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麒麟殿上斥徐福

  就算扶蘇最近接連得了父皇誇獎,又能如何。

  他胡亥,也不是沒有人撐腰。

  「百官入殿!」

  隨著宣召太監一聲高喝,空曠殿前頓時一肅。

  扶蘇和胡亥率先邁步,踏上長階,走進麒麟殿。

  李斯、蒙毅等一眾大臣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殿中光線幽深,地面冰涼光潔。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依禮跪坐下來。

  胡亥腰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看起來極為端正。

  扶蘇卻神色平靜,坐姿從容,整個人都顯得很放鬆。

  胡亥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心裡立刻生出一陣煩躁。

  他最討厭的,就是扶蘇這種仿佛什麼事都穩穩握在手裡的樣子。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嬴政一身黑色龍袍,大步而來,腰間佩劍,氣勢迫人。

  他走到御座前坐下時,殿中氣氛一下子就繃緊了。

  「參見陛下!」

  扶蘇、胡亥以及滿朝文武齊齊起身,面朝始皇拱手行禮。

  「平身。」

  嬴政今日臉上帶著些淡淡笑意,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謝陛下。」

  眾人重新落座後,不少人心裡都暗暗鬆了口氣。

  陛下臉上有笑,說明今日心情不錯。

  而他為何心情不錯,大家也都大概猜得到。

  多半還是因為昨日那套馬具解決了他的心病。

  嬴政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當視線落到扶蘇身上時,還微微停了一下。

  昨日退朝之後,他回到後宮,心情都還一直不錯。

  扶蘇拿出來的東西,確實讓他驚喜。

  沉默片刻後,嬴政看向一名大臣。

  「張愛卿,前幾日寡人命你去尋的東西,如今找得怎麼樣了。」

  那名被點到名字的中年官員立刻起身。

  他拱手行禮,神色卻明顯發苦。

  「回陛下。」

  「臣這幾日一直派人在外搜尋陛下吩咐的那幾樣東西。」

  「目前只找到其中三樣。」

  「還有幾樣,仍在繼續找。」

  他說完後,臉上滿是尷尬和無奈。

  殿中不少大臣彼此對視了一眼。

  大家心裡都清楚,陛下說的,是徐福煉丹所缺的材料。

  前幾日徐福說煉丹還差幾樣關鍵之物,嬴政便特意命人去尋。

  當時也曾有大臣反對過,覺得花力氣替煉丹找材料純屬白費功夫。

  可那人當場就被嬴政斥了回去。

  從那之後,朝中再沒人敢主動提這事。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對丹藥之術信得很深。

  不然也不會專門在宮裡給徐福建出一座煉丹房。

  嬴政聽完這位大臣的回話,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徐福丹師煉丹,正缺這些東西。」

  「寡人再給你三日。」

  「無論如何,也要把剩下的全部找齊。」

  這是明明白白的旨意。

  那中年官員臉色更苦,卻也只能低頭應下。

  「臣,遵旨。」

  跪坐在下方的李斯聽到這裡,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陛下近來對煉丹之事越來越痴迷了。

  李斯其實一直對徐福心存懷疑。

  他早就勸過嬴政,不要輕易服用徐福煉出的丹藥。

  可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曾被嬴政不輕不重地訓過幾句。

  從那以後,李斯便沒再提過。

  不是他信了徐福。

  而是他知道,繼續在這件事上頂著來,只會惹來更多麻煩。

  朝中本就有人與他為敵,他不想再平白替自己樹一個徐福。

  更何況,每次見到徐福那副仙風道骨、故作高深的模樣。

  李斯心裡都會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他總覺得,這人不太對。

  可沒有證據,光憑懷疑,也只能壓著。

  胡亥此時卻心情極好。

  聽見父皇這麼重視徐福,他唇角都快壓不住了。

  徐福在父皇那邊越有分量,對他就越有利。

  就在這時。

  扶蘇忽然起身,拱手開口。

  「稟父皇,兒臣有事啟奏。」

  他一站起來,整座大殿的氣氛都像是輕輕一顫。

  麒麟殿中眾人的視線,瞬間全落到了他身上。

  這些日子大家都看明白了。

  只要扶蘇一開口,往往就不會是什么小事。

  許多大臣心裡都莫名提了起來。

  他們實在猜不出,這位長公子今天又要說什麼。

  嬴政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神色恢復如常。

  「說。」

  「有什麼話,儘管講。」

  這段時間扶蘇接連替他分憂,嬴政對這個長子正是滿意的時候。

  因此即便扶蘇突然起身,他還是願意給他說話的機會。

  「謝父皇。」

  扶蘇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

  「兒臣認為,父皇命張大人繼續替徐福搜尋煉丹所需之物。」

  「此舉毫無意義。」

  「還請父皇收回旨意。」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

  整個麒麟殿,安靜得連呼吸聲都仿佛停住了。

  眾大臣眼睛都瞪大了。

  就連一向沉得住氣的李斯,這會兒都下意識抬頭盯住了扶蘇。

  誰都知道,陛下最看重的事情之一,就是煉丹。

  之前不過有人稍稍提出反對,就已經被喝斥。

  可今天,扶蘇居然在滿朝文武面前,直接請陛下收回旨意。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了。

  這簡直是在明著撞上去。

  片刻之後,殿內眾人才紛紛緩過神來。

  有人震驚,有人不安,也有人眼底藏著隱約的幸災樂禍。

  他們之前就猜到,扶蘇一旦開口,事情必然不小。

  可誰也沒想到,會大到這種地步。

  一時間,連大氣都沒人敢喘。

  所有人都悄悄看向嬴政。

  此時,嬴政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沒了。

  他的神色反倒顯得異常平靜。

  可越是這種平靜,越讓人心裡發毛。

  因為很多老臣都知道。

  陛下若是真的震怒,未必立刻拍案而起。

  有時越平靜,反而說明心裡越不快。

  淳于越這時卻像是突然活了過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竟冒出壓不住的喜色。

  昨天早朝那一幕,對他來說簡直就是當眾丟臉。

  回府之後,他氣得大發雷霆,到今天上朝前都還憋著火。

  誰能想到,今天一開場,扶蘇居然自己往刀口上撞。

  淳于越心裡本就不信煉丹這套東西。

  他也一直覺得徐福不像什么正經人物。

  可他再不信,也絕不會主動在嬴政面前提。

  因為他知道,這等於直接去碰陛下逆鱗。

  結果扶蘇居然替他做了這件事。

  在淳于越看來,這簡直是天降好事。

  只要陛下因此對扶蘇生出不滿,哪怕只是一點點,都足夠讓他高興。

  站在扶蘇身邊的胡亥,此刻心裡更是樂開了花。

  他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還沒動手,扶蘇就先給自己挖了個坑。

  他低下頭,努力壓著臉上的笑意,免得被人看出來。

  這事對他來說,簡直再好不過。

  蒙毅和李斯也在這時回過神來。

  兩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眼中滿是擔憂。

  他們同樣不信徐福。

  可他們也都知道,這件事不能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當眾去捅。

  以前的扶蘇,就曾因為類似的事一再頂撞陛下,被訓斥、被冷待。

  如今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勢。

  今天怎麼又來這一出。

  二人心裡都隱隱發沉。

  嬴政坐在上方,看著扶蘇,眼底已經有了幾分不悅。

  他沒想到,今天一上朝,扶蘇就來反對他命人搜集煉丹之物。

  扶蘇這一開口,也讓他不由想起從前那個總愛和自己對著來的長子。

  想到這裡,嬴政心裡自然不舒服。

  只是,他終究還是壓著情緒,沒有立刻發作。

  「扶蘇。」

  「你說寡人命人去找煉丹所需之物,是無用之舉。」

  「證據何在。」

  嬴政的語氣並不算重。

  可那份壓迫感,已經足夠叫不少人手心發涼。

  他心裡雖有不滿,但仍想看看。

  如今這個讓他另眼相看的扶蘇,到底會給出什麼解釋。

  殿中有些大臣聽到這話時,身體都不自覺繃緊了。

  有人看扶蘇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同情。

  也有人眼底藏著嘲弄和惋惜。

  扶蘇卻神色不改,仍舊平靜地拱手回話。

  「父皇。」

  「若徐福所煉丹藥當真有用,父皇派人去尋材料,兒臣自然不敢阻攔。」

  「可問題在於,徐福根本就是個騙子。」

  「他煉出的丹藥,也沒有半點真正的用處。」

  「既然如此,再讓人費盡心思去找材料,不過是白白折騰。」

  這番話一出,殿中眾臣又是一陣心驚肉跳。

  扶蘇不只是反對旨意。

  他甚至當場點名,說徐福是騙子。

  這幾乎是把一層窗戶紙直接撕爛了。

  誰不知道徐福如今在宮中的地位。

  甚至很多大臣私下裡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仙師。

  可今天,扶蘇卻在麒麟殿裡,當著陛下的面,直接把這層皮扒了。

  不少人都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淳于越唇角都快要壓不住了。

  扶蘇這一下,不只是惹惱陛下。

  連徐福也一併得罪死了。

  而徐福能有今天,全是陛下一手捧起來的。

  扶蘇說徐福是騙子,何嘗不是在說陛下看錯了人。

  李斯和蒙毅對視一眼。

  兩人眼裡都是說不出的無奈。

  他們其實也認同扶蘇的話。

  可認同歸認同,事情絕不能這麼辦。

  現在話已經說出口了。

  而且還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來的。

  兩人也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

  希望陛下能看在扶蘇最近立下功勞的份上,別因此徹底翻臉。

  胡亥心裡卻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扶蘇竟真敢把話說到這份上。

  喜的是,事情既然到了這一步,父皇對扶蘇的那點好感,多半要大打折扣了。

  更何況,這件事一旦傳到徐福耳朵里。

  徐福只會更加恨扶蘇,也只會更死心塌地地為自己所用。

  嬴政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徐福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人。

  扶蘇當眾說徐福是騙子,確實也像是在質疑他的眼光。

  他緩緩壓下情緒,目光沉沉地盯著扶蘇。

  「你說徐福丹師是騙子。」

  「那你又有什麼憑據。」

  扶蘇迎著嬴政的目光,神色依舊鎮定。

  他眼裡沒有半分退縮。

  「兒臣想請父皇下一道旨意。」

  「把徐福召來麒麟殿。」

  「就在父皇和滿朝文武面前,與他當面對證。」

  這話一出口,眾人再次一驚。

  誰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被扶蘇直接推到這一步。

  反對旨意已經夠驚人了。

  現在居然還要把徐福本人叫來,當堂對質。

  這已經不是試探,而是擺明了要把事情鬧大。

  若扶蘇真能證明徐福有問題,那還好說。

  可要是證明不了。

  那今日他在麒麟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足夠讓他吃一場大虧。

  蒙毅和李斯臉色更沉了。

  他們不是不信扶蘇。

  而是這場面對質,一旦輸了,後果太嚴重。

  淳于越卻巴不得看到這一幕。

  在他看來,扶蘇這不是自信,而是狂妄。

  徐福能在宮裡混得風生水起,能把陛下哄得這樣信任。

  又豈是那麼容易被拆穿的。

  淳于越甚至已經暗暗盤算起來。

  若一會兒扶蘇拿不出東西,他就立刻站出來,請陛下懲戒扶蘇。

  胡亥也同樣希望嬴政點頭。

  他甚至都快要在心裡笑出聲了。

  他不信扶蘇真能拿出什麼鐵證。

  只要徐福撐住,今天倒霉的就一定是扶蘇。

  嬴政聽完後,也沉默了片刻。

  這些日子,扶蘇的表現確實讓他滿意。

  可今天的所作所為,又讓他極不舒服。

  但扶蘇既然已經當著百官面前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也沒法直接壓下不理。

  最終,嬴政看向身邊的趙高。

  「去,把徐福丹師叫來。」

  趙高立刻躬身應命。

  「諾。」

  應聲之後,他轉身快步離開大殿。

  離去之前,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扶蘇一眼。

  昨晚他才剛把徐福拉到胡亥這邊。

  誰能想到,今早扶蘇就直接衝著徐福發難。

  一開始,他心裡也有過一瞬的驚懼。

  可很快,這點情緒就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他太清楚,嬴政到底有多信徐福。

  只要扶蘇拿不出足夠硬的證據,這場對質,最後就會變成誣告。

  而誣告的代價,絕不會輕。

  趙高腳步很快,幾乎是一路疾行離開麒麟殿。

  他必須趁這點時間,先讓徐福有所準備。

  皇宮深處。

  煉丹房內煙火氣極重,空氣里瀰漫著藥材、炭火和金石混在一起的怪味。

  銅爐里火勢正旺,熱浪一陣陣往外撲。

  徐福站在爐邊,眯眼看著火候,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從昨天起,他就已經算是投靠了胡亥。

  雖然這樣做,等於把自己也拴進了更深的局裡。

  可至少眼下,他覺得自己多了一層保障。

  有趙高和胡亥替他遮掩,只要扶蘇不主動沖他出手,他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更何況,徐福自己也有打算。

  只要再從嬴政這裡撈夠足夠多的賞賜。

  回頭他便能找個好藉口,說什麼為陛下出海尋仙。

  到那時,嬴政多半還會感動,甚至主動放他走。

  他便能趁機遠遁,後半生照樣過得錦衣玉食。

  至於眼下投向胡亥。

  對他來說,不過是暫時穩住趙高和胡亥,免得二人把他的底細抖出去。

  「老師。」

  一個穿道袍的年輕弟子忽然推門進來,壓低聲音稟報。

  「趙高大人來了,請老師出去相見。」

  徐福聽得一怔。

  「趙高?」

  他眼裡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昨天兩人才見過面,事情也已經談妥了。

  怎麼今天又突然來了。

  而且現在還是早朝時分,按理說趙高應該守在麒麟殿才對。

  「你們繼續盯著丹爐。」

  「火候別出差池。」

  「弟子明白。」

  徐福吩咐完,整理了下衣袖,轉身走出煉丹房。

  剛到外頭,他就看見趙高正來回踱步。

  對方眉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急色,連步子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徐福見狀,心裡頓時也跟著咯噔一下。

  「趙大人這麼急著見我,是出了什麼事?」

  他面上還帶著笑,心裡卻已經開始犯嘀咕。

  趙高停下腳,先看了眼四周那些守衛,這才換上恭敬口氣。

  「陛下有旨,請仙師立刻隨老奴前往麒麟殿。」

  徐福一聽,瞳孔微微一縮。

  「陛下要見我?」

  這話雖問出口,他卻不敢再多耽擱。

  無論是福是禍,只要是嬴政召見,他都只能去。

  「有勞趙大人帶路。」

  「仙師請。」

  趙高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快步離開煉丹房,朝麒麟殿方向趕去。

  一路上宮道空曠,磚石地面被晨光照得有些發白。

  兩人走得很快,衣擺被風卷得輕輕拂動。

  走了一段後,徐福左右看了看,見四下暫時沒有侍衛靠近,這才壓低聲音問。

  「趙兄。」

  「這裡沒有外人了。」

  「陛下為何突然要見我?」

  他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能在早朝時把他從煉丹房叫去,絕對不是什么小事。

  趙高也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陛下叫你過去,是讓你和扶蘇公子當堂對質。」

  徐福腳下一頓,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對質?」

  「和扶蘇?」

  昨天趙高才剛跟他說過,扶蘇如今不簡單,背後還藏著高人。

  他心裡對扶蘇本就已經生出忌憚。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麻煩來得這麼快。

  趙高繼續邊走邊說。

  「扶蘇在朝堂上反對陛下繼續找煉丹材料。」

  「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你是騙子,說你給陛下煉的丹是假的。」

  「隨後又請求陛下,把你叫來麒麟殿,當面說清楚。」

  他把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講了出來。

  從扶蘇開口,到嬴政允准對質,半點都沒落下。

  徐福越聽,臉色越難看。

  昨天才提醒過自己小心扶蘇。

  沒想到今天,對方就直接在早朝上沖他開刀。

  而且還是當著嬴政和文武百官的面,說他騙君煉假丹。

  如今甚至還要當堂跟他對證。

  徐福心底瞬間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這次的扶蘇,明顯是有備而來。

  趙高瞧出他神色發僵,知道他已經被嚇住了。

  可現在,他還得靠徐福頂住這一關。

  所以他絕不能讓徐福先亂了。

  「徐兄,不必自己嚇自己。」

  「這一場對質,輸的人只會是扶蘇。」

  徐福聽到這話,猛地停住腳,轉頭盯向趙高。

  「趙兄。」

  「你昨天才說過,如今的扶蘇早不是從前那個扶蘇。」

  「他既然敢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主動提出與我對質。」

  「就說明他心裡有底。」

  「你卻說,輸的一定是他。」

  「你的底氣,到底從哪來?」

  徐福臉上已經沒了剛才那點故作從容的笑。

  語氣里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藏不住的不滿。

  他現在是真的心慌。

  面對如今的扶蘇,他根本沒有十足把握。

  趙高卻不急不躁,反而露出一絲安撫意味的笑。

  「徐兄,你仔細想想。」

  「自從你進了宮以後,除了陛下和你那些弟子,還有誰真正了解你煉丹的門道?」

  「你平日裡基本不出煉丹房。」

  「連我都不怎麼跟你深談。」

  「扶蘇和你,更只是打過幾回照面。」

  「他對你根本談不上了解。」

  「既然他連你都不懂,又怎麼真正懂你煉丹那些東西。」

  趙高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沉。

  「再說,他口口聲聲說你煉的是假丹。」

  「可丹藥所用之物,真正知道用途的人,只有你自己。」

  「就算他有所懷疑,你也完全可以圓回來。」

  「他只要沒法當場拿出死證,就證明不了你是騙子。」

  「既然證明不了,那你還有什麼可怕的。」

  這幾句話,像是一下子把徐福從慌亂里拉了回來。

  他先是一愣,隨即眼裡漸漸恢復了些光。

  是啊。

  他剛才是被「當堂對質」這四個字嚇住了。

  可真仔細一想,整個宮裡,最清楚煉丹之事的人,確實只有他自己。

  那些材料怎麼說,丹藥怎麼編,全憑他一張嘴。

  連弟子都未必知道全部底細。

  更別說扶蘇。

  想到這,徐福心口那股亂跳的慌勁,終於慢慢壓下去了一些。

  「趙兄提醒得是。」

  「是我方才一時亂了神。」

  趙高見他臉色回穩,便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而且別忘了。」

  「陛下對你一向極信。」

  「扶蘇今日要跟你對質,表面是在查你,實際上也是在當眾質疑陛下識人的眼光。」

  「陛下心裡,對他早就已經不痛快了。」

  「一會兒進了麒麟殿,你只要把陛下對你的信任用好。」

  「今日這一局,扶蘇必敗。」

  趙高說這句話時,眼底甚至浮出一抹陰冷的狠意。

  徐福聽得心裡徹底穩了下來。

  他也跟著眯了眯眼,唇角慢慢挑起。

  「趙兄放心。」

  「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能在宮裡混到今天,靠的從來不只是裝神弄鬼。

  該裝可憐的時候裝可憐。

  該賣忠心的時候賣忠心。

  這些門道,他比誰都熟。

  如今既然已經投向胡亥,而扶蘇又主動來踩他。

  那他自然也不會對扶蘇留情。

  兩人之後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繼續往麒麟殿走。

  走到近處時,他們又很默契地拉開了點距離,裝作一副並不熟絡的樣子。

  此時的麒麟殿內,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殿中安靜得厲害,連衣料摩擦聲都格外清晰。

  嬴政坐在上方,目光沉靜,不怒不喜。

  百官整整齊齊跪坐在下方,一個個腰背筆直,誰也不敢亂動。

  所有人都在等。

  等趙高把徐福帶來。

  等這場已經鬧得夠大的對質,正式開始。

  有人看著扶蘇,眼裡藏著看戲般的幸災樂禍。

  其中最明顯的,就是淳于越這一類與扶蘇不對付的人。

  也有人看向扶蘇時,眉宇間全是擔憂。

  李斯和蒙毅便是如此。

  當然,也有少數人,從頭到尾都顯得異常平靜。

  比如蕭何。

  自從扶蘇起身反對旨意開始,蕭何就一直坐得很穩,神色如常。

  不少人暗地裡都在偷偷看他,心裡納悶得很。

  誰都知道,蕭何是扶蘇一手舉薦上來的,也算站在扶蘇這邊。

  按理說,扶蘇眼下身處險局,他不該如此鎮定才對。

  連蒙毅都忍不住多看了蕭何幾眼。

  李斯偶爾把目光投過去,心裡同樣覺得奇怪。

  可蕭何只是安安靜靜地目視前方,臉上淡然得幾乎沒有波瀾。

  不是他不在意。

  而是昨天在林玄那裡,他早已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

  所以此刻,他只需要等。

  等該他出手的時候,自然會出手。

  胡亥則一直盯著扶蘇。

  見對方到這會兒還擺出一副平靜樣子,他心裡就更不痛快。

  都死到臨頭了,還裝得這麼穩。

  等徐福到了,看你還能不能繼續裝下去。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

  殿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稟陛下,徐福仙師已奉旨前來。」

  隨即,趙高與徐福一道邁入大殿。

  「參見陛下。」

  兩人一同拱手行禮。

  眾臣聽到動靜,幾乎都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來了。

  真正的正戲,終於開始了。

  徐福今日穿著一身寬大道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副飄飄欲仙的樣子。

  有些本就信他的大臣,一見到這副打扮,心裡又不自覺偏向了他幾分。

  嬴政看著徐福,開口把召他前來的緣由大致說了一遍。

  徐福其實在路上就已經從趙高口中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為了不讓人看出端倪,他還是裝出一副剛剛得知的樣子。

  甚至連眼裡的驚訝,都拿捏得剛剛好。

  而在嬴政說完的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