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林北辰告別大姑她們一家,繼續往海邊走。

  穿過最後一片礁石灘,

  那塊熟悉的大石頭出現在眼前。

  石頭有兩三人高,頂部平坦,

  是觀海的好地方。

  爹爹以前常帶他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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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他認星座,講海上的故事。

  他手腳並用爬上去,在石頂坐下。

  晨霧散盡了,天空是乾淨的湛藍色,

  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無數躍動的光斑。

  海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頭髮亂飛。

  遠處海天一色,蔚藍依舊。

  可是,這一切都變了。

  林北辰抱著膝蓋,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海平面。

  每一次有船影出現,他的心都會提起來,

  可等船近了,看清是黑鯊軍的巡邏船,或者過路的商船,那口氣就又沉沉落回去。

  隨後,林北辰從地上撿了很久的貝殼,

  終於找到一枚漂亮的紫色貝殼。

  他對著貝殼看了很久,小心地放進瓶子裡,

  瓶子裡面,已經鋪滿了貝殼。

  五顏六色,形狀各異,都是他一天天在海邊撿的,每一枚都精挑細選。

  「第一千兩百零八天。」

  林北辰輕聲說。

  他心裡記得很清楚。

  爹爹走後的第一個早晨,他第一次來這裡等。

  那天他撿到一枚純白色的圓貝殼,

  像個小月亮,開心了很久。

  後來,等成了習慣。

  貝殼越積越多,瓶子漸漸重起來。

  可海的那邊,始終沒有那艘熟悉的身影出現。

  日頭漸漸升高,海面金光粼粼。

  林北辰又回到大石頭上,望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才嘆了口氣,收起瓶子,爬下石頭。

  該回去了。

  娘一個人在主閣,他不放心。

  回到總舵範圍時,已近午時。

  林北辰低著頭走路,心裡在胡思亂想。

  直到一個高大的陰影擋在面前,

  他才猛然驚醒,抬起頭。

  沙通天站在主閣前的石階上,

  居高臨下看著他。

  今日沙通天穿了身暗紅色錦袍,

  目光還是那般的兇惡,

  他雙手背在身後,嘴角掛著那種輕蔑的笑容,三角眼裡閃過戲謔。

  「小子,又去海邊了?」沙通天粗聲問。

  「還在等你那死鬼老爹呢?」

  林北辰咬住嘴唇,並不答話,想從旁邊繞過去。

  沙通天卻橫跨一步,再次擋住去路。

  他彎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湊近了些。

  「讓開。」林北辰小聲說。

  「喲,脾氣還不小。」

  沙通天哈哈大笑,忽然伸手,

  一把將林北辰抱了起來。

  孩子很輕,在他手裡像只小雞崽。

  林北辰猝不及防,嚇得驚叫一聲,

  隨即奮力掙扎:「放開我!」

  「別亂動。」

  沙通天單手箍住他,

  另一隻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力道不輕。

  「小子,跟你娘說,答應我的事,讓我當你後爹,以後這騰龍島,就是咱們爺倆的。」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弄來。」

  「我不要。」

  林北辰雙腳亂踢,小手拚命推他。

  「我有爹爹,我不要後爹!」

  「你爹死了!」

  沙通天臉色一沉,

  手上用力,捏得林北辰臉頰生疼。

  「死在海里,餵魚了,明白嗎?」

  「你胡說,爹爹沒死,他會回來的!」林北辰倔強道。

  「回來?哈哈哈哈!」

  沙通天像聽到天大的笑話。

  「都三年了,他要能回來,早回來了,小子,認清現實吧。你娘年輕漂亮,守寡可惜了。」「跟了我,你們母子還能吃香喝辣。」

  他又湊近了林北辰耳邊,竊竊低語:「你看你爺爺老骨頭一把,你妹妹才兩歲,還有你大姑一家……」「我要弄死他們,跟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林北辰渾身僵硬,眼睛瞪得大大的。

  淚水在眼眶裡不斷打轉,死死忍住不掉下來。

  沙通天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

  獰笑著將他往地上一丟。

  林北辰摔在青石板上,

  膝蓋磕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咬緊牙,爬起來,狠狠瞪著沙通天。

  「瞪什麼瞪?」

  沙通天拍拍手,像撣掉灰塵。

  「小兔崽子,跟你娘一樣,不識抬舉。」

  他轉身,朝庭院外走去。

  直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對守在那裡的兩名黑鯊軍士兵吩咐:「傳令下去,把林青所有家眷,林慶、林婉一家、還有島上所有跟他沾親帶故的,全都抓起來,關到島西石牢。」

  士兵一愣:「統領,這……」

  「照做。」

  沙通天聲音冰冷。

  「再給司徒玥一天時間。」

  「明天午時,若她還是不答應,就在騰龍島大廣場架起柴堆。」

  沙通天回頭看了一眼主閣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露出獰笑。

  「到時候,我要當著全島人的面,把她這些親戚,一個個燒死。」

  「我倒要看看,這個貞節烈女,能撐到幾時。」

  說罷,他大步離去。

  兩名士兵一下間面面相覷,終究不敢違令,

  只得匆匆跑出去傳令。

  庭院裡,只剩下林北辰一個人。

  他呆呆站在原地,膝蓋上的傷口滲出血,染紅了褲腳,可他不覺得疼,只覺得冷。

  主閣二樓,那扇窗戶後,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

  林北辰抬起頭,望著海的方向。

  晨光正盛,海天蔚藍。

  可那海平面上,依舊空無一物。

  爹爹……

  你在哪?

  第二日,天未亮透。

  島中央的大廣場,平日是島民集會、操演的地方,青石鋪地,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旗杆,原本懸掛怒海軍黑旗,如今換成了黑鯊軍的藍鯊旗。

  今日的廣場,人頭攢動,其他人的神色布滿恐慌。

  數百名黑鯊軍士兵早早清場,在廣場四角架起篝火盆,火光在晨霧裡跳動,映著一張張冷漠的臉。他們持刀而立,將陸續被驅趕來的島民,圍在廣場邊緣,不許靠近中央。

  中央旗杆下,已堆起五座半人高的柴堆。

  柴是新劈的,松木混著樺木,還帶著濕氣,但澆了火油,濃烈刺鼻的味道飄散在空中。

  每座柴堆前,立著一根粗木樁,木樁上綁著人。

  從左到右:

  第一根木樁綁著林慶。

  老人花白的頭髮散亂,臉上有新添的淤青,左臂的夾板歪斜了,垂在身側。

  他閉著眼,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念什麼。

  第二根是林婉,她頭髮凌亂,嘴角有血痕,身上那件打補丁的衣裳被撕破了幾處。

  但她挺直著背,眼睛死死盯著主閣方向。

  第三根是蕭無逸,這位曾經的鷹揚司百戶,此刻顯得有些狼狽,粗布短打上沾滿泥污。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緊抿著。

  第四根是彤彤,這個才七八歲的小姑娘,她嚇壞了,小臉慘白,眼淚不停地流,卻不敢哭出聲,只是小聲抽噎,身軀不斷抖著。

  第五根是小明,三歲的孩子不懂發生了什麼,只是被綁得難受,扭動著一聲聲哭喊:「娘,我要娘,娘木樁周圍,黑鯊軍士兵持刀看守,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逐漸聚攏的人群。

  島民們被驅趕著,擠在廣場邊緣,黑壓壓一片。

  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更多的卻是青壯男子。

  他們穿著破舊的衣裳,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沉默地站著,眼睛晴盯著中央那些被綁的人,心頭怒火升騰。

  可沒人敢動。

  廣場四周的高處,站著近百名黑鯊軍弓弩手,箭已上弦,精鋼箭尖泛著寒光。

  更遠處,沙通天手下的兩名副軍主肖九和曹豹,各帶一隊精銳,封鎖了進出廣場的要道。

  這是赤裸裸的威懾。

  「軍主,真的不在了嗎?」

  人群中,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語氣低落。

  無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但許多人的眼神黯淡,內心開始動搖。

  三年多了。

  軍主林青宣布閉關的謊言,許多人早已經知道。

  他們明白林青是去尋找武聖造化,前往了風暴海。

  如今三年已過,音訊全無。

  沙通天日日不斷的宣揚林青已死。

  而且數月前,三星島還有爆發過大宗師之戰,雙雙殞命。

  樁樁件件,說得跟真的一樣。

  起初還有人不信,等啊等,盼啊盼。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

  海平面那邊始終空蕩蕩的。

  如今,連軍主的親眷都被綁在柴堆上,要被當眾燒死了。

  若軍主還在,豈容如此?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漁民,

  忽然蹲下身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他兒子曾是怒海軍水手,

  一個月前,在黑鯊軍登陸時戰死。

  他一直相信軍主會回來報仇,可如今……

  「老張頭……」

  旁邊的人想安慰,卻不知說什麼。

  怒海軍的士卒們咬著牙,拳頭攥得死緊。

  關理等人目眥欲裂,死死盯著中央的柴堆,又看向高台。

  沙通天還沒出現,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什麼。

  等那個女人屈服。

  等這座島最後的脊樑,被徹底折斷。

  主閣二樓,窗前。

  司徒玥已經連續數宿未眠。

  她穿著那身素白襦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臉上未施脂粉,依舊風華絕代,姿容無雙。

  窗外廣場上的情景,她看得清清楚楚。

  公公被綁在木樁上,背佝僂著,像一截枯木。

  姐姐林婉挺直的脊背,姐夫蕭無逸低垂的頭,彤彤的眼淚,小明的哭喊……

  每一個畫面,都讓他心如刀絞。

  「娘。」

  林北辰站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裙角。

  仰著臉,眼睛紅腫。

  「我們……怎麼辦?」

  孩子的聲音在顫抖。

  司徒玥低頭看他,伸手輕撫他的臉。

  五歲的孩子,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

  如今眼裡充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茫然。

  「北辰。」

  她輕聲問。

  「你相信爹爹會回來嗎?」

  林北辰用力點頭:「信!」

  「那就記住。」司徒玥蹲下身,與他平視。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相信爹爹。」

  「他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答應過我們的事,一定會做到。」

  司徒玥頓了頓,聲音更輕:「如果娘今天要做一些很難的決定,你不要怪娘。」

  林北辰似懂非懂,卻用力抱住她:「娘,我不要你為難,我不要後爹,我不要!」

  司徒玥眼眶一熱,緊緊摟住兒子。

  樓梯傳來腳步聲,沉重,緩慢。

  沙通天上來了。

  他今日換了身玄色錦袍,腰間佩源紋橫刀。

  沙通天走到窗邊,與司徒玥並肩站著,望向廣場。

  「夫人,都看見了?」

  沙通天語氣輕鬆,像在聊天氣。

  「你的公公,姐姐,姐夫,還有那兩個小崽子,多好的一家人啊。」

  司徒玥不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沙通天也不在意,繼續道:「我這個人,其實心軟,只要你現在點頭,我立刻放人,讓他們回去好好過日子。」

  「你搬來跟我住,北辰我也會當親兒子養,往後騰龍島,你就是女主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側過臉,盯著司徒玥近乎完美的側顏。

  「何必為了一個死人,搭上這麼多條命呢?」

  司徒玥緩緩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杏眼裡沒有懼怕,只有平靜。

  「沙通天,我就算死,也不會跟你。」

  司徒玥咬牙道。

  沙通天臉色一沉。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笑容變得猙獰。

  「那就別怪我無情了,辰時三刻,我讓人點火,先從那個小崽子燒起。」

  「我聽說你最喜歡那個蕭明,常給他做點心?」

  「我倒要看看,他被燒成炭的時候,你還硬不硬氣得起來!」

  說罷,他拂袖轉身,大步下樓。

  腳步聲遠去。

  司徒玥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已只剩決絕。

  她牽起林北辰的手:「走,北辰,跟娘下去。」

  辰時初,沙通天登上廣場北側的高台。

  那是一處石砌的平台。

  原本還是怒海軍的點將台。

  林青曾在此訓話、閱兵。

  如今沙通天站在上面,雙手負後。

  俯視著黑壓壓的人群。

  「帶司徒玥!」

  他揚聲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廣場入口。

  司徒玥牽著林北辰,一步一步走來。

  她走得很慢,素白的衣裙在風裡微微飄動。

  晨光灑在她臉上很美。

  那是,即將赴死的壯美。

  林北辰緊緊攥著母親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他沒有哭,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那些被綁在木樁上的親人。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無數道目光,都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所有人心內都是百味雜陳。

  司徒玥走到高台下,停下腳步,抬頭看向沙通天。

  「我來了。」她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你現在給我放人。」

  沙通天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放人?」

  「司徒玥,你以為你是誰?」

  沙通天收起笑容,眼神陰鷙。

  「現在,跪下,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願意跟我,說林青死了,你自願改嫁。」

  「說完,我立刻放人。」

  「你做夢!」

  林北辰忽然大喊,小臉漲紅。

  「我爹沒死,他會回來的,他會直接打死你這個壞蛋!」

  童言稚語,在廣場上格外刺耳。

  沙通天臉色一沉,正要發作,

  木樁那邊傳來嘶喊:「小玥,不要答應他!」

  是林婉,她掙扎著,繩索幾乎勒進皮肉。

  「我們林家,沒有貪生怕死之輩!」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小玥!」

  蕭無逸也抬起頭,他此刻眼裡燃著火。

  「記住你丈夫的話,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林慶緩緩睜開眼,看向兒媳和孫子,

  蒼老的臉上,竟露出釋然的笑容。

  「小玥,小婉,別怕,爹這把老骨頭,活夠本了,青兒若是泉下有知,也會為我們驕傲。」「爺爺!」林北辰哭喊出聲。

  司徒玥看著木樁上的親人,眼淚終於滾落。

  但她沒跪下,反而挺直了脊背,擦去淚水,聲音變得堅定:「姐姐,姐夫,爹,我對不起你們。」她轉向沙通天,眼神萌發死志。

  「你燒吧。今日你燒死他們,我就陪他們一起死,我司徒玥,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要我跟你,除非東海倒流,日月西升!」

  此話,擲地有聲。

  廣場上,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白衣女子,看著她單薄挺直的背影,看著她牽著的那個五歲孩子。許多怒海軍老人的眼眶紅了,尤其是陳昂,關理等人,互相對視數眼,蠢蠢欲動。

  這樣的日子,他們受夠了。

  他們,已經徹底做好赴死的準備!

  沙通天的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他沒想到,這女人競剛烈至此。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既然你們一家都要做忠烈,我就成全你們!」

  他猛地揮手:「準備點火!」

  數名黑鯊軍士兵手持火把點燃,走向柴堆。

  火焰在風裡熊熊燃燒,火星劈啪作響。

  木樁上,彤彤嚇得尖叫,小明大哭。

  林婉閉上了眼,蕭無逸仰頭望天,林慶低聲念著什麼,像是在念經,又像是在跟遠方的兒子說話。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忍不住往前沖。

  被黑鯊軍刀背砸回來,慘叫倒地。

  「不許你放火!」

  一聲童稚的呼喊,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林北辰從人群里衝出來,小手裡緊緊抱著一個裝滿貝殼的玻璃罐,

  他跑到沙通天面前,仰頭瞪著他。

  「大壞蛋,你不許放火!」

  孩子的聲音在抖,身子在抖。

  可眼神卻倔強得像頭小獸。

  沙通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像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