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聽巴清拎出那一守一攻兩名辯士,盛讚二人秉性互補、攻守相得益彰之時,周文清心底便掠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
待隨後巴清又特意提起那名資質尋常、聲名不彰,偏偏專克荀衍的士子,這份古怪便又重了幾分。
再後巴清每點評一個名字,他心底那股彆扭就往上疊加一層。
道理全都聽得明白,評判也句句在理,甚至他和姚賈挑人時,也是這般想法,可……就是說不上的感覺有哪裡不對。
周文清整個人如同骨鯁在喉,偏又抓不住實處,耳朵聽著巴清夫人聲音清朗地分析,眼睛看著姚賈頻頻點頭,卻還是心裡彆扭,大腦飛速運轉的幾乎要冒煙了。
直到最後,清夫人說——拿下此局,需要「次序排布得當」、「輪換……有度?」
周文清腦中倏然靈光一閃,總算揪住了心底那縷隱隱約約異樣感的「小尾巴」。
他微微眯起雙眼,飛速復盤著方才清夫人的一番話,試圖狠狠扼住那一閃而過的靈光乍現。
周文清開始順著線頭往回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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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清夫人最後結論,要落在「排列有序、輪換得當」方能破局上呢?
要知道,他和姚賈伏案大半日,篩人時爭論最多的,從不是「誰來配合誰」,而是「誰能堪大用」。
畢竟二人選人初衷,壓根就不是為了拼一套取長補短、抱團兜底的班子出來。
學術辯難、理論爭鋒,團隊配合固然必不可少,但更能決定勝負、力壓全場的,還是要有一位頂尖強者。
一來,一個人的學術見解、理論邏輯最連貫自洽,不容易被對手抓住漏洞、辯駁擊倒。
二來,他們選出的人,只有短短三日時間磨合,寄希望於他們彼此配合默契、心意相通到輪替起來,行雲流水的地步,實在有些難為人了。
為此,他與姚賈幾番拉鋸,各有偏向,反覆思量了許久,就差提前上演一番互扯——咳,酣暢淋漓的「辯論賽」了。
不過念及著滿屋子的小輩在側的份上,到底沒拉下那個臉來。
當然,即便如此,兩人誰也沒妥協,只能折中一下,把各自認定的兩人都填進名單,再圍繞他們物色選人佐助。
所以他才會拿著這份名單,問清夫人——這裡面,是否有可堪重任之人?
然而,如今回頭細想,巴清好像……繞開了這個問題。
她侃侃而談攻守互補、適配對陣、輪換排布,把團隊戰術分析得滴水不漏,卻唯獨對他與姚賈最看重、爭執最久的問題,隻字不提、完全留白。
是巴清恐責任重大,怕擔干係,所以故意避重就輕、明哲保身?
絕不可能!
她若真怕事,那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耗費整整一個時辰,幫他們重新梳理卷宗,更不會留在這裡大半日,唯恐資料不夠詳細,全程陪同,耐著性子為他們答疑補漏了。
那麼……還能是為什麼呢?
周文清緩緩眯起眼睛。
他心底忽然生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或許……巴清之所以不提,是因為她心底早就有一個更加完美的破局人選。
而那個人,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根本不在他和姚賈辛苦篩出的這份名單中,甚至……也根本不在巴清夫人給出的這份卷宗之上!
想通這些,他敲打著桌案的指尖停住,抬眸深深望向巴清。
對方正就著那份名單,與姚賈相談甚歡,眉眼含笑,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異常之處。
究竟是何等人物,竟硬生生拔高了清夫人的眼界,讓他們精挑細選之人都無法入她之眼,甚至選擇忽略不談,獨獨對其看重有加呢?
還有,既然如此看重,又為何要刻意將此人隱匿,連錄入卷宗的機會都不給?
莫非有什麼難處……
層層疑雲縈繞心頭,纏繞不休,周文清蹙眉沉思片刻,依舊想不透其中關節。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沒想通,索性不想了!
今日的用腦額度嚴重超標,再想下去,腦細胞死一堆事小,「聰明絕頂」事大。
乾脆,還是用他最擅長的方式,開門見山吧!
他將茶盞放回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清夫人。」
巴清看過來。
「夫人還未回答我,這名單之中,是否有可堪大任之人。」
他目光直直鎖定著巴清,似乎要深深望透她的眼底:
「若是沒有,名單之外,夫人可願為文清舉薦一二?」
巴清指尖輕點名冊的動作一滯,眼底飛快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錯愕。
不等她開口,周文清已然篤定出聲:「我想,清夫人心中,定然是有的。」
話音落,他緩緩起身,對著巴清鄭重執禮,姿態端肅誠懇。
「此番稷下論道,關乎大秦顏面聲望,分毫差錯不得,文清知曉夫人心懷大局、深明大義,此番刻意隱匿,必有緣由。」
他抬眸,目光真摯懇切:「無論何故,文清實不願錯失良才,還請夫人告知一二,若能助大秦拿下此局,文清感激不盡。」
這一禮落下,滿堂瞬間寂靜。
姚賈愕然側目,王賁、蒙毅、章邯幾人盡數怔住。
發生了什麼?劇情跳轉太快,別丟下我們啊!
片刻靜默後,還是扶蘇率先反應過來。
他連忙跟著起身,規規矩矩立在後方,對著巴清同樣拱手一揖,眉眼滿是懇切:
姚賈、王賁、蒙毅、章邯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也紛紛跟上。
「還請夫人賜教,助我大秦穩勝此局。」
一聲疊一聲,清朗沉穩,落得滿室迴響。
巴清心中一驚,猛地站起身,側身避讓,素來從容優雅、淡然含笑的神情,罕見地崩壞了一瞬。
這般禮遇,如何使得?!
連旁邊阿箬姑娘都慌亂了一瞬,心臟砰砰直跳。
雖然,但是……不會遭報復吧?!
靜謐間,周文清緩緩抬頭。
他身姿挺拔,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篤定的淺笑,目光澄澈坦蕩,靜靜望著巴清,不催不迫,不急不躁。
四目相對片刻。
巴清怔然須臾,眼底的錯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又釋然的淺笑意。
她緩緩斂去失態的神色,重新穩住身形,輕輕嘆了一聲。
「周先生果然心思敏銳,察人所不能察。」
「不錯。」
她終於不再藏拙,坦然頷首,正式鬆口:
「我心中,確有一人,堪當此番稷下論戰的破局大任,先生若肯用他,此戰必勝,萬無一失。」
話音微頓,她眸光微動,帶著幾分深意的試探,緩緩補了一句:
「只是此人略有特殊,不知先生,可敢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