,殺不絕這份等待!」

  「因為一」

  她仰起頭,對著蒼茫的海天。

  繼而,用盡全身力氣吶喊:

  「因為我丈夫林青,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他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今日我們死在這裡,明日他歸來,必讓這西礁」

  「血浪滔天!」

  最後四個字,如驚雷炸響。

  全場響起此彼彼伏的驚呼聲。

  不少人捂著嘴巴,熱淚盈眶。

  司徒玥說得對,林青在滄海幫時,就待他們很好,不止減免稅收,還貸款扶持貧困家庭。

  讓他們有船開,有漁獲收。

  來到騰龍島後更是如此,一年時間,島上居民都不用繳納任何漁稅,只繳納租賃物品的錢。這樣的格局,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

  就連沙通天都愣住了。

  他看著那個白衣女子,看著她眼裡的信仰,

  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而廣場上,那些原本低垂的頭,漸漸抬了起來。

  那些熄滅的眼,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關理擦掉眼淚,挺直腰板。

  韓公輔睜開眼,陳昂、趙闊等人對視一眼。

  手也紛紛按上了刀柄。

  是啊。

  軍主答應過的事,何時食言過。

  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

  今日,他們可以死。

  但這份信仰,不能死。

  沙通天臉色鐵青,抬起了手臂。

  當即便要下令點火。

  「都準備好,給老子點火!」

  「老子倒是要看看,誰敢動一下試試?」

  這一刻,沙通天面目猙獰,已經不再掩飾。

  就在沙通天的手即將揮落的剎那一

  「你敢動他們一下。」

  一個聲音響起。

  起初很輕,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飄忽不定。

  繼而,驟然拔高,似風雷滾過天際。

  每一個字句,都裹挾著滔天殺機。

  更如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我讓你一」

  「神魂俱滅!」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聲音已近在咫尺!

  沙通天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轉頭,望向聲音來處一

  廣場入口處的哨屋,轟然炸開!

  連帶著周圍看守的十數名黑鯊軍士卒,身軀也四處橫飛而出。

  似乎有一頭遠古暴獸,從內部撞破囚籠,木樑瓦片,如被無形衝擊波掀飛,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在那漫天煙塵中,一道黑影如同出膛的炮彈,呼嘯著橫飛出來!

  那是個穿著魚鱗甲的瘦弱漢子,此刻宛如破布娃娃般,向著後方激射而去,口中鮮血狂噴,四肢扭曲。他沿途撞塌了兩棟倉房的牆壁,

  最後重重砸在廣場邊緣的石碾上!

  「轟!」

  石碾被砸得粉碎,碎石亂飛!

  那漢子癱在廢墟里,一動不動。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有人認出了那漢子的臉。

  「柳鳴統領?」

  驚呼聲炸開。

  柳鳴是黑鯊軍的大統領,煉血九次如象境巔峰強者,也是沙通天麾下僅次於肖九、曹豹的第三號人物。一個月前登陸騰龍島,柳鳴曾單槍匹馬擊潰諸虎和樊牛等人的圍攻,凶名赫赫。

  可現在,他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廢墟里,胸骨明顯塌陷,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扭曲,滿臉是血,生死不知。誰?

  是誰能把柳鳴打成這樣?

  煙塵緩緩散去。

  關卡廢墟前,一道身影漸漸清晰。

  他站在滿地狼藉中。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人看不清面容。

  只能依稀看見一個高大偉岸的輪廓。

  滿頭黑髮飛揚,一襲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時間靜止了。

  廣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北辰停止了哭泣,呆呆望著那道身影。

  小嘴微張,眼淚還掛在臉上。

  司徒玥渾身劇震,抓著兒子的手無意識收緊,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她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沙通天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的獰笑凝固了。

  他盯著那個人,大腦在瘋狂運轉。

  他是誰?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不,不可能。

  那個人應該早就死了。

  死在神宮遺蹟中。

  怎麼可能,還會出現在這裡?

  「你是誰………」

  沙通天開口,聲音乾澀。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邁步,朝著廣場中央走來。

  每一步踏下都像戰鼓擂在每個人心上。

  隨著他的走近,

  廣場上眾人,均是內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已然籠罩全場。

  靠得近的一些黑鯊軍士兵,甚至下意識後退,握刀的手在抖。

  林青終於走到廣場中央,在司徒玥母子身前停下。

  他先是低下頭,看向司徒玥。

  四目相對。

  司徒玥的眼淚再次湧出,她張了張嘴:「夫君?我,我等了你好……」

  簡簡單單一句話。

  讓林青內心湧起無邊的溫柔。

  他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我回來了。」他說。

  聲音像驚雷劃破天際。

  讓司徒玥心內一顫。

  她終於哭出聲,撲進他懷裡,拳頭捶打他的胸膛,語無倫次:「你怎麼才回來,你怎麼才回來啊……」林青任由她捶打,只是輕輕摟住她,

  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受驚的孩子。

  隨後他抬眼看向沙通天。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溫柔褪去。

  只剩下,冰封萬里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