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又被「抓壯丁」了

  正堂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那名布衣士子身上,空氣悄然浮起一層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原因無他,實在是眼前來人的模樣,和眾人心中預先勾勒出的奇才形象,相去甚遠。

  巴清仿佛未曾察覺這滿室暗流,依舊面不改色,緩步走入廳堂,微微欠身,從容地先與眾人見過禮。

  扶蘇見狀,連忙示意她不必拘謹,入席落座即可,但便是說話之時,視線還是不受控制地越過巴清的肩頭,往她身後那道身影上飄了一瞬。

  ——竟不是孟祭酒那般鬚髮皆白的老夫子嗎?

  巴清眼眸一掃,心中瞭然,也不多做寒暄,當即側身,微微抬手,坦然將身後的青年引至人前,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緩緩開口:

  「諸位久候了,此子便是我昨日提及之人,若『只』為解三日後之局,清以為,有他,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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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篤定?

  一句斷言,非但沒叫眾人欣喜,反倒讓堂間的靜謐更沉了幾分。

  要知道當世之下,經義辯理、治國論道,大多是世勛貴族代代私傳的學問,勛貴子弟有家學典籍托底,年少便嶄露頭角,尚且合乎情理。

  反觀寒門士人,大半都要熬過半生風霜,歷經數十年苦讀打磨,待到中年之後,才有底氣登台論辯。

  單看李斯便知,像他這般天縱之資,可小吏出身,亦要先投於荀子門下,苦學多年,得名師親授,即便如此,也是輾轉多年、幾經沉浮,方在咸陽站穩腳跟,一步一步走到秦王身側。

  饒是他這樣的人物,真正嶄露頭角時,也已過了而立之年。

  倘若再退一步,尋常布衣之家,無書可讀、無師指點,能夠認得幾行文字便已是難得,更遑論鑽研義理、求學問道?


  姚賈心頭一動,悄悄側過臉,朝周文清擠了擠眉眼,想問問他怎麼看的,好互通一下心意。

  可不料周文清根本沒接他這茬。

  因為周文清同樣始料未及,巴清領來的,會是這樣一個人。

  他一雙眼睛直勾勾釘在對方身上,腦子裡像跑馬燈似的,把此時可能身在齊國的名士挨個過了一遍:

  入仕的、在野的、遊學的、隱居的,甚至連那些他還在琢磨該如何「禮請」出來考察一番的人物,也都統統扒了個底朝天。

  可思來想去,愣是沒有一個能和眼前這人對得上號的。

  不應該呀……

  齊國文壇如今本就山河日下,乏善可陳,若真有這樣一個新秀才俊,足以壓稷下諸子,史中豈能不留半點筆墨?

  同理,這一路上,但凡史中有名的可用之才,他早就不知在心底過了多少遍篩子,若真有像這樣貧寒出身、年輕力壯的曠世之才,只怕自己一行人還沒踏進臨淄,他早就已經派人去尋了。

  之後軟磨硬泡也好,「禮數周全」也罷,此刻綁也該把人綁過來了,絕不會等到巴清把人送上門,自己才後知後覺。

  難道是他記漏了?

  還是此人本就籍籍無名,只是巴清慧眼,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撈出來的一顆滄海遺珠,恰好叫他撞上了?

  周文清皺著眉,扣在几案上的指尖不自覺地加了幾分力,那本看不見的「六國可用人才簿」在腦海里翻得嘩嘩作響,一個個人名閃過,又被逐一否決,始終毫無頭緒。

  他想得出神,倒是把姚賈拋過來的所有信號屏蔽得乾乾淨淨,連眼角餘光都沒施捨一個。

  姚賈:……行吧。

  信號接收失敗,見對方完全沒有回應的意思,姚賈只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名布衣青年身上。

  說不定,這人只是生得面相顯幼,實際年歲已然不小了?

  揣著這份揣測,姚賈便率先打破滿堂沉寂,開口直言道:

  「既得清夫人如此盛讚,足見君子身懷大才,容賈冒昧一問,不知君年歲幾何,師承何處啊?」

  那布衣青年聞聲上前半步,粗麻衣袖隨動作輕輕垂落,脊背挺得端正,不卑不亢躬身一禮,聲音清朗沉穩:

  「小子姜安,年二十又五,未曾拜過師門。」

  「二十五啊……」

  姚賈低聲喃喃一句,眉峰微蹙,下意識轉頭望向周文清。

  那當真是不比子澄長上幾歲。

  看來這回,要麼,是清夫人此番看走了眼,言過其實,要麼,便是他們機緣巧合,又撞上了一位如子澄一般的天縱奇才了。

  姚賈微微失神。

  堂上兩位主事的齊齊緘默,氣氛瞬間冷了半截,就這般將下首的姜安晾在原地,扶蘇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著急,終於按捺不住,抬手掩住唇,重重輕咳兩聲。

  「咳咳!」

  別晾著人家呀,行不行的,人家還在這裡等著呢!

  「哦。」周文清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對著姜安微微一笑。

  「姜安是吧,想來清夫人已經同你講明前因,我便不再多做贅述,不知你可願意在此,與我、與他們辯上一番,也好讓我等一睹你的才學?」

  說罷,他抬手指向扶蘇、王賁、蒙毅與章邯那幾個小輩的一席。

  扶蘇、王賁、蒙毅、章邯:!!!

  不是,我們不就是來旁觀湊數的嗎,怎麼還有我們的事?

  尤其是三位小將,僵著脊背齊刷刷地轉頭,眼裡寫滿了茫然。

  昨天可沒人通知他們還要幹這個活啊!

  周文清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眼神威脅。

  少廢話,讓你們上就上,不然……

  四人渾身激靈靈一抖,不敢拖沓,「唰」地起身,快步行至姜安身側,各自站定,神色肅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周文清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其實倒不是他們兩個主事大人不願親自考校,推幾個孩子下場。

  只是論起經義辯難,比起他這個半吊子的後世來客,還有姚賈這位同樣寒門崛起的縱橫士,還是扶蘇他們幾個自幼浸淫家學薰陶出來的高門子弟更為擅長。

  別看他們四個同樣年歲不大,可身份擺在那裡。

  扶蘇乃大秦長公子,自不必說;王賁是將門之後,自幼耳濡目染兵家縱橫之道;蒙毅雖出自武將世家,可蒙氏子弟向來文武兼修,家學底蘊深厚;至於章邯,更是從小在法度刑名中浸淫出來的,字斟句酌、步步為營本是看家本領。

  他們四個湊在一起,像四扇從不同方向推開的門,正好探一探姜安的底。

  這姜安若是能扛住這四人輪番詰問,便足以證明,他當真有資格去稷下和一眾宿儒對峙,可若是連這幾關都過不得,那三日後的論道,便更不必多說了。

  四個小輩站定之後,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無奈。

  哎!果然不能離周叔太近,這不——又被「抓壯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