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八章 開誠布公

  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綿不絕,上海的冬天本就陰冷潮濕,一下雨,陰冷的感覺就更為明顯,這樣的冬夜是極少有人願意出來的,整個新城的大小街道都冷冷清清的,一輛兩輪的老式馬車緩緩的在鎮海公府角門外停下。

  黃殿元撐開傘跳下車來掃了四周一眼,見的公府大門一段路外冷清如故,心知易知足回上海的消息還沒有散播開,否則即便是這樣的冬夜,門外大街也會停滿馬車和轎子,兩盞燈籠迎了上來,到的跟前,照看了一眼,便道:「黃先生請——。」

  進門之後一路逶迤而行,見的偌大一個公府黑燈瞎火冷冷清清的,黃殿元不由的有些懷疑,易知足是否真的回來了?足足盞茶功夫,才來到一個院子外,一個女子提著燈籠迎上來道:「黃先生請跟小女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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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女子他認的叫林美蓮,精通三國外語,這幾年長年跟隨在易知足身邊,當即微笑著道:「有勞林姑娘。」

  林美蓮淺笑道:「黃先生不必客氣。」

  房間裡,易知足正在燙酒,聽的動靜便抬起頭來,黃殿元一進門,抽了抽了鼻子,道:「燙過頭了。」說著就趕緊上前將酒從炭火上取了下來,一臉心痛的道:「這又不是燒酒,何須如此滾燙。」

  易知足一笑,「冬夜陰冷潮濕,燙些喝著舒服。」

  「上海的冬季可真是讓人不舒服,又冷又黏。」黃殿元隨意落座邊說邊給自個斟了一杯酒,怕燙著,淺呷了一口,贊道:「好酒。」

  易知足將一碟花生和一碟茴香豆移了過來,「過冬還是在廣東更舒服。」說著,他也自個斟了一杯,「急匆匆趕來上海為那般?」

  黃殿元看了他一眼,道:「大掌柜可真沉得住氣。」

  「怎麼?擔心太平天國搶了這天下?」易知足淺呷了口酒,隨即拈了幾顆花生丟入口中,登時滿口焦香。

  黃殿元直直的看著他,道:「大掌柜的意思,太平天國成不了氣候?」

  「甭說是有元奇,即便沒元奇,太平天國也成不了氣候。」易知足篤定的道:「你也是飽讀史書的,幾千年來,可曾見有打著宗教幌子舉事,坐了天下的?」

  「太平天國的《天朝田畝制度》,聖庫制度都有著不小的蠱惑性。」黃殿元神情凝重的道:「太平軍戰力強悍,軍紀嚴明,比明末的李自成、張獻忠有過之而無不及,李自成還打進京師,建立了大順。」

  易知足不以為意的搖了搖頭,「洪秀全、楊秀清或許堪比李自成、張獻忠,但如今的大清不是明末。」頓了頓,他才接著道:「明末,崇禎是兩線作戰,而且精銳都在東北咸豐雖然年輕,卻比崇禎識時務.。」

  「大掌柜也可以讓清廷兩面線作戰的。」黃殿元悶聲道:「大掌柜此時舉兵,清廷必然是顧此失彼。」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緩緩的呷了口酒,慢悠悠的道:「元奇若是舉兵,你說會是什麼情況?易位而處,若你是咸豐,你會如何應對?」

  思忖了片刻,黃殿元才道:「大掌柜的意思,朝廷會重點對付元奇?」

  易知足緩緩搖了搖頭,道:「南洋海軍的戰力不是八旗新軍和駐京八旗能比的,滿清的宗室勛貴也不盡都是酒囊飯袋,不少人能清醒的認識這一點,若是元奇舉兵一路北伐,清廷必然是層層設防,重兵堵截,若是元奇依仗艦隊直搗黃龍,攻打天津、京師呢?」

  聽的這話,黃殿元不由一楞,有太平天國,元奇若是舉兵,為爭取大義名分,肯定會直搗黃龍,攻打京師,琢磨了一陣,他才道:「大掌柜是擔心清廷遷都盛京?」

  「滿族以少馭多,一直都是如履薄冰,盛京作為陪都,在戰略上就是預留退路。」易知足緩聲道:「一旦他們退往東北,會是什麼情況?」

  還有還真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默默的一口將酒幹了,這才道:「清廷豈會如此輕易放棄這坐了二百年的天下?」

  「那可難說。」易知足取過煙盒抽出一支香菸在炭火上點燃,吸了一口,這才道:「朝廷遷都盛京,元奇與太平軍為了這天下必然避免不了一場惡鬥,不死不休的惡鬥,打完太平軍,還的回過頭來收拾清廷,別忘了,滿蒙是一體的,元奇有海軍優勢,但在廣袤的西北、東北、蒙古卻沒有絲毫優勢,多少年能夠一統這天下?」

  黃殿元輕聲道:「」慢慢征伐也不是不行,這打天下哪有一蹴而就的?」

  「這麼些年了,有容兄的眼界怎的還是不夠寬闊?」易知足白了他一眼,「時代不一樣了,百年前甚至是五十年前,我都敢毫不猶豫的舉兵,但現在不行,真的不行。」說著,他起身走到書桌旁,攤開一幅大地圖,道:「你來看看。」

  黃殿元跟過來一看,見是一副從未見過的地圖,仔細看了看才道:「這是世界地圖?」

  「簡易的亞洲地圖。」易知足說著指點著西北道:「這是新疆,這是西藏。」隨即又指向南洋外圍海洋,「這裡是印度洋。」

  頓了頓,他接著道:「早在上個世紀,沙俄的彼得大帝就提出了南下戰略——即南下印度洋取得暖水港,從軍事上將三大洋連起來,控制海上通道。他在有生之年明確闡述了他的關於世界地緣政治的思想,並且提出了爭霸世界的目標——今後的俄國,必須儘可能的迫近君士坦丁堡和印度洋,誰統治那裡,誰就是世界真正的統治者。

  為了實現這一計劃,沙俄近百年來一直在努力的南下,這是沙俄對我國西北採取蠶食政策的根本原因,一旦我國發生大的戰亂,沙俄就會乘機攫取新疆甚至是西藏。」

  點了點印度,他接著道:「這是英吉利的殖民地,這些年,英吉利在海外不斷的擴張,占據了印度並未滿足,而是繼續打算向西藏推進,還有.。」他的手指滑向東北,「沙俄除了南下戰略,還在向東北不斷的擴張,目的同樣是尋找出海口。」

  聽到這裡,黃殿元已是明白過來,試探著道:「大掌柜是擔心清廷與沙俄、英吉利勾結,難以征伐或者是說統一?」

  「勾結的結果,必然是出賣疆土。」易知足沉聲道:「別看咱們是諾大的一個帝國,論軍事實力和工業實力,咱們遠遠及不上英吉利和沙俄,在軍事上根本無法與英俄兩國抗衡,一旦被清廷出賣疆土,就再難收復。

  另外,咱們工業本就起步遲,當前堪稱是發展工業的黃金十年或者是黃金二十年,每一年都很寶貴,錯過了這十年二十年,我們就錯過了一個時代,我不願意在這節骨眼上挑起大規模的內戰!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咱們錯失發展的良機。」

  說著,他緩步踱回火盆邊坐下,端起酒杯淺呷了一口,黃殿元跟過來坐下,試探道:「大掌柜這是打算聯手朝廷剿滅太平軍?」

  易知足搖了搖頭,「只說對了一半。」

  「一半?」

  「不錯,就是一半。」易知足緩聲道:「元奇目前不僅需要大力發展工業,也需要迅速擴充實力,朝廷一旦輕鬆剿滅了太平軍,必然回過頭來對付元奇,我不希望爆發大規模內戰,但也不希望過早的與朝廷反目,暫時聯手朝廷,將太平軍壓制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以免造成太大的破壞。

  我的目的很明確,既要讓太平軍牽制朝廷,為元奇爭取時間,又不能讓太平軍波及太寬的範圍,造成太大的損失,另外,還要藉助戰亂,大規模的組織移民,南洋、西北都需要大量的移民。」

  看來,太平軍是難逃作為一顆棋子的命運了,黃殿元不由的暗自感慨,有元奇如此強大的黑手,太平軍想不認命都不行,想到之前他一直不看好太平軍,覺的太平軍難成氣候,如今看來,易知足的眼光真不知道比他強了多少倍。

  轉而他又想到,易知足對他如此開誠布公,應該是有事吩咐,當即便試探著道:「太平軍那邊還需要聯絡?」

  「那是自然。」易知足頜首道:「要想利用太平軍牽制朝廷,又不能讓太平軍坐大,這個度不好把握,必須兩邊平衡,太平軍勢弱的時候也需要援助。」

  黃殿元點了點頭,道:「大掌柜放心,這事我親自安排。」

  對於黃殿元的能力,易知足自然是放心,他的人不便與太平軍過多接觸,尤其是暗地的交易,還是天地會出面方便一些,呷了口酒,他才道:「急急趕來上海見我,有什麼事情?」

  黃殿元一笑,「太平軍轉戰三省,聲勢浩大,不少人眼熱,廣東、廣西、福建、江西好幾位當家的都蠢蠢欲動.。」

  「廣東——?」易知足兩眼一翻,瞬間坐直起身子,天地會還想在元奇的地盤起事?

  「大掌柜別誤會。」黃殿元連忙道:「廣西、湖南不少天地會會眾跟了太平軍,廣東的想乘這機會過界占地盤.。」

  易知足點了點頭,沉聲道:「你警告他們一聲,兩省交界處,我都可以不管,廣東地面上的,哪怕是一個鎮子,誰敢動,元奇直接派兵鎮壓,越省圍剿都在所不惜,你應該很清楚,當年的元奇團練,現在的海軍,有不少官兵都是從廣東各個府縣招募的。」

  「我知道。」黃殿元連忙道:「方才我是沒說清楚。」

  「廣西、湖南他們愛折騰由的他們。」易知足緩緩放鬆身子,「福建、江西現在最好別折騰,緩個一年,有他們折騰的時候。」

  黃殿元道:「大掌柜另有計劃?」

  「現在還言之尚早,讓他們沉住氣,先安心看戲。」易知足說著話頭一轉,道:「南洋兩省的情況你清楚,為了鞏固南洋,需要大量的移民,對元奇來說,南洋移民是長期的,我希望廣東、廣西、福建、江西的天地會、青蓮教等幫會教派與元奇長期合作。」

  「對他們來說,這也是有利可圖之事,大掌柜放心,每次接觸他們,我都會反覆叮囑。」黃殿元說著微微搖了搖頭感慨的道:「南洋移民可真是大手筆,也唯有大掌柜有如此氣魄。」

  易知足笑了笑,舉杯道:「幹了,我還有事。」

  將黃殿元送出了院子,看著燈籠轉角,易知足才側首看向林美蓮道:「依真人來了沒?」

  林美蓮點頭道:「早來了,安置在梅香園候著。」

  「陪我過去罷。」易知足說著接過雨傘,緩步而行,林美蓮提著燈籠跟他並肩而行,輕聲道:「一回來就沒完沒了的見人說事,出兵放馬反而還清閒些。」

  「忙過這段時間就清閒了。」易知足柔聲道:「開年之後,帶上她們一塊去瓊州散散心,眼不見耳不聞心不煩。」

  「瓊州確實美不勝收不過,坐船出海卻是有的罪受。」林美蓮輕笑道,頓了頓,她才道:「大掌柜放心的下?」

  易知足輕笑道:「這個世界,不管是離開誰,地球仍然照轉不誤,沒有什麼事放不下的。」

  林美蓮想了想,才道:「大掌柜現在官復原職,身上還兼著南洋大臣,南洋提督.。」

  「我這個大掌柜,不也是甩手掌柜?」易知足笑道:「放手讓他們去做便是,順帶還能歷練人才。」

  兩人一路說笑著來到梅香園,梅香園可謂是名副其實,滿園蠟梅清香,聞之令人心醉神怡,兩人踏上正房台階,一身縉紳打扮的依真人就快步迎了出來,見的易知足,他恭謹的躬身一揖,道:「見過大掌柜。」

  見這個便宜師父如此恭謹,易知足不由一笑,伸手虛抬,「真人無須多禮。」說著手一展,「真人請——。」

  「大掌柜請——。」依真人連忙側身讓步恭謹的伸手禮讓,對於兩廣的青蓮教來說,這個便宜徒弟一言可興之,一言可滅之,他還真不敢不恭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