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演示既畢,各艦次第靠泊停穩。
特羅·默然伸手一引,笑對彭剛道:「殿下若肯賞光,不妨登艦一觀。自家的軍艦,總要親自踏一踏甲板才是。」
彭剛本也有此意,同意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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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剛帶著彭毅、左宗棠、楊壖、彭玉麟、黎亞水等一眾大員水員,登上了三艘巡防艦中為首的那一艘。這是一艘排水量一千三百餘噸的木殼蒸汽巡防艦,有著明顯過渡時期軍艦的特色,未完全據棄風帆,蒸汽與風帆混動。
有三桅,前桅、主桅掛橫帆,後桅掛縱帆,艦體修長,艄娓微翹,為法蘭西巡防艦的一貫形制。特羅·默然與奧斯特一左一右陪著彭剛,一人講武備駕駛,一人講機器和艦船構造,如數家珍。彭剛先看的是主炮甲板。
炮門兩舷對開,每舷五門,裝的俱是法蘭西此時最先進的三十磅長管炮。
特羅·默然撫著炮身,眉宇間頗有幾分自得:「這種炮身管修長,射程遠,直射力強,實心彈、爆炸彈皆可發射,是巡防艦一級的主力武器。
艄齷兩處,各裝一門大口徑的佩克桑開花炮,安在迴旋炮架之上。迴旋炮架乃法蘭西海軍的得意之作,炮身借軌道左右旋迴,一門炮便能罩住三四個方位,比尋常舷側炮架靈活得多。
佩克桑炮發射巨型爆炸彈,彈體內裝填火藥,著艦即炸,木質船殼挨上一發便是一場大火。上層甲板另設四門三十磅短管炮,短而粗壯,仰角靈活,專為近距離交火而備,可謂是威力遠近兼顧。」彭剛扶著炮身細看,炮膛內壁光潔如鏡,無半點鏽跡,炮耳上的銅件鋰亮可鑑。
法蘭西人還是比較實誠的,交付的這些艦船確確實實是新艦,不是拿舊艦翻新來糊弄人的二手過時貨。奧斯特引著眾人沿梯而下看機艙,指點著介紹道:「艙底臥著一雙缸臥式蒸汽機,標準馬力二百五十匹,驅動盤部的四葉螺旋槳。螺旋槳裝有升降機構,掛帆航行時可把槳葉提出水面,免得拖累船速。鍋爐兩座,分置機艙前後,煤艙沿兩舷布置,滿載燃煤二百噸上下。
以八節經濟航速巡航,純蒸汽動力驅動的情況下的總續航大約有一千三百至一千六百海里。純蒸汽機驅動下極限航速為九至十二節,如果在順風狀態下同時張帆並開啟蒸汽機,航速可以被推高至十三至十五節,來去如風。
彈藥艙、火藥艙沉在水線之下,艙壁雙層,燈房與彈藥艙室隔絕,以防火星走漏走水。
十九世紀中葉,軍艦上還沒有電燈,唯一的照明手段是明火燈具,而軍艦的火藥艙里通常存放著成噸的散裝黑火藥。
黑火藥極度敏感,一丁點火星、燈油滴落、或是提燈的水兵不小心滑倒摔碎了等,就會瞬間引爆整艘戰艦,導致全艦人員灰飛煙滅。
這都是前人用命瞠出來的教訓。
為了在兼顧安全的同時滿足火藥艙的照明需求,遂發明了燈房。
燈房是一個緊鄰火藥艙、但在結構上完全獨立且封閉的小房間,燈房有自己單獨的、遠離火藥艙的入囗。
燈房與火藥艙之間的隔牆上,開有一個或幾個小窗戶,窗戶上安裝了兩層甚至三層厚厚的玻璃或雲母片,中間留有空隙,外圍包有銅網防砸。
彭剛注意到,即便在交接之際,由於彈藥藏室內滿載彈藥,法方對燈房的安保措施依然很嚴密,有一名軍需兵專門在燈房內值守,燈房內還設有盛水的容器,以備不時之需。
由此可見法蘭西海軍紀律還是十分嚴明的,至少特羅·默然的法蘭西太平洋艦隊是如此。
錨鏈艙在艄部,另有抽水機數,以備艙底進水時搶險之用。
1850年代的軍艦,艦上不僅有抽水機(艙底泵),而且中大型艦船通常會同時裝備兩種抽水機,一種是連通主蒸汽機的機動泵,另一種是傳統的手搖泵。 這也是聰明的艦船設計師和工程師利用蒸汽動力來解放人力的一種體現。
彭剛視察的這艘軍艦上採用的是臥式蒸汽直動活塞泵。
通過高壓蒸汽直接推動活塞,在氣缸內做往復運動,從而產生強大的真空吸力,將進入底艙的水大流量地抽到上甲板排向舷外。
此泵不僅連接著艙底用於搶險排水的水管網絡,還連接著舷外的吸水管,可以用來向鍋爐內加水、沖洗甲板,甚至在軍艦中彈起火時作為高壓消防滅火泵使用,設計得很精妙。
隨行參觀的黎亞水聽奧斯特介紹,為之嘖嘖稱奇。
江字號炮艦是法蘭西較老的炮艦,用的手動泵,黎亞水還是第一次見到設計如此巧妙的一體機泵。奧斯特又指了指腳底下,道船底關鍵處包有銅皮,以防蛀船蟲。
彭剛此前也曾登上法蘭西太平洋艦隊的軍艦,還上過美利堅佩里艦隊的更大的艦船觀摩。單論體量,眼前這艘巡防艦算不得大。
可登上旁人的軍艦,終究是看客;登上自家的軍艦,是以主人的心態上艦的。箇中滋味,大不相同。自家的船,連舷板間的桐油味,聞著他娘都格外舒坦。
隨行的一眾北殿大員、水員,也多是頭一遭踏上自家的新艦。
水師系統的彭玉麟與黎亞水,更是愛不釋手,這裡摸摸,那裡看看。
彭玉麟對迴旋炮架最感興趣,蹲在炮架旁,細細端詳迴旋軌道機構,參詳其於岸防炮的迴旋軌道相似以及不同之處。
這幾年他們新建的岸防炮,無論是長江沿岸的炮,還是廣東沿海的珠江口炮,引入的也是法方的設計和技術。 黎亞水則伏在舷邊,摩挲艦體的木料與撚縫,又探身去看船身的包銅位置,不時向奧斯特請教,兩人像剛剛得了玩具的孩童似的,眼睛裡都放著光。
參觀了一番,彭剛心滿意足,率眾下艦登岸。
上岸後,彭玉麟便搶步上前道:「殿下,新艦初至,尚未有名。懇請殿下為這十三艘新艦賜名,將士們也好有個稱呼,日後傳令行文亦有憑稱。」
彭剛略一凝思,說道:「八艘淺水炮艦,與江吉號一般體量,職能也相同,仍沿用江字號命名,具體名目你們可自行擬定。」
言畢,他望向江心那三艘巡防艦,繼續說道:「三艘千噸級的巡防艦,以波字為號。取伏波平浪,靖波安瀾,乘波破浪之意,名為伏波、靖波、乘波。
兩艘通報艦,職在傳遞軍情,飛鴻傳書,就叫鴻音、鴻訊罷。」
彭玉麟當即抱拳躬身,朗聲謝過彭剛賜名。
賜名畢,儀式官一聲號令,十三艘艦船上,法蘭西水兵列隊於旗杆之下,將三色旗緩緩降下。緊接著,武昌水師學堂的學員捧出象徵己方水師的藍邊四靈青龍旗,掛上旗索。江風一送,一面面藍邊四靈青龍旗獵獵展開,旗心之龍張牙舞爪,騰雲欲飛。
視察既畢,彭剛心情大好。
法蘭西人頂著英國佬的壓力,把這十三艘軍艦如期交付到了武昌。
這個頭一開,一直觀望的美利堅,現在恐怕也難再坐得住。
彭剛此前從美利堅紐約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費城海軍造船廠訂購的那批軍艦,想來也會有所表示,交付之期,也是指日可待。 紐約布魯克林海軍造船廠、費城海軍造船廠的高層即便懾於英夷威壓,目光短淺,不為將來的船舶訂單考慮,也需要考慮這批艦船的尾款。
從幾條武裝商船、四艘二手的江字號小炮艦勉強撐起的水師,到今日十三艘嶄新的軍艦泊於江上,彭剛的水上力量,終於有了個正經的模樣。
彭剛給予了法蘭西來華的技術團隊與教習團隊賞賜。
每人賞兩匹中等江陵緞,兩斤中等武夷紅茶,一套景德鎮定製的茶具。品級高者,如技術團隊領隊奧斯特,教習團隊領隊洛巴,以及日意格、德克碑二人,所賞茶緞瓷器,依照品級更為上等。
江陵緞出自荊楚故地,自漢唐以來便是貢品,織工細密,抖開如月光瀉地,為北殿出口絲綢之中的上武夷紅茶則是眼下歐洲茶市上最緊俏的貨,英國人最渴望的茶葉,彭剛對英國實行茶葉禁運後,莫說是在歐洲,即便是在東亞,紅茶的價格也是水漲船高。
征贛之戰結束後,彭剛已將整個江西收入囊中,包括盛產瓷器的景德鎮。
過往彭剛想搞些景德鎮的高端瓷器外銷創匯,還得當二道販子,現在不用了。
景德鎮珠山的御窯廠被收編,為彭剛重點扶持的官營窯廠,讓他們引入機器,研究新工藝,生產新品。占景德鎮瓷器產量大頭的兩三百個民窯窯區,也一一登記造冊,頒給執照照常生產,並大力生產外銷瓷。
英國的骨瓷樣品、法國利摩日白瓷樣品、拿破崙三世送給他的皇家藍瓷器等時下歐洲盛行的瓷器,彭剛也都送到了景德鎮,讓他們好生鑽研。
雖說歐陸此時已經掌握了制瓷技術,瓷器想回到以前絕對壟斷,躺著掙錢的時代已無可能。但歐洲的瓷器市場還是能爭一點是一點。
隨侍的殿前官員捧著緞匹、茶葉、茶具,排成一列,逐一奉到各人面前。
那些法蘭西的軍官、設計師、工程師們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摸著緞面,嗅著茶香,捧著瓷器對著日頭照了又照,嘴裡「莫西」「特雷比安」地贊謝個不停。 有幾個年輕的海軍軍士,已經把緞子披到了同伴肩上,嘻嘻哈哈地比划起來。
洛巴板著臉瞪了他們一眼,自己卻也不由得摩挲了兩下緞面,咳嗽一聲,把手背到了身後。奧斯特接過那套上等茶具時,先不急著看釉色,反而伸出指甲,在杯沿上輕輕一彈,聽著清越如磬的脆響。
當然,老朋友特羅·默然,另有厚禮。兩匹珍貴的江寧雲錦,由專人雙手捧到特羅·默然面前。江寧雲錦,素有寸錦寸金之說。
尤其是眼下天京受戰亂影響,雲錦產量大減不說,新近出產的雲錦質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目下原來的江寧織造局屬楊秀清東殿的百工衙門,東殿對百工衙門的官吏極為嚴苛卻缺乏激勵,雲錦產量質量不如從前也不足為奇。
工藝過關的雲錦因而愈發顯得珍貴。
彭剛送給特羅·默然的兩匹雲錦是早年生產,質量尚可的雲錦,雲紋燦燦,流光溢彩。
這玩意兒無論是在滿清那裡還是彭剛的神仙兄弟洪秀全、楊秀清那裡都是專供御用的物件,尋常人別說穿用,連摸上一摸都算僭越。
滿清朝廷如今要湊幾匹雲錦辦大典,也都得東拚西湊,找楊秀清買。
特羅·默然長期在太平洋地區活動,法蘭西太平洋艦隊又新得了澳門港的使用之權,日後少不得與這位海軍中將打交道,和他處理好關係,有利無害。
特羅·默然看到捧到面前的江寧雲錦,眼睛都亮了。
這玩意兒眼下在攀比之風盛行的巴黎,可是再有錢都難買到的好東西,彭剛截止目前也只送過拿破崙三世、瓦萊夫斯基和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以及最近兩任美利堅總統菲爾莫爾和皮爾斯。巴黎宮的貴婦人們為了一小片江寧織錦,能明里暗裡較勁幾個月。
社交場上誰家沙龍里掛一幅雲錦的壁掛,能叫全巴黎的體面人談論整整一個月。 他若拿出一匹去送人,哪怕只是剪下一幅做條披肩送人,都能落得個很大的人情,何況是兩匹。「殿下實在太客氣了。」特羅·默然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聲音愈發真誠,命人小心翼翼地將雲錦好生收起。
眾人也齊聲謝過彭剛的賞賜。
特羅·默然收了厚禮,當即投桃報李,命人從艦上拿來兩株綠植,又提來兩籠鸚鵡。綠植送與彭剛,鸚鵡送與彭毅。
「這是我的下屬在中美洲、南美洲搜羅到的奇異花草與飛禽。」特羅·默然道。
「水兵們上岸休整時,順手弄的一些玩意兒,不成敬意,送與殿下與國宗賞玩。」
兩籠鸚鵡,一籠一隻。
一隻是紅黃藍三色的金剛鸚鵡,尾羽拖得老長。
另一隻是通體翠綠的亞馬遜鸚鵡,滾瓜溜圓,正歪著腦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眼前這一群生人。彭毅素來喜歡奇珍異獸,一見之下,歡喜非常,圍著籠子轉了兩圈,湊近了看那鸚鵡的喙與爪子,又伸指頭去逗弄。那金剛鸚鵡偏過頭來,在他指節上輕輕啄了一下,不痛不癢,倒像是認了主。彭毅不惱反笑,連聲道謝,命人將兩籠鸚鵡好生收下,說回去就安置在府上的暖閣里,待養熟了,教它們說兩句中國話。
彭剛的目光則落在那兩株綠植上。
兩尺來高的攀援仙人掌,三棱形的肉質莖,棱上生著細密的刺座,青綠中泛著一層蠟光。
這帶刺的觀賞綠植,彭剛越看越眼熟。
彭剛定睛一看,原來是火龍果。 這是前世水果攤上論個賣的玩意兒,白瓤黑籽也好,紅瓤如血也罷,彭剛吃得不少。
這可是好東西啊。
此物產自中美洲,在哥倫布到達美洲之前,中美洲的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就已經採集並食用野生的火龍果了。
其果實外皮如龍鱗,內瓤清甜多汁,不僅能解渴充飢,紅色的果汁還可以用作染色劑。而且此物極度耐早、耐貧瘠,對土壤要求很低,石礫薄地、山坡崖畔都能生長。
不過此時的歐洲人,還只將它視為觀賞植物,就和當初的番茄一樣,尚未意識到它的食用價值。直到十九世紀中葉,法蘭西的傳教士和殖民者將火龍果引入越南,並在越南中南部進行規模化的商業種植,火龍果作為一種食用水果這才廣為人知。
彭剛沒有聲張,他面上不動聲色,只道了聲謝,命人收下了特羅·默然送上的火龍果,這玩意兒要是種開了,往後就是給山里百姓添一種吃食,多一門活錢的路子。不過眼下說這些還早,先把苗育活了再論其他。
隨後,彭剛吩咐彭毅設宴,款待來華的技術團隊與教習團隊。彭毅應下了,轉身便吩咐王府的管事去安排酒席、下帖子。
奧斯特和隊伍里的一些設計師、工程師,對參加宴會不感興趣。
這些法蘭西的造船匠人向彭剛提出,希望能先到造船廠去看一看。
彭剛同意了,讓武昌船舶修造廠廠長黎亞水,帶奧斯特等人去船廠參觀。黎亞水欣然領命,與奧斯特一行人自去了。
回城途中,彭剛把兩盆火龍果交給湖北巡撫楊壖,讓楊壖帶到農學堂去,讓農學堂的講師當神仙掌種,看看能不能結出什麼可以吃、可以用的果實來。
楊壖俯身端詳那兩盆帶刺的東西,笑道:「殿下也說這是神仙掌。臣只聽說兩廣、福建有人種這玩意兒當籬笆護院的,一長起來滿牆都是刺,連狗都不敢鑽。沒聽說誰種這玩意兒吃的。」 彭剛笑道:「美洲奇異有用之植甚多,玉米、洋芋、紅薯、菸草、花生、洋柿子等農作物,也都是產自美洲的。
如今玉米、紅薯養活了半壁江山的人口,洋芋在西南山地成了主糧,菸草更不必說,試試沒準有驚喜。種壞了和我說,我讓特羅·默然再送些過來,反正這傢伙的艦隊常年在太平洋上活動,中美洲、南美洲的奇異植物,他們很容易就能弄來,兩匹雲錦也不能白送。」
楊壖應了聲是,小心翼翼地接過一盆火龍果,像捧著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伺候著,剩下一盆讓隨行的家人捧著,上了馬車,往農學堂去了。
楊曛走後,湖廣總督左宗棠正欲告辭,彭剛卻喚住他:「季高且慢走,我另有要事,要交代於你。」左宗棠遂折返跟隨彭剛入了北王府,來到西花廳。
西花廳是彭剛處理機要的地方,陳設簡樸,最值錢的玩意兒也就是彭剛前兩個月剛剛換的紫檀大案。最顯眼的則是一整面牆的文件櫃,文件櫃都漆成了深褐色,每個櫃門上都釘著一塊小木牌,用正楷寫著分類:軍務、民政、財賦、外交、洋務、農務、工商、教育等字樣。
北殿的機要文書,俱在此處存有副本,分門別類,檢索起來十分方便快捷。
彭剛讓殿前承宣官黃勝,把駐法公使周詒晟、副使郭嵩燾考察法蘭西船廠以及配套工廠、學堂後,寫下並傳回來的報告取來。
黃勝應了一聲,輕車熟路地走到外交一欄前,又找到了寫有法蘭西銘牌的柜子拉開櫃門,手指在排列整齊的卷宗上一點一划,不消片刻,便找出了駐法公使周詒晟、副使郭嵩燾的報告副本,雙手捧著,交到左宗棠手上。
這是一遝厚厚的文書,牛皮紙封面上題著「駐法蘭西公使周詒晟、副使郭嵩燾謹呈」字樣。這兩個人都是左宗棠沾親帶故之人,周詒晟是他舅子,郭嵩燾是他同鄉摯友。
雖說這是副本,但邊角已被翻閱得起了毛,顯然北王自己已經看過不止一遍。
文本所書內容,乃周詒晟、郭嵩燾二人在法蘭西各軍港船廠、機器工廠、船舶、海軍學堂走訪半年的見聞以及二人的心得感悟。
土倫、瑟堡、布雷斯特的造船廠的組織架構,管理方式,以及相關學堂的課程章程,連同各廠的主推艦船及其造價、工期、工料單等他們能搜集來的信息,事無巨細,一一寫入了其中。 左宗棠是聰明人,接過報告,只翻了兩頁,心中便已瞭然。
彭剛把周詒晟、郭嵩燾從歐陸傳回來的機密報告交給他,多半是要他督辦船政。
如左宗棠所料,彭剛發話道:「季高回去好好看看周詒晟、郭嵩燾二人的報告,了解法蘭西的海軍船務,也好兼署船政事宜。」
左宗棠沒有推辭,雙手收下報告,沉吟片刻,說道:「臣願為船政效犬馬之勞。只是……我國水兵水勇,歷來以粵閩二省為佳。福建的船工,廣東的水勇,有很多世代吃這碗飯的。
恕臣斗膽直言,湖廣不適合辦船政。於湖廣督辦船政,事倍功半,單論水性與航海風氣,就要遜粵閩一籌。」
湖廣練內河水師沒問題,但要練能縱橫外洋的水師有些難。
左宗棠雖是湖廣人,但面對公事,還是秉持著公正的態度,覺得還是在廣東或者福建督辦船政更為合適,所投入的資源能發揮出更大的效用,不致浪費資源。
只是眼下的局勢擺在那裡,福建尚在清廷手中,廣東正與英夷交兵,粵閩二省,一時都不是能安心辦船政的地方。
這番道理,左宗棠明白,彭剛自然也明白。
彭剛點點頭,說道:「季高公心可鑑,這些情況我知道。眼下廣東前線雖然和英夷在交戰,但和湖廣的交通未斷。
艦船和學堂暫不可置於廣東不假;但兩地人員往來,還是暢通無阻的。季高可揀選廣東之才,來湖廣暫辦船政,先教出些好苗子來,權且先打個底子。
咱們已經花真金白銀雇了法蘭西人,總不能讓他們吃白食。待日後海疆安定,再在廣東大力辦船政不遲。」 左宗棠聽彭剛這麼說,便應下了:「如此也好,臣遵命。」
左宗棠遂攜了報告副本,辭出西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