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那被釘在虛空、已然乾癟如朽木的三頭道人殘軀,中間頭顱突然睜開雙眼,漆黑,彷佛連光都能吞噬。
緊接著,殘軀化作無數道細密如髮絲、漆黑如墨的氣,如萬千毒蛇般反向鑽入滿天營那杆饕鬄鎮靈樁,順著樁體瘋狂湧入滿天營七竅。
「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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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天營渾身劇震,膨脹的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下去,古銅膚色轉為死灰,眼中赤光迅速黯淡。
他試圖掙脫,卻發現那氣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纏住了他的巫靈本源。
「老狗,你算計我?」滿天營嘶啞低吼,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怒。
「非也。」一道平靜得詭異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識海中響起,正是慶陽子,「《陰符經》云:『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你貪我道軀為藥,我亦需你巫靈為薪,助我斬斷最後一絲塵世羈絆,褪去這『偽仙』皮囊。此乃……各取所需。」
話音未落,滿天營頭頂那巫首丹爐「咔嚓」一聲,表面裂開無數細紋,爐內赤紅丹霧倒卷而回,反將他自身包裹。
他發出悽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軀在丹火與黑氣雙重侵蝕下迅速消融,最終化為一灘腥臭粘稠的濁液,被地面殘餘的陣紋悄然吸收。
一位三境大修,竟在數個呼吸間形神俱滅。
全場死寂。
甄道光與梅量行臉色劇變,身形暴退。
拓跋燾等人亦心中一沉,氣運神印懸停半空,不敢妄動。
廢墟中央,濁液滲入處,地面猛然隆起,化作一座三丈方圓的漆黑肉壇。
壇身布滿蠕動血管,壇口幽深,內里傳來汩汩水響,彷佛連通著九幽黃泉。
「千年沉疴,分神割裂,今日方得解脫。」慶陽子的聲音自肉壇深處傳來,縹緲不定,「然道基已損,法體蒙塵,尋常奪舍重生之法,不過飲鴆止渴。幸得滿道友『慷慨』,以巫靈為引,以紫陽地脈為爐,以爾等氣血為柴……助我行那『屍解仙』最後一著——【地元屍解,穢土重生】。」
「屍解仙?」楚紅綾聞言,清冷麵容陡然色變,「道門正統,屍解乃兵解、水解、火解等,借外力脫去凡胎,元神飛升。你這以穢土污脈為基,吞噬生靈為補,分明是『魔解』、『鬼仙』之道,也敢妄稱屍解?」
「小娃娃,你又著相了。」肉壇中傳來低笑,「《抱朴子》有言:『上士舉形升虛,謂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謂之地仙;下士先死後蛻,謂之屍解仙』。仙道貴生,然生不可得,則求諸死。死中求生,穢中求淨,何錯之有?此地乃紫陽山陰脈匯聚之所,千年香火浸染,怨念沉積,正合『陰極陽生』之理。以穢土為棺,以爾等生機為引,褪盡舊軀,重塑法體……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
話音剛落,肉壇劇烈震動,壇口噴湧出濃稠如墨的污濁氣息,迅速瀰漫開來。
所過之處,地面化作紫黑色泥沼,不斷冒出腐敗的氣泡;空中凝聚出灰濛濛的雨絲,落在身上竟有刺痛腐蝕之感。
更詭異的是,那些先前被清光度化、化作青玉雕塑的詭道與修士,此刻表面玉質紛紛剝落,露出內里腐爛的肉身,眼中重新燃起幽綠鬼火,卻沒了之前那份「虔誠」,只剩下赤裸裸的貪婪與飢餓,緩緩轉向場中尚存的活人。
「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梅量行擦了擦額角冷汗,強笑道,「慶陽觀主,您這『穢土重生』動靜是不是大了點?咱們打個商量,您蛻您的,我們這就走,絕不打擾,如何?」
「走?」肉壇中聲音轉冷,「《道德經》有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者,祭祀之用也。爾等既入此局,便是我『重生祭儀』之芻狗,合該為我道途鋪路。此時想走,豈非緣木求魚?」
甄道光臉色陰沉,手中龍形玉佩黑光大盛,護住周身:「慶陽子,你莫要欺人太甚!我甄家《玄水真法》亦非易於,真逼急了,拼著損耗本源,也能攪了你這穢土局!」
「甄家小兒,也敢言勇?」肉壇中傳來不屑嗤笑,「你甄家祖地『黑水淵』,乃北地至陰寒脈所聚,你修玄水,走的是『以陰馭陰』的路子。可惜,此地穢土,乃香火怨念、血肉污濁、地脈陰煞混雜而成,至穢至濁,專污真水靈性。你那點玄水真炁,在此地不過火上澆油,助長穢氣罷了。這就叫『關公面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大斧』——不自量力。」
甄道光被一語道破根腳,面色鐵青,卻無言以對。
此時,拓跋燾踏前一步,聲如洪鐘:「慶陽子!你逆天而行,以萬靈為祭,朝廷與道門絕不會坐視!此刻收手,尚有一線生機;若執迷不悟,待神印落下,便是魂飛魄散!」
「朝廷?道門?」肉壇中聲音忽地變得縹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譏誚,「悠悠千載,白雲蒼狗。當年紫陽觀鼎盛時,朝廷敕封,道門禮敬,何等風光?然大劫一來,樹倒猢猻散,誰曾記得我慶陽子?道途漫漫,終究要靠自己爭。今日,便以爾等為階,助我重登仙路!」
話音甫落,肉壇轟然炸開!
無窮無盡的穢濁之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漆黑煙柱。煙柱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扭曲變幻的身影正在凝聚——非人非獸,似有無數的面孔在體表浮動、哀嚎、掙扎。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座紫陽山遺蹟的地脈彷佛被徹底引動,地面劇烈震顫,遠處榮河方向傳來隆隆水響,渾濁的河水竟倒灌入山,與穢土之氣混合,化作一片腥臭的泥濘沼澤,迅速蔓延,將眾人退路一一封死。
「地脈反涌,水煞入局……這老魔是要借山水之勢,成就『穢土地祇』!」梅淺淺握緊四海令,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一旦讓他與地脈徹底相合,便是半個不死之身,除非有移山倒海之能,否則再難滅殺!」
許長清蹲在一塊搖搖欲墜的斷樑上,看著那接天黑柱與蔓延的穢土沼澤,摸了摸下巴,嘀咕道:「好傢夥,這是要上演『絕地求生』真人版啊。不過道爺我總覺得,滿老狗不會這麼輕易落幕。」
......
「呵呵......」
那穢土深處,一尊巫首丹爐若隱若現,隱隱有低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