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賺不賠?林則徐心裡一動,元奇團練出兵定海,若是大敗而歸或是無功而返,不論是算大帳還是算小帳,都是虧本,這小子卻語氣篤定的說包賺不賠,他憑什麼如此自信,難不成元奇團練對於出兵收復定海有著十足的把握?否則如何敢說是包賺不賠?
梁廷枏對於易知足的這番話卻是感覺頗有意思,見的林則徐不吭聲,他含笑道:「十三行壟斷大清對外貿易,受害最大,尚可說的過去,為何元奇能與十三行並列?」
「元奇不是與十三行並列。」易知足沉聲道:「朝廷若是同意英吉利一系列不平等條款,元奇是最大的受害者,一旦英吉利在幾個通商口岸取得平等甚至是超然的地位,英吉利商賈會在通商口岸開辦銀行,進行金融掠奪,以元奇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與英吉利銀行競爭。
再則,英吉利會以通商口岸為據點,一面傾銷英吉利工業產品,一面廉價掠奪大清的各種農業礦業等原材料,破壞大清的經濟,元奇的絲業、糖業、茶業和礦業都會遭受重大損失,另外,元奇的工廠和機器生產也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這些,根本不是十三行能相提並論的。」
梁廷枏有些難以置信的道:「元奇實力如此雄厚,尚且難以與英吉利銀行競爭?」
易知足這個時候哪裡有閒情跟他多解釋,當即便道:「這事說來話長,梁先生若是有興趣,改天咱們再探討。」說著便看向林則徐。
林則徐卻是一笑,道:「上個月讓元奇團練出兵收復定海,知足尚且有些不情不願,如今卻又極力要出兵定海。可是因為現今有了收復定海的把握?」
「沒把握的仗,在下自然是不情不願。」易知足毫不隱諱的道:「如今定海英軍發生疫病,磨刀洋一戰又創造了突襲的機會。在下自然不願意錯過如此難得的重創英軍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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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易知足已經明言有把握收復定海,但梁廷枏卻仍然不願意林則徐去冒這個風險。他心裡很清楚,打仗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況且元奇團練又是倉促組建,從來沒經歷過戰事的,出兵定海,實屬冒險。
聽林則徐的口氣,似乎有些心動,他連忙道:「機會是難得。但打仗不是做生意,存不得半點僥倖,元奇團練即便堪比綠營,也非是英夷之敵,戰情瞬息萬變況且是跨省遠征,一旦失利,後果不堪想像。
沒人比知足更清楚英吉利的海軍實力,毫不諱言的說,大清水師根本不是英夷艦隊之敵,不知知足是否考慮過。英夷一敗磨刀洋,再敗定海,會是何反應?」
「英夷反應不外乎兩種。」易知足不假思索的道:「一則是偃旗息鼓。坐下來以談判的方式和平解決此次爭端,另一個,就是繼續徵兵,擴大戰爭規模,以武力打到朝廷接受他們的條款。」
頓了頓,他接著道:「在我看來,後一種的可能性更大,英吉利雄霸歐洲,稱霸海洋。不會虎頭蛇尾,損兵折將之後必然繼續增兵。擴大戰爭規模。」
梁廷枏不解的道:「明知是這個結果,知足為何還要出兵定海?」
「在下出身商賈之家。就從做生意這方面來說,不是所有的生意都非的賺錢不可。」易知足說著瞥了他一眼,語帶譏諷的道:「有些生意,明知是虧本,也非做不可,圖的不是當前,是長遠,圖的不是銀子,而是人心,梁先生書香門第,飽讀經書,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大清與英吉利相比,政治經濟、軍事科技,文化教育,全面落後,這一戰,只要英吉利堅決打下去,大清沒有一絲一毫勝利的希望,明知勝不了,咱們就不打了?就忍氣吞聲,屈辱的接受英吉利一系列不平等條款?那會是什麼後果?」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變的高亢起來,語速也明顯加快,「知道大清如此軟弱好欺,歐洲一眾強國,包括花旗國在內,誰都會派兵打上門來,強加給大清各種不平等的條款,而且胃口也會越來越大,今天只是割讓一個小島,明天就可能要割讓台灣、海南,後天甚至就會提出割讓兩廣或是新疆西藏以及東北三省,這次戰爭只要你賠款六百萬,下次就可能是二千萬,再下次就可能是二億!
有沒有這個可能?有!歐洲列強在美洲在印度在南洋就是如此做的,只要有了一個立足點,就不斷的進行擴張!只要爆發了戰爭,就會貪婪無度的逐步加大戰爭賠款,胃口越來越大,不知滿足,這是侵略者的本性!
這就是為什麼明知改變不了戰爭的結局,我依然極力主張抓住機會狠狠打擊英軍,為的是讓所有國家都知道,咱們大清不是那麼好打的,要想來咱大清占便宜,先的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先的做好付出沉重代價的心理準備。
再則,就是部堂大人所言,面對英吉利的強勢入侵,大清需要一場實實在在的大捷來振奮軍心,激勵士氣,穩定民心!一場完全憑藉自身實力獲得的大捷,足以讓大清的官紳士民八旗綠營都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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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氣說完,易知足也不理會官場上的規矩,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林則徐、梁廷枏兩人都是一臉端凝,神情肅然,兩人都清楚,慾壑難填,這是人之本性,大清地廣人稠,繁華富庶,若是軟弱好欺,易知足所言則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十有八九會發生。
梁廷枏瞥了林則徐一眼,他知道林則徐的性情,聽的這番話,林則徐必然會不計較個人得失,贊成出兵定海的,這個時候,若還是阻止,殊為不智,他當即露出一絲笑容,道:「皆說知足眼光長遠。今日方才見的真顏色,在下是自嘆弗如。」
「論及眼光之長遠,大清朝野上下。怕是沒有幾人能及得上知足。」林則徐順著話頭道:「此番元奇團練定海建功,本部堂一定要重重保舉。為國薦才,亦是本部堂職責所在。」
聽的這話,易知足不由的喜笑顏開,道:「部堂大人允准出兵收復定海?」
「知足為國為民,不計較元奇之得失,本部堂又豈能計較個人之榮辱?」林則徐說著一笑,語氣輕鬆的道:「誠如知足所言,咱們不算小帳。算大帳,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狠狠打擊一下英夷的氣焰,既讓英夷和西洋各國知道咱大清不是軟柿子,也讓朝野上下都知道,船堅炮利的英夷也不是不能戰勝的。」
易知足連忙起身一揖,道:「部堂大人既是贊成出兵,在下先行告退,趕回西關調集一應糧草彈藥和兵員,明日上午再回虎門。屆時,關軍門也應該回來了。」
林則徐頜首道:「既是奇襲,自然是兵貴神速。知足儘管去忙,但凡有所需求,儘管開口,本部堂集廣州全城之力,傾力相助。」
「稟部堂大人。」易知足含笑道:「在下早幾日就已經著人安排,廣州內外,只怕英夷耳目眾多,倒是不宜聲張。」說著,他拱手道:「在下告退。」
看著易知足離去的背影。梁廷枏感慨道:「這可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林則徐笑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梁廷枏道:「大人極為看好元奇團練?」
「是看好易知足。」林則徐道:「此子雖然年少,但所想所為卻迥異於常人。雖然膽大,性喜弄險。卻不失謹慎,此番元奇團練數千人出兵定海,若無六七成的把握,他不會極力堅持。」
遲疑了下,梁廷枏還是忍不住道:「大人這可是把仕途前程和一生榮辱都交付給他了。」
林則徐擺了擺手,道:「易知足一介商賈,尚且知道算大帳,老夫身為封疆,豈能只顧個人榮辱?此事無須再提。」
這就是鐵了心了,梁廷枏提醒也不過是盡本分,當然不會不識趣的喋喋不休,當即閉口不言。
從虎門逆江而上,風力漸小,船速也慢了下來,易知足心裡暗想,該的儘快著長州造船廠建造蒸汽船了,此番繳獲的那艘「企業」號蒸汽明輪完好無損,若非擔心泄露消息,他就坐那艘蒸汽船回西關了。
說實在的,對於那艘「企業」號明輪,他有些失望,蒸汽明輪船的技術含量真心不高,採用螺旋漿的蒸汽船才是主流,那艘「企業」號對於長州造船廠來說,意義有限,不過,反過來想,這也說明在蒸汽船方面他有極大的機會趕超歐洲,因為他很清楚,螺旋漿船才是發展的趨勢,元奇可以不惜血本的投入螺旋漿船的研發,這是元奇的機會,也是大清的機會!
將近黃昏,易知足才趕到河南島,換了艘快船直接進了伍家花園,到的延輝樓,伍秉鑒少見的沒出去散步而是在院子裡踱步,見他進來,當即擺手屛退身旁的下人,不等易知足上前見禮,他便道:「腳步輕快,眉眼帶喜,看來是競了全功。」
「平湖公明鑑。」易知足含笑拱手道:「一網打盡,一艘都沒逃掉。」略微一頓,他才接著道:「林部堂對於出兵也是極力贊成。」
伍秉鑒微微點了點頭,道:「也虧的是他,換做是鄧部堂,只怕都未必肯擔這風險。」
對於這話,易知足也頗為贊同,鄧廷楨雖然膽大,但相比起林則徐,還是略遜一籌,不過,鄧廷楨對於元奇對有他來說,都算是有大恩,他不便談論,當即話頭一轉,道:「船隊準備的如何?」
「哪裡需要準備。」伍秉鑒輕描淡寫的道:「自英夷封鎖海口,廣州鹽船船隊全部閒著沒事,都停泊在河南沿岸,正好用來運送輜重兵員。」頓了頓,他才道:「糧食、藥材、隨軍的郎中,都已給你備齊請好,槍械彈藥兵員,可是你的事情。」
「有勞平湖公。」易知足含笑道:「槍械彈藥早有儲備,兵員更是無須擔憂,小箍圍上的精銳,隨時都在待命,一聲令下,就能開拔。」
伍秉鑒一楞,道:「你只打算帶那兩千精銳前去?」
「是六千五百人。」易知足解釋道:「自打林部堂提出收復定海,在下又陸續抽調了五個營入駐小箍圍進行強訓,另外還有五艘戰艦上二千,總計是六千五。」
伍秉鑒緩緩點了點頭,道:「打仗老夫不懂,但老夫知道,元奇團練訓練的再好,也是新兵,上了戰場,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此番出兵定海,關乎元奇的盛衰,知足凡事都要思慮周全,萬不可大意,寧可無功而返,亦不可冒險逞強。」
「平湖公放心。」易知足沉聲道:「晚輩知曉輕重,事不可為,絕不逞強。」
從伍家花園出來,易知足又去彈藥局轉了一圈,到的晚上十點,他才來到小箍圍的軍營,聽聞易知足來了,燕揚天立時意識到有大事發生,這段時間,小箍圍的團勇增加到了九個營,實彈射擊的頻率和彈藥的攻擊都明顯增加,易知足又這個時辰趕來軍營,沒事那才是怪事,他連忙就派人將各營的正副營長全部叫起到的軍營大門外迎接。
見的一眾軍官在營門外迎接,易知足沒多話,直接吩咐道:「召集各營正副營長到會議室開會。」
燕揚天連忙稟報導:「報告校長,各營正副營長皆已到齊。」
易知足點了點頭,直接邁步進了大營,進的會議室,召集眾人落座之後,易知足掃了眾人一眼,道:「想來你們也都猜到了,不錯,元奇團練明日就要開拔,前去打英夷.。」
一聽這話,燕揚天立刻起身道:「請校長下令。」
一眾正副營長也齊刷刷的站起身,道:「請校長下令。」
「都坐下。」易知足虛按了兩下,待的眾人坐下,他才接著道:「為便於指揮,將小箍圍九個營組建成一個旅,旅下設團,團下設營,一旅三團,一團三營,下面,我宣布,燕揚天為副旅長,兼一團團長,二團團長陳洪明,三團團長肖明亮。」
易知足一口氣任命了三個團的正副團長,不消說,都是元奇義學學生,待的六人起立受命,他才道:「空出的正副營長職位,你們自己安排,明日一早,隊伍集結,乘船前往虎門。」
「遵命。」一眾人齊齊起身,轟然應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