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夜宿(五十七)

  第235章 夜宿(五十七)

  我知道,那一刻就要到來了,但不知為什麼,我有一種很濃厚的恐懼,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在水裡,溺水的感覺太痛苦,我現在幾乎已經難以忍受了,我更不知道,如果腰上的這條繩子斷開後,自己要忍受多久才會被溺死。

  就在這時,我感覺身邊似乎有什麼人動了一下,眼前很模糊,一個人影在劇烈的掙扎,片刻後我看清了,是老胡,他正捏著一個什麼東西。

  我努力睜大眼,仔細一看,心頓時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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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胡捏著的是一截繩子,而此刻,悶油瓶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手裡拿著一把匕首。

  匕首位於蜘蛛扣的旁邊,一共三條,幾乎都不同程度的呈現出一種筆直的狀態,而繃得最緊的,是栓著我的那一條,緊接著,我看到那個匕首動了一下,我整個人懵了。

  我以為自己能平靜的面對死亡,但這一刻,我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而且這個念頭十分劇烈:我不想死……不要放棄我……

  那一刻,我腦海里閃過很多人,大奎、潘子、金算子、還有趙旺。

  他們沒有人想死,同樣,胖子和老胡也不想死。

  我掙扎著去阻止的手瞬間軟了下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間,其中一條繩子被割斷了,那動作太快,我幾乎只能看到繩子斷裂後柔軟的姿勢,在水流中飄飄蕩蕩,但我預想中的輕鬆感並沒有傳來,相反的,我腰間的繩索繃的更緊,緊接著,那看到了繩子的主人……是老胡。

  他的臉幾乎呈現出一種猙獰的扭曲,他並沒有看我,也沒有看悶油瓶,他死死盯著的人是胖子。

  我來不及去看更多,腰上一緊,向前滑得更快。

  悶油瓶割斷繩子後,幾乎沒有做任何的停留,如同一條魚,快速的往前游,由於少了一個人,我們速度快了很多。

  但我整個人都懵了,首先湧上心裡的是喜悅,巨大的喜悅幾乎要將我淹沒,但接下來,我便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從頭冷到腳,一種刻骨的心寒蔓延全身,接著,我強撐著轉頭往後看。

  老胡腰間的繩子斷了,但他還沒有完全脫力,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個人形輪廓在往前游,手不斷往前伸,但他游的速度太慢,很快就從我的視線里褪去了。

  我幾乎已經完全使不上力,連意識都混沌了。

  這條水洞,比我們想像中的更長。

  就在我幾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一股強勁的冷空氣突然吹到了我臉上,這股冷空氣,讓我瞬間清醒過來,接著,我便開始貪婪的大口吸氣,像是累極了的喪家之犬一樣,我發現自己的下巴被人抬著,身體還是泡在水裡。

  將我頭拖出水面的是悶油瓶,我們此刻,正處於一個水洞裡。

  水洞只有一半的位置被淹沒,此刻,悶油瓶雙腿大張,抵著兩旁的石壁,胖子也是同樣的姿勢,我被他拖著腦袋抬出水面,雙腿泡在水裡,從水裡,傳來很大的衝擊力。

  水洞的盡頭處,是灰暗的光芒,從這個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正下著瓢潑大雨。

  悶油瓶見我醒了,微微沉默,隨後道:「出口在懸崖上。」

  懸崖上……也就是說,我們又被困住了。

  為了不被水流沖走,胖子和悶油瓶的兩腿,都以一種劈叉的姿態抵著兩邊的石壁,但這樣很吃力,胖子的雙腿幾乎在發顫了,我看向他,發現胖子的眼睛是閉著的,臉色並不像憋氣過後的通紅,而是一種如同死灰一樣的臉色,他睜開眼,跟我對視,喉嚨似乎動了一下,但沒說出一句話。

  事實上,我也無法對他說任何話,任何話都是多餘的,甚至令人噁心的。

  那個被打成蜘蛛扣的繩子還掛在我們腰上,只不過其中一條,只剩下一半了,我看著那半條繩子,心被抽空了。

  許久之後,外面的雨停了,但水洞裡的水流依舊沒有停,那個龍吸水被打破後,只要龍吸水的格局沒有破,這條水洞就永遠不會停止,換句話說,白龍罩玉骨沒有了,而這裡形成了一條新的瀑布。

  然而這一次,沒有人能告訴我,這條新瀑布的意義。

  悶油瓶身體突然動了動,他睜開眼,盯著外面,道:「這裡不能久留。」緊接著,他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的情況,我動了動,力氣恢復不少,便沖他點了點頭,期間,胖子很沉默。

  當我們走到瀑布的出口處時,已經可以俯瞰整個鬼雷山,與其說是鬼雷山,不如說只剩下了龍隱峰,山下已經形成了一條大河,它淹沒了亂墳溝、淹沒了鬼雷山,甚至仙桃山都淹沒了三分之一,轟隆隆的水聲、巨大的雷聲、駭人的閃電,還有山間泥石流的聲音。

  洞口的下面,是倒刺一樣的山石,期間還長著各種造型古怪的樹木,只要小心些,要想下去,並不困難,但現在,龍隱峰的下方,是一片如同汪洋的大洪水,出了這個水洞,我們又能去哪裡?

  悶油瓶最先出了水洞,緊接著是我,然後是走在最後的胖子,下山的路比較陡峭,全是山石峭壁,雷聲轟鳴,大雨下一陣停一陣,最後悶油瓶也不知是怎麼帶路的,竟然找到了一個小型的洞穴。

  那洞穴就在峭壁間,由於洞口是往下開的,上方如同一個帽檐一樣突出,因此雨水完全沒有流進來,洞裡面很乾燥,不知是不是悶油瓶在的原因,我們進去後,連一點蟲蟻都沒看到。

  此時,我們三人身上沒有任何食物與裝備,全身濕透,十月的山風夾雜著水汽灌進洞裡,冷的人渾身發顫。

  雨越來越大,陰雷蓋頂,閃電轟鳴,讓人膽戰心驚。我們三人沒有誰說話,悶油瓶背靠著石壁,裸著上身休息,胖子坐在最裡面,面容隱藏在陰隱里。

  從這個洞窟的位置,就可以望見我們出來的水洞,洞裡的水流如同一條白色的瀑布噴涌而出,直接匯入了下方的河流里,天地間全是雨聲、水聲、雷聲,夾雜著各種不知名的野獸吼叫。

  許久之後,我才覺得自己的聲音回來了,我們明明已經出了那個水洞,但我卻仿佛還留在裡面一樣,原本我們是四個人,而現在,我們只剩下三個。

  我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那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仿佛被逼近絕路的心情,想大吼,想大叫,甚至想用暴力去宣洩,但渾身的血就如同冷了一樣,連手指都無法動了一下。

  水洞裡的一幕幕不斷在我的腦海里閃現,最後定格在了老胡猙獰的臉上。在胖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感覺,因為潛意識裡,我不認為悶油瓶會放棄我這個出生入死的兄弟,但直到在水洞裡脫力,看到自己拖慢了所有人的腳步,我才覺得有些害怕。

  緊接著,悶油瓶舞著匕首,那一刻,我心中是冰冷的、恐懼的,如同任何一個即將面對死亡的人一樣,然而,最後被割斷的那根繩子,卻不是我的。

  「啪!」我直接就扇了自己一個耳光,臉頰頓時火辣辣的痛起來,沒有人能夠理解我此時的心情,接著,我連抽了自己十多個嘴巴,直打到手都發麻時,手腕突然被人給捏住了。

  悶油瓶搖了搖頭,沉聲道:「吳邪,夠了。」

  我很想開口問為什麼,但隨即,我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很可笑。

  為什麼?吳邪,當然是為了救你,在那條水洞裡,在必須要拋棄一個累贅的時候,悶油瓶如你所願,沒有放棄你,現在,你有什麼資格問為什麼?

  緊接著,我將目光投向胖子,這時我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看到胖子一聲不吭的抹眼淚,我終於忍不住,掙開悶油瓶的雙手,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當時,胖子就悶油瓶旁邊,悶油瓶在動手去割那條繩索的時候,他絕對是看的清清楚楚,但他沒有阻止。

  此刻,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難道說對不起?除了強烈的痛苦,我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情緒。胖子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他看了我半天,最後說道:「別打了,已經跟臘豬頭差不遠了。」

  「胖子,為什麼?」最終,我還是忍不住問。

  「為什麼?你問小哥為什麼?」胖子猛的在自己臉上掐了一把,將眼裡的液體憋了回去。

  我下意識的看向悶油瓶,他垂直眼,看不出什麼表情,許久之後,悶油瓶抬起頭,淡淡道:「比起他,你更重要。」

  「因為我是你跟這個世界的聯繫?」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吳邪,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這不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悶油瓶萬年不變的神色僵了一下,隨後轉頭看著外面,聲音冷淡的說了一句:「雨停了,想辦法出去。」胖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臉,先前的慘白的神色已經恢復了紅潤,嚷道:「早就想離開這鬼地方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說完,他率先跳出了洞口,逃也似的不去看那條新瀑布,一路往下竄。

  悶油瓶一個閃身也跟了上去,最後,我們三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胖子似乎想繼續扯皮,扯了兩句,毛毛雨飄進了嘴裡,聲音就嘶啞了,跟要哭似的,最後他狠狠吐了口口水,指著天,用蹩腳的川話罵道:「龜兒子,在他媽下雨,胖爺強姦你。」

  胖子話剛說完,轟隆響起了一個炸雷。

  我整個人完全處於一種渾噩的狀態,除了悶油瓶神色依舊淡漠,周圍的氣場,因為那件事情,而變得十分詭異,胖子仿佛就是在自說自話一樣。

  紫色的雷電撕破雲層,將下面渾濁的河水,照射成一種詭異的顏色,就在這時,從那些渾濁的河水中,突然冒出了一顆碩大的黑色頭顱。

  那顆頭顱猛的抬了起來,僅僅一瞬間,河水就突然暴漲,將那顆頭顱完全給淹沒了,而此時,我們三人幾乎已經下到了半山腰上,再往下二三十米,就是翻滾的河線,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河中那個東西,巨大的令人恐怖,隨著它抬頭的動作,河水幾乎瞬間就暴漲了七八米。

  我們的動作立刻頓住了,再往下,除非我們跟那黑龍一樣,否則根本就游不過去。

  半晌,胖子聲音嘶啞的說道:「怎麼辦?在這兒等?」

  悶油瓶搖了搖頭,眉頭皺了起來,隨後他比了一個後退的姿勢,道:「還是回那個山洞裡,這水還要漲。」仿佛是為了驗證悶油瓶的話,渾濁的河水中,那顆蛟頭又冒了出來。

  此刻,天空的雲層非常厚實,將陽光遮蔽,到處都是陰沉沉的,混亂中,也看不清蛟頭具體的模樣,只看的見一對紅燈籠一樣的眼睛,就如同那些山民所描述的,那對燈籠升多高,水就漲多高,悶油瓶話說完,不到頃刻間,水居然已經蔓延到了我們腳下。

  這種漲水的速度,簡直就是在開外掛。

  胖子嘶啞著聲音叫了一句:「我操。」接著,便使勁往山上爬,關鍵時刻,他一身肥肉極其靈活,如同猿猴一樣往上竄。

  悶油瓶嘴裡嘖了一聲,將我胳膊一拽,也跟著往山上跑,但這漲水的速度快的離譜,我們向山上跑了十來步,水就淹到了腳踝的位置,於此同時,剛剛停歇的雨,又一次如放閘一般往下泄,閃電一道緊接著一道,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就在這時,我們腳下的山石突然猛烈的震動了一下,悶油瓶停下了腳步,胖子一個沒穩住,反而打滑,往下一滾,直接滾到了我腳邊上。

  「沒事兒吧。」我去拉他。

  胖子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僵硬,緊接著,他嘆了口氣,拉著我的手站起來,道:「胖爺能有啥事,到是你,把自己抽成豬頭,這將來要是討不到媳婦,你三叔在地下,非得跳起來扒胖爺一層皮不可。」

  我知道胖子在避開那件事,於是也默契的沒有提,兩人對視一眼,最後胖子問道:「會念往生經嗎?」

  「不會。」我老老實實回答。

  「回去補上。」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說了一句:「這事兒過去了。別再提,這輩子也別再提。」我抓緊了胖子捏著我的那隻手,扯出一個笑容,道:「哪件事?記不清了。」

  悶油瓶看了我們一眼,沒吭聲,但他目光一直緊緊盯著山上面,似乎那裡有什麼東西。我和胖子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雨水打進了眼睛裡,根本無法完全睜開,只看得見上方陰沉沉一片。

  緊接著,腳下的山石又一次震動了,這次來的更加猛烈,我心裡一驚,心說這山該不會是要塌了吧?

  緊接著,我便看到悶油瓶臉色一變,目光死死盯著上面,大喝道:「跑!」

  跑?往哪兒跑?

  悶油瓶並沒有往山上跑,而是往我的右手邊跑,似乎是要避開上面的什麼東西,就耽誤這一瞬間,我頓時看到,從上方滑落了無數的巨石,正朝著我們砸下來。

  他娘的,真的要塌了!

  幾乎想也沒想,我將胖子一拽,跟在悶油瓶身後逃命,但胖子比我機靈,嘴裡怪叫一聲最後反而牽著我逃命,但那些山石滾落的太快,而且腳下的山震顫的更加厲害,水也在不停往上漲,整個地方,就如同世界末日一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