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見胡亥如此謹慎，眉頭反倒皺得更深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
「竟讓公子慌成這樣？」
胡亥深吸一口氣，這才把早朝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老師，今早在麒麟殿外，百官都已經到齊了，偏偏扶蘇一直沒來。」
「學生當時還以為，是老師安排的人下毒得手了，再加上那些六國刺客，說不定已經把扶蘇和他背後那人一併解決了。」
「可進了殿之後，學生正暗自高興，扶蘇卻突然來了。」
「原本學生也只是覺得可惜。」
「但後來蒙毅問他為何來遲，扶蘇說府中出了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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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在看著學生。」
「學生現在懷疑，扶蘇是不是已經查到，下毒的僕人是老師和學生收買的了。」
「否則的話，他為何偏偏那樣看著學生？」
胡亥一口氣說完，臉色仍舊有些發白。
他顯然是一路憋著這股慌亂，直到現在才全部吐出來。
趙高聽完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低著頭，像是在心裡飛快盤算什麼。
片刻之後，他才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向胡亥。
「公子，先別亂。」
「扶蘇府里那個被收買的僕人，多半確實出事了，這一點不難猜。」
「否則，扶蘇今日不會來得這麼晚。」
「但要說他已經查到，收買僕人的人是公子和老奴，這一點，老奴並不認同。」
胡亥聽到這話，眼睛一下亮了幾分。
「老師為何能如此確定？」
趙高神色很穩，語氣也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從容。
「道理不複雜。」
「老奴派去接觸那名僕人的，是最信得過的人。」
「而且那人去見對方時，始終戴著斗笠，遮得嚴嚴實實。」
「那個僕人根本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既然連臉都沒見到，就算那僕人被抓了，把事情供出來，也只知道自己是被一個陌生人收買。」
「查不到老奴手下，自然也牽扯不到公子和老奴。」
胡亥聽到這裡，神情明顯鬆了幾分，像是終於抓到了一塊能踩穩的石頭。
趙高見狀，又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點，也正說明扶蘇手裡根本沒有鐵證。」
「若他真有證據，今日早朝上，他就不會只是輕描淡寫提一句府中有事。」
「而是會直接當著陛下的面參你我一本。」
「可他沒這麼做。」
「這就說明，他頂多是懷疑，還遠遠不到能定罪的地步。」
胡亥聽完，心裡最後那點發慌，也緩緩散去了不少。
確實如此。
如果扶蘇真有證據，怎麼可能放著這麼大的機會不用？
朝堂上直接發難，不比那種模稜兩可的試探更有效？
趙高看著他，繼續分析。
「至於扶蘇提這件事時，為什麼偏偏盯著公子看，其實更容易解釋。」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公子和扶蘇一直不對付？」
「如今扶蘇府里出了內鬼，又遇到六國餘孽行刺，他一時查不出幕後主使，自然最先懷疑到公子頭上。」
「所以他故意看著公子說那番話，就是想讓公子心裡發虛，自亂陣腳。」
「只要公子露出破綻，他就有機會順藤摸瓜，再藉機向陛下發難。」
趙高說到這裡，嘴角甚至還浮出一絲帶著把握的笑。
在他看來，扶蘇這一步，不過是想詐人罷了。
胡亥聽完，徹底鬆了口氣。
緊繃了一早上的身體，這會兒總算往後靠了靠。
「還是老師看得透。」
「是學生方才慌了神，想岔了。」
他說著，沖趙高拱了拱手，語氣里全是敬意。
趙高輕輕擺手，話卻說得格外順耳。
「公子不過是一時關心則亂。」
「就算老奴不說，公子稍微冷靜下來，也遲早會想明白。」
這番話不輕不重，卻剛好把胡亥哄得更穩了些。
只是下一刻，趙高的眼神突然沉了幾分。
像是想到了什麼更關鍵的地方。
「不過——」
「即便扶蘇現在拿不出證據，這件事也不能大意。」
胡亥剛放鬆下來的心，又被這一句提了起來。
趙高聲音壓低，眼中閃過一抹森冷。
「那個被收買的僕人，還活著的話，就是隱患。」
「他雖然未必知道我們是誰，但終究是個人證。」
「這種人，不能留。」
「至於替老奴辦事，去和那僕人接頭的人，也一樣不能留。」
「這兩個人一死，扶蘇就算心裡懷疑，也再沒證據。」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兩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越顯得狠。
趙高心裡很清楚，那個替他辦事的手下，確實忠心。
但忠心又如何？
只要有可能威脅到他和胡亥，那就必須舍掉。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心軟。
胡亥聽完，反應倒不大。
殺人滅口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聽，也不是第一次做。
在他眼裡，那不過是兩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死就死了，沒什麼可惜。
「老師說得對。」
「此事就按老師的意思辦。」
「至於動手，就勞煩老師處理。」
趙高微微點頭，眼中帶著一絲陰柔冷意。
「公子放心，老奴知道該怎麼做。」
與此同時。
扶蘇府邸，花園內。
退朝歸來的扶蘇，已經和林玄對坐在石桌旁。
晨風微涼，花園裡的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
扶蘇把今日朝堂上的反應，一五一十告訴了林玄。
「老師，學生今日已經按你的安排做了。」
「我只是借著回答蒙毅的話，順勢提了句昨日府中出事，而且說這話時，還特意看著胡亥。」
「果然，胡亥當場就變了臉。」
「整場朝會他都魂不守舍，神情時不時還帶著驚惶。」
「從這一點看，收買僕人背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胡亥和趙高。」
扶蘇說到這裡，眼中滿是敬服。
林玄聽完，只是笑了笑。
「公子今日這一招，已經起作用了。」
「胡亥退朝之後，多半會立刻讓人去請趙高。」
「這師徒二人，眼下最著急的，肯定就是如何補窟窿。」
扶蘇聞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