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麒麟殿毒丹現形記

  徐福忽然「撲通」一聲,直挺挺跪了下去。

  那聲音在大殿裡顯得格外響。

  眾人都被他這一下弄得一愣。

  只見徐福雙膝著地,臉上滿是委屈,眼眶似乎都微微泛紅。

  「陛下!」

  「徐福冤枉啊!」

  他一開口,聲音里竟還帶著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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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福日日夜夜守著煉丹爐,不敢有絲毫懈怠。」

  「為的,就是替陛下煉出延年益壽、滋養龍體的丹藥。」

  「至於臣所說那些煉丹必須用到的東西。」

  「若少了它們,丹便根本煉不成。」

  「臣也是不得已,才求陛下命人去尋。」

  「徐福對陛下,一片忠心,從不敢貪戀名利。」

  「臣所求的,不過是陛下龍體康健,萬壽無疆。」

  「臣平日幾乎都待在煉丹房裡,連殿門都少出。」

  「更不曾得罪過扶蘇公子半分。」

  「實在不明白,扶蘇公子為何要這樣污衊臣。」

  說到最後,他還特意轉過頭,看向扶蘇。

  那神情又委屈又無辜,仿佛真的是受了天大冤屈。

  這一套下來,很多大臣臉色都變了。

  不得不說,徐福這演得太像了。

  那下跪的動作,那隱忍的語氣,那副被逼得快要受不住的模樣,實在很能騙人。

  有些本就半信半疑的人,這會兒已經開始動搖。

  甚至真覺得,扶蘇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淳于越看著徐福,心裡都忍不住生出幾分佩服。

  不管徐福到底是不是騙子。

  起碼這一手,真是高明得很。

  若不是他自己心裡對徐福始終存疑。

  就憑剛才這副樣子,他都差點信了。

  蒙毅的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徐福一進殿就來這一手。

  這無疑是搶占先機,把自己先擺成了受害的一方。

  而嬴政本就信他。

  現在這一跪,這一訴苦,很可能會把陛下心裡的天平徹底壓過去。

  蒙毅心裡著急,卻又無能為力。

  因為他手上根本沒有證據。

  此時此刻,他也只能看向扶蘇。

  盼著扶蘇真能拿出足夠硬的東西,不然今天這一關,只怕很難過去。

  胡亥看著跪在地上的徐福,心裡也生出幾分佩服。

  若不是他早就知道徐福的底細。

  就憑這副委屈得幾乎要掉眼淚的模樣,他恐怕都要覺得徐福真是被冤枉的。

  想到這裡,他唇邊都不由浮起一絲笑。

  徐福今天這場戲,演得實在漂亮。

  許多大臣明顯已經被帶偏了。

  父皇本就對徐福另眼相待。

  如今徐福又來這麼一出,父皇心裡只怕更會偏向他。

  胡亥隨即又把目光落到扶蘇身上。

  可讓他不爽的是。

  即便到了這一步,扶蘇臉上居然仍舊沒有慌色。

  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

  在胡亥看來,這多半只是強撐出來的鎮定。

  扶蘇站在那裡,看著跪地喊冤的徐福,心裡卻反而更沉穩了。

  徐福這一跪,確實很有殺傷力。

  若不是事先得了老師林玄的指點。

  今天面對這種局面,他還真有可能當場被壓住。

  到時候別說拆穿徐福,連他自己都得陷進去。

  可現在不一樣。

  想到林玄之前教他的那些話,扶蘇眼底的光反而越發堅定。

  今天,他一定要把徐福這層皮親手揭下來。

  嬴政坐在上方,看著滿臉委屈的徐福,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若換做從前。

  徐福這樣一哭訴,他多半就已經信了。

  可現在,他心裡卻沒有立刻下定論。

  因為這段時間扶蘇的表現,同樣讓他十分滿意。

  扶蘇既然敢在麒麟殿裡當著百官說得那樣篤定,說明他不可能一點準備都沒有。

  一時之間,嬴政心裡也難得有了些搖擺。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又落回扶蘇身上。

  在所有人神色各異的時候,唯獨扶蘇還站得平靜。

  嬴政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沒有立刻下結論。

  「方才徐福的話,你也聽見了。」

  「扶蘇,你還有什麼要說。」

  這話一出,那些本以為徐福已經贏了的大臣,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們原本覺得,徐福這一跪,事情已經差不多定了。

  可誰知陛下竟還願意繼續給扶蘇機會。

  這就說明,陛下並沒有完全站到徐福那邊。

  淳于越也不由皺起了眉。

  這反應,和他預想中的完全不同。

  不過很快,他還是穩住了心神。

  畢竟在他看來,徐福既然能在陛下身邊混到這個地步,絕不是沒有手段的人。

  這一次,贏的多半還是徐福。

  李斯和蒙毅對視一眼,心裡也都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

  徐福都演成這樣了,陛下居然還肯聽扶蘇繼續說。

  這已經算是極難得的機會。

  能不能翻局,就看扶蘇接下來拿出什麼了。

  胡亥的臉色卻隱隱有些發沉。

  他是真沒想到,父皇對扶蘇已經重視到這種程度。

  同樣都是皇子。

  憑什麼父皇對扶蘇,就總是多一層寬容。

  這種念頭一冒出來,便越壓越不舒服。

  跪在地上的徐福,臉上還掛著那副委屈樣子,心裡卻已經隱隱不安起來。

  他本以為自己這番作態,足夠讓陛下直接站到自己這邊。

  可誰知,嬴政居然還在問扶蘇。

  這讓他心底那點踏實感,瞬間又散了不少。

  他下意識朝趙高那邊看去。

  趙高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無聲安撫他。

  徐福這才勉強穩住心神。

  他還是不信。

  扶蘇真能拿出什麼能一錘定音的證據。

  趙高此時也悄悄看了一眼嬴政。

  雖然陛下還願意給扶蘇說話的機會,但他心裡倒也沒有太慌。

  知道徐福那些秘密的人,少之又少。

  而徐福又常年縮在宮裡,幾乎不與外人深交。

  他不相信,扶蘇真能查到多深。

  扶蘇聽到嬴政的話,輕輕拱手,臉上竟還帶了一點笑。

  事情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

  父皇並沒有因為徐福那一跪,就認定是自己在污衊。

  既然機會還在,他當然不會浪費。

  「父皇。」

  「兒臣既然敢說徐福是騙子,敢說他的丹藥有假,自然是有憑據的。」

  「兒臣請求父皇派人去煉丹房。」

  「把徐福煉丹時所用的那些東西,全部帶到麒麟殿來。」

  「只要東西到了,真相自然就會出來。」

  這話一出,殿中眾臣都有些發愣。

  誰也沒想到,扶蘇所謂的證據,居然是煉丹用的材料。

  難道這些東西里,真有問題。

  還是說,扶蘇只是想從裡面碰碰運氣。

  徐福在聽見這話的那一瞬,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他最清楚那些東西里有什麼。

  也正因為太清楚,所以心裡才猛地一跳。

  難不成,扶蘇真認得那些材料。

  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不可能。

  那些東西,是他一點點試出來的。

  除了他自己,他不信還有別人知道。

  扶蘇這樣做,多半只是想賭一把。

  嬴政聽完,也沒有猶豫太久。

  「既然如此,寡人准了。」

  「來人,去煉丹房,把徐福煉丹所用之物全部帶來。」

  他話音剛落,趙高卻忽然上前一步,彎腰拱手。

  「陛下。」

  「侍衛做事難免粗手粗腳。」

  「那些東西又零碎又雜,若路上少了什麼,反倒說不清。」

  「不如讓老奴親自去一趟煉丹房,把東西穩穩噹噹地帶來。」

  趙高這話說得很順,聽上去也十分合情合理。

  可扶蘇立刻接了話。

  「父皇。」

  「趙公公方才已經跑過一趟煉丹房,想來也累了。」

  「兒臣倒覺得,不如讓蕭何去。」

  「他做事細緻,把東西帶來,想必更穩妥。」

  說完,扶蘇還特意朝趙高那邊看了一眼,唇邊帶著一絲淡淡笑意。

  那笑不重,卻像一下子戳中了趙高心口。

  趙高臉上雖還維持著平靜,心裡卻已是怒火翻湧。

  他剛才主動請命,就是想再去一趟煉丹房,藉機讓徐福那些弟子挑選些「安全」的東西送來。

  可誰料扶蘇居然直接把這條路堵死了。

  這分明已經是在懷疑,徐福和胡亥那邊有牽連。

  嬴政聽了扶蘇的話,也點了點頭。

  「有理。」

  「蕭何,就由你去一趟,把徐福煉丹所用之物盡數帶來。」

  「臣遵旨。」

  蕭何立刻起身領命。

  他抬頭看了扶蘇一眼,眼底含著一點意味深長的笑,然後轉身離開大殿。

  他很清楚。

  這是扶蘇特意替他爭來的機會。

  而他,自然不會辜負。

  隨著蕭何離去,麒麟殿中再度安靜下來。

  只是這一次,安靜里比之前更多了一層暗涌。

  眾臣彼此之間不時用眼神交換心思,卻誰也不敢開口。

  淳于越一會兒看看扶蘇,一會兒看看徐福,眉頭越皺越緊。

  他印象里的扶蘇,並不懂什麼煉丹之事。

  可今天,扶蘇卻偏偏一口咬住了那些材料。

  難道,他真能從那些東西里找出什麼來。

  想到這裡,淳于越自己都覺得不太可能。

  胡亥心裡則多少有些發虛。

  他雖然不懂煉丹,可也聽趙高提過徐福平日是怎麼弄那些丹的。

  如今扶蘇把矛頭直接指向煉丹材料,難免讓他心裡發緊。

  他下意識看了趙高一眼。

  趙高也察覺到胡亥臉上的不安,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別亂。

  胡亥見狀,這才勉強把那點忐忑壓回去。

  扶蘇從頭到尾都很平靜。

  因為他知道,只要蕭何把東西帶回來,接下來就輪到真相自己說話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

  麒麟殿裡靜得只剩衣袖輕擺的細聲。

  終於。

  一串清晰的腳步聲從殿側傳來。

  「踏,踏,踏。」

  眾人精神一振,齊齊望去。

  只見蕭何邁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士兵。

  兩人各自托著一個木盤,盤中裝滿了從煉丹房裡取來的材料。

  有的是常見藥材。

  有的則顏色怪異,一看便不像尋常之物。

  「陛下。」

  「徐福煉丹房內所用之物,微臣已經全部帶來了。」

  蕭何上前行禮,聲音穩穩噹噹。

  徐福在看見那兩個木盤的一瞬,臉色就僵了僵。

  他原本以為,就算帶東西,也頂多拿幾樣出來做做樣子。

  可蕭何居然直接把煉丹房裡的東西幾乎一鍋端了。

  那一刻,他心底竟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他不由自主看向蕭何。

  這個臉上始終帶著幾分溫和笑意的中年人,第一次讓他真正生出了忌憚。

  此前他聽過蕭何的名頭。

  知道這人原本不過是個縣裡的小官,是被扶蘇舉薦後才一步步進了陛下視線。

  徐福一直沒太把這種人放在眼裡。

  可今天這一手,已經足夠讓他重新認識這個人。

  能被扶蘇看中並推上來的人,果然沒一個簡單的。

  蕭何像是察覺到了徐福的目光,餘光掃過去時,臉上的笑仍舊沒變。

  只是那笑,看得徐福心裡更加發毛。

  站在嬴政身邊的趙高,也看見了徐福臉上的變化。

  他看向蕭何時,眼底掠過一抹掩不住的陰沉。

  若方才是自己去煉丹房,絕不可能把這些東西全部帶來。

  嬴政抬了抬手。

  「蕭愛卿辛苦了。」

  隨即,他把目光轉向扶蘇。

  「如今東西都在這裡了。」

  「扶蘇,你說的證據呢。」

  「諾。」

  扶蘇應聲上前,走到那兩名士兵面前。

  他目光落在木盤中的各色材料上。

  殿中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徐福同樣死死盯住扶蘇。

  他還是不願相信,扶蘇真懂這些。

  在他眼裡,扶蘇從前根本和煉丹之術不沾邊。

  此刻,扶蘇看著眼前這些東西,腦海里卻已經浮現出老師林玄先前說過的每一句話。

  那些材料的形狀、顏色、名字、用途。

  都和老師說的,分毫不差。

  一想到這裡,扶蘇心裡的敬意便更深了一層。

  老師不只是謀略驚人。

  連真正關于丹藥和毒物的門道,也同樣知道得清清楚楚。

  很快。

  扶蘇的視線定住了。

  他從木盤中緩緩挑出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顏色發紅、顆粒粗糙的硃砂。

  第二樣,是外表發亮、銀白細碎的水銀。

  第三樣,則是淡黃色顆粒狀的硫磺。

  這三樣,被他單獨放在了一起。

  扶蘇看著它們,心底已是完全篤定。

  老師早就告訴過他。

  硃砂有毒。

  水銀更毒。

  硫磺也同樣不是能入口的東西。

  若只是極少量混在丹丸里,短時間內未必立刻出事。

  可一旦長期服食,毒性會一點點在身體裡積下去。

  到最後,人只會越來越虛,越來越壞,直到拖垮。

  所謂延年益壽,不過是拿慢性毒物,一點點啃掉人的命。

  殿中眾臣見扶蘇站在木盤前許久不說話,都不免心思浮動。

  淳于越看著他那副沉默模樣,唇角甚至漸漸帶了笑。

  在他看來,扶蘇多半根本認不出這些材料。

  此刻不過是在硬撐,想著該怎麼圓場。

  李斯和蒙毅卻越看越焦急。

  扶蘇看了這麼久,遲遲不開口,他們心裡自然難免打鼓。

  胡亥則慢慢鬆了口氣,嘴邊甚至泛出一絲得意。

  看來老師說得沒錯。

  扶蘇果然不懂這些。

  徐福心裡同樣悄悄輕鬆了不少。

  剛才見扶蘇一直盯著那三樣東西,他還真被嚇得不輕。

  因為那三樣,恰恰就是最有問題的三樣。

  可現在看來,扶蘇終究還是在瞎撞運氣罷了。

  嬴政也終於開口。

  「扶蘇。」

  「這些東西,你也看過了。」

  「你到底還有什麼話說。」

  扶蘇這才緩緩抬頭。

  他先是掃過殿中眾臣,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徐福,最後才面向嬴政拱手。

  「父皇。」

  「徐福煉丹所用之物中,這三樣,有毒。」

  說著,他把硃砂、水銀、硫磺單獨指了出來。

  這一句,像石頭砸進死水裡。

  整個麒麟殿,瞬間安靜到近乎可怕。

  可下一刻,殿中眾人的臉色,就不再只是驚訝,而是變成了駭然。

  有毒。

  這三個字太重了。

  徐福是在給陛下煉丹。

  若扶蘇說的是真的,那這就不是簡單的欺君了。

  這分明是在謀害天子。

  那可是足以誅九族的大罪。

  不少大臣反應過來後,喉結都不自覺滾動了一下,背後隱隱發涼。

  誰也沒想到,今天這場朝會,居然會一步步扯到這種地步。

  從假丹,到毒丹。

  事情已經徹底變了性質。

  淳于越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怎麼都沒料到,扶蘇會把事情抬到這麼高。

  若扶蘇真能證明徐福以毒物煉丹,那今日掉腦袋的,可就不只是徐福一個人。

  可若證明不了。

  那扶蘇等於是在當眾指控有人謀害陛下。

  這同樣是大罪。

  總之,這局已經變成了生死局。

  李斯和蒙毅此時也完全說不出話了。

  他們原本以為,扶蘇最多是揭穿徐福煉丹無用。

  誰能想到,扶蘇竟直接指出三樣毒物。

  這一刻,他們都明白。

  今天這件事,已經嚴重到不能再嚴重。

  徐福的臉色則是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

  扶蘇挑出來的,正是他最忌諱、也最怕被人發現的三樣東西。

  他心裡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恐懼。

  扶蘇為什麼會認得這些。

  又為什麼會知道它們有毒。

  趙高的神色也終於沒法像剛才那樣穩住了。

  他雖然不懂這些材料具體有何問題。

  可徐福那一瞬變掉的臉色,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扶蘇挑出來的,絕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嬴政臉色也沉了下去。

  他目光掃過那三樣東西,心底已經壓不住一陣陣寒意。

  若扶蘇說得是真的。

  那這幾日自己吃進肚子裡的,豈不全是毒物。

  片刻後,嬴政緩緩抬眼,看向徐福。

  「扶蘇指認這三樣東西有毒。」

  「徐福。」

  「你還有什麼話說。」

  徐福幾乎是想都不想,重重朝地上磕了個頭。

  「砰」的一聲,聽得殿中不少人眼皮都跳了跳。

  「陛下!」

  「徐福冤枉!」

  他抬起頭時,眼角都像是發紅了。

  「扶蘇公子這是在故意栽贓臣。」

  「這些東西,全都是煉丹的好材料。」

  「陛下這幾日服了丹藥,難道不也覺得身體比從前輕快了些嗎。」

  「臣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給陛下下毒啊!」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發顫,像是又急又怕。

  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死不認。

  只要今天能撐過去。

  後面的事,他再另想法子脫身。

  嬴政聽完,神色微微動了動。

  因為徐福有一句話,確實觸動了他。

  這幾日服丹之後,他夜裡批閱奏章時,的確感覺沒以前那樣疲乏。

  這也是他一直願意信徐福的原因之一。

  扶蘇看著這一幕,立刻察覺到嬴政心思有些動搖。

  他當然不會讓徐福就這麼混過去。

  今天,他既然出手了,就絕不可能半途收手。

  扶蘇目光掃過殿中眾臣。

  那些人此時也全在看著他,等他的下一步。

  他神色依舊平穩,朝嬴政拱手。

  「父皇。」

  「方才兒臣挑出的三樣東西,徐福既然說不是毒物。」

  「那事情其實很簡單。」

  「兒臣請求父皇,讓徐福當著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把這三樣東西親自吞下去。」

  「若吞下之後,他毫無中毒之象。」

  「兒臣願向徐福賠罪,並甘願領受父皇任何責罰。」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不少人心口都猛地一跳。

  這招太狠了。

  扶蘇根本不是在和徐福打嘴仗。

  他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逼。

  跪在地上的徐福,更是在聽完這句話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血色幾乎一點點褪了下去。

  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這三樣東西,根本碰不得。

  他以前也不是沒拿別人試過。

  那些試藥之人的慘狀,到現在都還烙在他腦子裡。

  而給陛下煉的丹藥里,雖也摻了這些東西。

  可那畢竟只是一點點。

  眼前這堆要是真吞下去。

  會是什麼後果,徐福根本連想都不敢想。

  「啟稟陛下,老奴以為,最穩妥的法子,還是讓徐福丹師親口吞下他自己煉出來的丹丸。」

  「只有這樣,才最能驗明那丹藥到底有沒有毒。」

  「若徐福丹師吃下去之後安然無恙,那便能說明,這丹藥本身並無問題。」

  趙高瞧見徐福神色發僵,手指都在發抖,只能強撐著往前一步,朝著始皇拱手,把自己的主意說了出來。

  他心裡明白得很,扶蘇剛才從那些煉丹材料里挑出來的三樣東西,十有八九都帶毒。

  真要讓徐福把那三樣吞下肚,出了岔子,徐福今天基本就活不成了。

  可趙高忽然又想到,陛下之前也吃過幾回徐福煉的丹藥,至少表面上沒出過什麼中毒的跡象。

  既然如此,叫徐福去吃已經煉好的丹藥,反倒更安全。

  「啟稟父皇,兒臣覺得趙公公此言有理。」

  「比起直接吞那三樣材料,還是吃丹藥,更能證明父皇之前服下的東西,到底是不是毒藥。」

  胡亥一看老師站出來了,趕緊跟著起身,順勢替趙高幫腔。

  「臣也贊同!」

  淳于越見胡亥開口,也立刻跟著站了出來,語氣乾脆。

  他如今既然已經站到胡亥那邊,自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拆台。

  「臣附議!」

  「臣也附議!」

  原本偏向胡亥一方,還有那些平日裡就不喜歡扶蘇的大臣,也紛紛跨出一步,跟著附和趙高。

  殿裡一時間全是贊同聲,像一陣亂鬨鬨的風,壓得人耳朵發緊。

  徐福聽見這麼多人替自己說話,胸口那口憋著的氣總算鬆了些。

  他偷偷看了趙高一眼,眼底甚至浮出一點感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蒙毅聽到趙高、胡亥、淳于越這些人的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眼裡壓著火氣。

  這些人擺明了就是想把徐福從那三樣東西上摘出去。

  越是這樣,越說明扶蘇挑出來的那三樣,絕不簡單。

  蒙毅現在幾乎已經能斷定,那三樣東西肯定有問題。

  李斯站在一旁,眉頭也慢慢擰了起來。

  從徐福剛才那副慌亂的反應看,李斯已經看得很透了,這人八成就是個招搖撞騙的貨色。

  所謂丹藥,多半也是騙人的假東西。

  而扶蘇挑出來的材料,明顯就是有毒。

  至於趙高那些人的話,在李斯看來,說白了就是一個意思。

  他們不想讓徐福去碰那三樣材料。

  李斯剛想開口,把這層窗戶紙直接捅破。

  結果話還沒出口,就見蕭何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站在旁邊的蒙毅也看到了這一幕。

  兩人同時一怔,心裡都冒出同一個念頭。

  這時候,不正該幫著扶蘇說話嗎?

  蕭何為什麼反倒攔著他們?

  可蕭何神色很穩,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半點不見慌亂。

  他隨後把視線轉向扶蘇。

  蒙毅和李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都望向扶蘇。

  這一看,兩人頓時反應過來了。

  扶蘇臉上依舊平靜,神色淡得像一池靜水,站在那裡沒有一點急躁,也沒有半點被圍攻的狼狽。

  這說明,他心裡根本沒亂。

  蕭何攔住他們,不是怕爭不過,而是因為扶蘇自己就有把握,當場把徐福的臉皮徹底撕下來。

  蒙毅和李斯彼此對望了一眼,最終都把話壓了回去,決定先靜觀其變。

  嬴政坐在高位上,聽完趙高和胡亥的說法,又掃了一眼殿中那些出聲附和的大臣,卻沒有立刻表態。

  他沒說讓徐福吃丹藥,也沒說讓徐福吞那三樣東西。

  片刻後,嬴政重新把目光落到扶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