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五章 災民匯聚

  上海縣城,北郊。

  蘇州河口北岸,一大片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帳篷向北延伸一眼望不到頭,給人感覺就象一個諾大的軍營,但上海百姓都知道這不是軍營,而是災民營。

  南河黃河大堤決口,波及河南安徽江蘇三省,其中河南安徽二十多府縣遭災極其嚴重,上百萬百姓流離失所,朝廷根本無力賑濟,好不容易擠出的銀子都用於堵堤,真正大力賑濟的只有元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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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元奇要保證江南戰事,能用於賑濟的銀子有限,得不到足夠的賑濟和救助的災民紛紛湧入周邊各省尋求活路,不少災民聽聞上海能夠以工代賑,紛紛輾轉前來上海尋求生路,近段時間每天都有大量災民湧來上海縣城。

  黃浦江邊,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元奇上海分行掌柜嚴世寬叼著雪茄望著江邊一片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眼裡流露出一絲擔憂,這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的人頭一天消耗的糧食驚人,銀子他倒不心痛,畢竟這些災民不拿工錢只給糧食,他擔心的是糧食供應不上。

  如今的上海和寶山,不僅災民多,駐紮的部隊也多,由於長江航道和長江口被封鎖,糧食只能從浙江方面運輸,這不僅導致糧價節節攀升,供給量也是大為不足。

  江寧已與英軍和談的消息,他有所耳聞,但他不清楚這和談要談多少時間,一旦等到長江枯水期來臨,湖廣的糧船也將大受限制。

  「嚴掌柜,劉大人來了。」一個夥計輕聲的提醒道。

  嚴世寬轉頭看了一眼劉光斗的官轎,不緊不慢的迎了上去。

  上海知縣劉光斗哈腰鑽出轎子,略微打量了一番眼前熱火朝天的場景,見嚴世寬緩步過來,他連忙迎上前去,元奇團練如今連戰連捷,聲威赫赫,嚴世寬這個分號掌柜也隨之水漲船高,身望地位都非尋常商賈可比,他自然不會在對方面前擺官架子。

  一見面,嚴世寬隨意的拱了拱手,含笑道:「劉大人今日怎的有暇前來工地視察?」

  上海容納安置如此多災民,對於身為上海知縣的劉光斗來說是一件大政績,不過,因為縣衙沒有銀子,他一直裝聾作啞沒敢露面,聽的嚴世寬這話明顯有不滿,他也不以為意,滿面笑容的道:「考慮到上海災民日增,松江府已應允平價調撥三千石糧食。」

  這可是個好消息,嚴世寬心裡一喜,他方才還正為糧食發愁,三千石雖然不算多,卻也能夠支撐幾天,況且還是平價,他當即滿面笑容的拱手道:「劉大人心繫災民,在下。」

  「嚴掌柜跟本官客套什麼。」劉光斗擺了擺手,笑呵呵的道:「這批糧食縣衙出錢購買,作為對災民的賑濟。」

  縣衙賑濟三千石?嚴世寬大為意外,縣衙是什麼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哪來的銀子賑濟災民,一轉念,他就笑道:「募捐?」

  劉光斗心知瞞不了他,微笑著頜首道:「如此多災民匯聚上海,本官豈能不聞不問,不得已找總商會募捐,嚴掌柜這些日子忙的不見人影,總商會怕是沒來得及招呼。」

  嚴世寬心知總商會這是沒好意思向元奇開口,畢竟這段日子賑濟安置災民都是元奇出的銀子,不管怎麼說,有了這批糧食,他可以暫時鬆口氣,當即誠懇的道:「有勞大人費心了。」

  話才落英,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嚴世寬眼尖,一眼就瞥見馬上騎手是易知足跟前的親衛,登時就是一喜,來騎在兩人跟前停下道:「大人已回府,有請劉大人和嚴掌柜。」

  易知足回上海了?劉光斗、嚴世寬都是一喜,連忙趕回縣城。

  上海道衙,後院。

  臥房裡,易知足裹著條浴巾赤著上身一臉舒爽的躺在大床上,白雪、林璇一左一右的為他剪著指甲,林璇一邊剪,一邊輕聲道:「少爺總算是回來了,這些日子,咱們可是擔心的連覺都睡不安穩。」

  易知足笑了笑,道:「瞎擔心,我能有什麼事?」

  「老爺是出兵放馬與英夷打仗,奴家們哪能不擔心。」

  「仗打完了嗎?」

  「江寧的仗打完了,不過,府里的仗才開始,晚上換人再戰。」

  聽的這話,聯想到方才洗浴時的一幕大戰,兩女臉上都是一紅,易知足則是一臉的愜意,江寧的仗是打完了,和談也進入尾聲,他不想參與最後的簽約,不顧林則徐、奕山的一再挽留,徑直回了上海,雖說這份《江寧條約》已經算不上是不平等條約,但他不想在這個條約上留下名字。

  聽的他發出輕微的鼾聲,白雪看了林璇一眼,兩人輕手輕腳的站起身退出了房間,迎面就見丫鬟春梅快步而來,白雪連忙迎上去道:「老爺睡著了。」

  春梅道:「劉大人和嚴掌柜來了,在外候著呢。」

  白雪道:「老爺乏累不堪,天色也不晚,且讓他們侯半個時辰。」

  劉光斗、嚴世寬兩人在西花廳里百無聊賴的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易知足歉意的走了進來,兩人連忙起身見禮,易知足擺了擺手,道:「不小心睡著了,累二位久候。」

  「大人連日奔波勞乏,下官等等無妨。」劉光斗說著拱手道:「下官恭賀大人連戰連捷。」

  「坐,無須客氣。」易知足說著徑直在主位落座,他也不兜圈子,徑直問道:「已經安置了多少災民?」

  具體安置的災民數目,劉光斗並不清楚,當即識趣的閉口,嚴世寬略微沉吟才道:「上海已有二萬一千三百餘人,寶山有六千餘人,如今每天還有為數不少的災民趕來。」猶豫了下,他才道:「是不是控制一下?」

  「怎麼控制?」易知足道:「你知不知道,河南安徽災民輾轉前來上海一路吃了多少苦頭?我從江寧回來,沿途可沒少見倒斃路途的災民。」

  聽的他語氣不對,嚴世寬哪裡敢接話,劉光斗卻擔憂的道:「災民數目龐大,朝廷又無力賑濟,上海寶山能接納多少?」

  「不用擔心。」易知足道:「英夷沿江而上攻打鎮江、江寧,河南安徽兩省災民前來江蘇的應該不會很多,先盡力接納安置。」

  遲疑了下,嚴世寬才道:「災民越來越多,屬下怕糧食供給不上。」

  易知足沉吟了片刻,才道:「已經休戰,情況會逐步好轉起來,英夷戰俘和吳淞、上海駐軍近期都會離開,長江航道和海運也會隨即恢復,糧食不用擔心。」頓了頓,他接著問道:「災民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

  「凡是上工地的,一人一天發米二升。」嚴世寬道:「如今工地上有七八千災民,加上施粥賑濟的,一天要二百二十石。」

  易知足微微點了點頭,一升米有一斤二三四,二升米足以保證一家四口不受餓了,略微沉吟,他才問道:「糧價現在多少?」

  「已經漲到三兩二錢一石了。」

  一天要七百兩銀子,而且還在不斷增長,天長日久確實不是個小數目,況且這還只是糧食消耗,易知足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頭,元奇這大半年來銀子花的跟流水一樣,如今仗打完了,他得想法子掙銀子了。

  默然半晌,他才道:「災民數目大,又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縣衙抽調衙役和義勇維護好秩序,再則,還要預防疫病。」

  「下官遵命。」劉光斗連忙拱手道,略一遲疑,他還是忍不住道:「大人,糧價上漲,本地百姓頗有抱怨。」

  頗有抱怨?這隻怕還是客氣的說法,糧價漲到三兩二錢一石,應該是怨聲載道了!易知足沉吟了下才道:「縣衙張貼告示,戰爭已經結束,長江航道已解除封鎖,長江口封鎖也會於近日解除。」

  劉光斗欣喜的道:「果真都解除了?這麼說戰爭結束了?」

  易知足微微點了點頭,他這次急於迴轉上海,就是為了儘快解除長江口的封鎖,元奇船隊必須儘快返回廣州,在上海耽擱的時間太長,元奇的損失不小,為此,他讓璞鼎查寫信命令封鎖長江口的定海艦隊返回定海,有璞鼎查的親筆信,長江口解封也就是一二天的事情。

  劉光鬥倒是雷厲風行,一回縣衙便馬上叫師爺趕寫告示,隨即用印在縣城內外張貼開來,消息一傳開,立時引起了轟動,所有人都奔走相告,一片歡騰,雖說元奇團練收復了吳淞,但戰爭一天沒結束,所有人心裡都不安穩,生怕吳淞戰火又起。

  得知是縣衙貼出告示,消息無誤之後,所有人都開始打探戰爭的結果,究竟是勝了還是敗了?為什麼縣衙的告示隻字不提?不少人隱隱猜到大清是戰敗了,若是勝利了,告示中豈有不點明的道理?

  但不少人卻覺的不可能是戰敗了,畢竟元奇團練收復吳淞、收復鎮江,氣勢如虹,怎麼可能敗?而且也沒有元奇團練戰敗的消息傳來。一時間勝負之爭在縣城內外引發了激烈了爭論。

  次日,易知足一覺睡到自然醒,一看表已經九點過了,連忙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聽的動靜,春梅、夏荷兩丫鬟連忙進來侍候他穿衣,夏荷一邊侍候他穿衣一邊抿著嘴笑道:「嚴掌柜一早就來了,在花廳候著。」

  「怎的不叫我?」易知足隨意的問道。

  「欣兒姐不准。」春梅道:「欣兒姐說少爺難得睡一次懶覺,不准咱們叫。」

  易知足笑了笑,道:「把早點送去西花廳,我隨後過去。」

  洗漱收拾完畢,易知足神清氣爽的來到西花廳,見他進來,嚴世寬眨巴著小眼睛打趣道:「居然睡到九點過才起身,三哥你可真行,昨晚折騰到幾點?」

  易知足斜了他一眼,自顧坐下盛了碗粥,道:「我要不折騰,你就該擔心了。」

  嚴世寬被他這句給嗆的不輕,嚴小妹如今可是對方的妾室,他趕緊轉移話頭道:「外間爭論不休,與英吉利這一戰,咱們究竟是打贏了?還是輸了?」

  「你說呢?」易知足邊剝雞蛋邊漫不經心的道。

  「江寧一戰沒打起來,從吳淞、鎮江兩戰來看,咱們應該是贏了,對吧?」

  慢條斯理的吃了個雞蛋,喝了幾口粥,易知足才道:「不能說贏,只能說是扳回一局,這場戰爭咱們還是輸了。」

  嚴世寬不解的道:「輸了?」

  「難道還能贏?」易知足道:「別說咱們沒法全殲江寧的英軍主力艦隊,就算是能全殲,英軍還有香港和定海兩支艦隊,咱們拿什麼對付?」

  嚴世寬不服氣的道:「咱們元奇不是也有戰艦?」

  易知足哂笑道:「咱們那幾艘戰艦也就能打打南洋海面上的海盜,正面對陣英軍艦隊,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扳回一局,見好就收,是最好的結局。」

  愣了愣,嚴世寬才道:「咱們畢竟扳回一局,不能算輸,最多也就是個不勝不敗。」

  「沒必要自欺欺人,輸了就是輸了。」易知足說著一笑,「這一戰輸了是好事,贏了才是壞事。」

  嚴世寬輕聲道:「是對咱們元奇而言?」

  「是對整個大清而言。」易知足沉聲道:「知恥而後勇,大清仍然有強盛的機會,若仍然夜郎自大,不知進取不知變通,那才是大清的悲哀。」

  嚴世寬擔心的道:「朝廷會變通嗎?」

  「朝廷不變通,咱們逼迫朝廷變通。」易知足道:「咱們如今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嚴世寬聽的一喜,試探道:「朝廷同意上海開埠了?」

  「廈門、寧波、上海同時開埠。」易知足笑道:「而且,朝廷已經同意由英吉利修建京師到杭州的鐵路,不要幾年,上海就將成為大清最為繁華的港口之一,甚至很快就能超越廣州。」

  「啪!」嚴世寬興奮的一拍大腿,「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瞧把你高興的。」易知足道:「從明年海貿旺季開始,上海就將步入快速發展時期,要儘量利用匯聚而來的災民修堤築路,最好是能把他們都留下來,一會咱們去工地看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