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冷漠刀客與下等奴隸

  他記憶中的柳鶯,曾經是自己當年的同門師妹。

  家境優渥,武道天賦不錯。

  容貌更是出眾,是許多年輕弟子傾慕的對象。

  只不過她性格有些倔強。

  總想著脫離柳家,自己要闖出一片天地。

  後來她和趙紅袖,姜淺淺等人一同投奔百花門,隨後眾人各奔東西,便再未聽聞她的消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竟在此情此景下,再次見到這位曾經的師妹。

  而且對方已經淪為待價而沽的奴隸。

  與記憶中,那個明媚驕傲的少女判若雲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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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心中微微泛起波瀾。

  他與此女並無深交。

  但終究曾是同門,有過數面之緣。

  眼見其落入如此悽慘境地。

  尤其是那竭力保護幼女的模樣。

  讓他冷硬的鐵石心腸,也不由得生出幾分複雜情緒。

  林青在原地沉吟片刻。

  理智告訴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方為上策。

  但目光落在那對相依為命的母女身上。

  他的腳步,卻似有千斤之重。

  林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約莫三息。

  然後,牽著馬,邁步走向籠車。

  籠車旁,一個穿著錦緞皮襖,頭戴金族皮帽,滿臉橫肉的中年胖子,正口沫橫飛地對幾個圍觀的買家吹噓著什麼,手裡晃悠著一串鑰匙。

  林青走到近前,目光先掃過籠中的柳鶯。

  她似乎察覺到有人注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將懷中的孩子摟得更緊,頭垂得更低,

  凌亂的長髮,幾乎完全遮住了臉。

  林青走到近前,待到那金人暫時停下話語,

  才用平靜的語氣,以金族語開口詢問道:「喂,我問你,這籠車裡的人,是何來歷?」

  那金人奴隸主聞聲轉頭,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林青。

  見來人一副疤臉容貌,氣勢彪悍,且一口金族語頗為流利,便收起幾分輕視。

  但語氣里,依舊帶著商人的油滑。

  「這位客人倒是好眼光,這批貨,可是上等貨色!」

  他用鞭梢指了指籠車:「這些都是前些日子,覺羅敏大將軍親率大軍,平定伏龍軍叛亂時,從被攻破的柳河城裡抓來的。」

  「他們全是叛軍的家眷親族,身份清楚,底子乾淨!」

  他特意湊近了些,得意洋洋道:「尤其是那個抱孩子的娘們兒,看見沒,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就是這娘們性子烈了點,路上傷了我們幾個弟兄。」

  「不過嘛,越是這樣的,馴服起來才越有味道,是不是?」

  「客人若是有意,價錢好商量……」

  林青聽著奴隸主的介紹。

  目光已經再次落在柳鶯身上。

  她似乎聽到了對話,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將懷中的女童抱得更緊,頭垂得更低。

  凌亂髮絲遮掩下的側臉,變得沒有血色。

  林青冷冷的看了一眼那奴隸主,方才緩緩移開,重新落回籠中柳鶯身上。

  他神色平靜。

  仿佛真的只是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價錢多少?」林青淡漠開口。

  那金人奴隸主見林青似有意向,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

  他搓著手道:「客官好眼力,這女人,可不是一般的貨色!」

  「聽說是柳河城那邊一個煉血如虎境叛軍頭領的正妻,本身也有些功夫底子。」

  「雖然後來被廢了大半修為,但估摸著還能剩下點洗髒境的氣力,幹些粗活或是……嘿嘿,總比尋常婦人強些。」

  「您再看她這身段和模樣,要不是遭了難,帶著個拖油瓶,放在平時,哪能流落到這市井之地?」「不用跟我嘰嘰歪歪的,多少錢?」

  林青粗暴打斷對方說話,臉色變得不耐煩。

  那金人奴隸主見狀,內心一凜,立刻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語氣帶著誇張:「一口價,一千兩黃金,這價錢絕對公道,您買回去,怎麼使喚都不虧!」林青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用目光掃過市場四周。

  其他一些籠車旁,不少買賣正在進行。

  多是些身強力壯的男子或年輕的少女被挑走,價格從幾十兩到數百兩白銀不等。

  像柳鶯這樣標價千兩黃金的,確實屬於「高價貨」。

  故而圍觀者雖多,真正問價的卻少,也不知在這賣了多久了。

  而這奴隸主喊價雖高,

  恐怕也是存了待價而沽,

  或是遇到冤大頭狠宰一筆的心思。

  林青心中瞭然。

  他如今身懷巨款,莫說一千兩,便是萬兩黃金也拿得出。

  但他此刻扮演的,是一個行走江湖,刀口舔血的尋常刀客,

  出手過於闊綽,反而不合常理,容易惹人懷疑。

  他沉默了片刻,在柳鶯身上來回掃視。

  對方身體已經微微顫抖,並將懷中女兒摟得更緊。

  「五百兩黃金。」

  林青開口,帶著不容商量的乾脆。

  「多一文,都沒有。」

  「五百兩?」

  奴隸主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露出為難之色。

  「客官,您這砍得也太狠了,這可是覺羅敏將軍府上發賣出來的罪眷,姿色修為都擺在這兒!」「五百兩,也才剛夠我的本錢啊!」

  林青不再言語,甚至連看都懶得再看那奴隸主一眼,直接轉身,牽起馬韁,作勢便要離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看起來對這樁買賣,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這一下,反倒讓那奴隸主急了。

  這婆娘的實力確實兇悍,而且帶著孩子,價格又高。

  在此擺賣了十幾日都無人真正問津,每日還需耗費看守的糧食。

  眼看這看似有些實力的疤臉刀客要走。

  他連忙上前兩步,伸手虛攔:「哎哎哎,客官留步,請留步!」

  他臉上擠出笑容,語氣軟了下來,「買賣嘛,好商量,您看六百兩如何,這真是最低了!」林青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五百五十兩!」

  奴隸主咬牙。

  林青已經走出了三四步。

  「成成,五百兩就五百兩,賣了!」

  奴隸主終於繃不住了,跺腳喊道。

  再不脫手,這等高價貨砸在手裡更是虧本。

  林青這才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從懷中取出金票,數出五張百兩面額的金票,遞給奴隸主。

  奴隸主接過金票,仔細查驗無誤。

  臉上的肉痛之色才稍減,

  趕緊示意手下開鎖。

  「眶當!」

  沉重的籠門被打開。

  一名看守粗魯地探身進去,

  抓住柳鶯胳膊上的鐵鏈,將她往外拖。

  柳鶯被拽得一個跟蹌,

  懷中女童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她慌忙抱緊孩子,低著頭,順從地挪出籠子,

  雙腳上,那副沉重的烏鋼腳鐐,也隨之移動,

  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柳鶯被帶到了林青的面前。

  直到此刻,她才敢微微抬起眼帘,飛快地瞥了一眼這位買下自己的「主人」。

  映入眼中的,是一張極其陌生,帶著猙獰刀疤的兇悍臉龐,那雙冷漠的眼神,讓她感到莫名的心悸。柳鶯立刻垂下目光,身體微微緊繃,下意識地將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頭,不想讓孩子看到林青。曾經,她是清平縣柳家備受寵愛的女兒。

  後來離開清平縣,加入了百花門,成為內門弟子,自身亦有武藝傍身。

  她何曾想過會有一日,自己會如同牲口般,被標價售賣,成為他人的私產奴僕?

  腳上冰涼的鐐銬,以及周遭投來的各色目光,

  尤其是買主那冷漠的眼神,都在不斷踐踏著她的尊嚴。

  屈辱、悲憤、恐懼……

  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騰不休。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沒有讓任何一絲聲音泄露出來。

  因為她知道,她們母女如今的身份,是大靖律法認可的「下等賤奴」。

  奴隸主對奴隸擁有生殺予奪之權,甚至可以隨意轉賣、贈送。

  莫說眼前這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疤臉刀客,

  便是街邊任何一個平民,此刻都有權隨意欺辱她們,

  而她們毫無反抗的餘地。

  為了懷中尚且年幼的女兒,她必須忍,必須活下去。

  林青沒有在意她的情緒,只是從奴隸主手中接過了那張蓋著官印,寫明柳鶯母女身份及賣斷關係的奴隸契紙,

  匆匆掃了一眼,便折好收起。

  「跟我過來。」

  他丟下這句話,然後便牽著馬,轉身朝著集市外走去。

  既沒有給柳鶯解開腳鐐的意思,也沒有多看她一眼,仿佛真的只是買了兩件會走路的行李。柳鶯身體微微一顫,看了一眼懷中因恐懼而小聲抽泣的女兒,深吸一口氣,邁動被鐐銬束縛的雙腳,艱難地跟了上去。

  每走一步,鐵鏈碰撞的聲響,都無情敲打在她的心上,

  也引來路人憐憫好奇,或者麻木的注視。

  柳鶯低著頭,盡力忽視那些目光。

  只是緊緊跟著前方那道高大的黑色背影。

  她懷裡的女童約莫三四歲年紀,小臉髒兮兮的,淚痕交錯。

  她似乎被母親勒得有些緊,不舒服地扭動了一下,怯生生地從母親肩膀處,偷偷望向走在前面的林青。當看到林青那冷漠的側臉和醒目的刀疤時,小朋友嚇得渾身一哆嗦,立刻把小臉埋回母親頸窩。她小手緊緊揪住母親破爛的衣襟,帶著哭腔小聲道:「娘親,我好怕,那個叔叔看起來好……」柳鶯心中一酸,連忙輕輕拍撫女兒的後背,低聲道:「囡囡不怕,有娘在,乖,別出……」柳鶯聲音輕柔,卻帶著顫抖。

  林青仿佛沒聽見身後的動靜,只是自顧自在前面走著。

  他專挑人少的巷道走,七拐八繞,最後來到城西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但門面不大的客棧前。客棧掌柜是個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見到林青帶著一個腳戴鐐銬,懷抱孩童,衣衫襤褸的婦人進來,先是愣了一下。

  「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掌柜笑著詢問。

  「住店,要間上房,清淨些的。」

  林青聲音低沉,徑直走到櫃檯前,並未過多解釋身後的柳鶯。

  「上房……」

  掌柜的略一遲疑,目光落在柳鶯身上,似在掂量。

  林青不等他多言,伸手入懷,取出一錠黃澄澄,足有十兩重的金元寶,輕輕放在光亮的櫃檯上。掌柜的眼睛霎時亮了,那點遲疑瞬間煙消雲散,他臉上堆起無比熱情的笑容,伸手便要去拿那金錠。「有有有,本店最好的天字號上房正好空著,寬敞明亮,絕對清淨,客官您真是來對了!」「阿民,死哪兒去了?快快過來!」

  一名機靈的小二,聞聲屁顛屁顛跑來,瞥見那金錠,又瞄了一眼林青身後的柳鶯。

  小二臉上非但沒了尋常人見到奴隸時的鄙夷,反而笑得更加諂媚:「貴客您裡邊請,天字號上房,小的這就給您帶路!」

  「熱水、熱茶、吃食,您吩咐一聲,立馬給您備齊!」

  金錢開道,無論是掌柜還是小二,態度瞬間轉變。

  在這被金人占據的城池,帶著奴隸的客人未必罕見。

  但能隨手拿出十兩黃金住店的,絕對是需要小心伺候的主兒。

  至於那奴隸是什麼來歷,為何帶著孩子,與他們何干?

  林青收起掌柜找還的些許散碎銀兩,淡淡點頭:「先領我們去房間,待會兒送些吃食上來,要快,分量足些。」

  「好嘞,您放心!」

  小二躬著身,殷勤地在前面引路,穿過有些嘈雜的大堂,沿著木質樓梯走上三樓,來到走廊盡頭一間房門前。

  房門上的木牌上,果然刻著「天字甲號」。

  推開門,房間比預想的還要寬敞,外間是待客的廳堂,擺放著圓桌和幾張雕花木椅,裡間以屏風相隔,隱約可見鋪設整潔的兩張床榻。

  窗明几淨,陳設雖不奢華,卻也齊全,在這登州城中已算不錯。

  小二點亮房內的油燈,又手腳麻利地擦拭了一下桌面,這才賠笑道:「客官您先歇著,小的這就去張羅吃食,熱水馬上給您送上來!」

  說罷,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房間內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柳鶯略顯急促壓抑的呼吸,和她懷中女童,因為陌生環境而不安的扭動。

  林青走到桌邊,將隨身的小包袱放下,解下背後用布纏裹的斬命刀,倚在桌旁。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身,目光落在門口的柳鶯母女身上。

  柳鶯抱著女兒,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擅動。

  腳鐐冰冷沉重,破爛的衣衫遮不住因為恐懼帶來的輕微顫抖。

  她雖然低著頭,但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她無法理解的複雜意味。這讓她更加不安。

  一個買下奴隸的刀客,眼中為何會有惋惜?

  這比尋常的情慾,更讓她心慌。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柳鶯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不斷跳動的聲音。

  她懷裡的女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異樣的氛圍,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將小臉埋得更深。終於,柳鶯再也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

  她猛地抬起頭,鼓足畢生勇氣,迎向林青的目光。

  曾經倔強秀麗的眼眸,如今布滿血絲,盈滿了屈辱,也帶著豁出去的決絕。

  柳鶯咬了咬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聲音顫抖著開口:「這,這位大哥……」

  柳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蓄力量,然後語速極快地說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你買下我,我認了。」

  「你,你讓我做什麼,我都可以做的,燒飯、洗衣、打掃、伺候人,甚至……甚至……」

  她的話語哽咽了一下,臉色變得蒼白。

  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林青,語氣近乎哀求。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