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夜宿(四十六)
他喉頭微微滑動,神色極為古怪,緊接著,他才緩緩出聲,聲音有些嘶啞道:「不能下去!你們知道,這是什麼燈嗎?」
老胡的神色十分不對勁,再加上這些燈亮的詭異,在黑暗中搖曳著的慘綠,如同墳塋間跳動的鬼火一般,我心裡也覺得更懸,壓低聲音,道:「胡哥……這些燈是什麼來歷?難道你清楚?」
老胡喘息聲明顯有些壓抑,他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胖子憋不住,低吼道:「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這玩意有沒有危險,現在是給你賣關子的時候嗎?」
老胡低頭看了看下方的無底深淵,下面也布滿了慘綠的火光,我們的手電筒淹沒在黑暗中,昏黃的光芒幾乎就要被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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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老胡抬起頭,沉聲道:「吳邪,你還年輕,可能不知道這裡面的門道。我祖上一脈就是摸金校尉,從父輩傳下了不少民間鬼術,我父親跟我講過,說赤焰人燈、黑桐渡魂、鮫油長明、鬼火引道,大凡古墓中所見的火光,十之八九不離這四種,這其中說的鬼火引道,又被稱為懸空燈。」
「懸空燈?」這到是個新鮮詞,我印象中,也沒聽誰提起過,但當我看向崖壁上那一團團如同鬼火一樣的綠光時,卻突然明白過來,這些慘綠的光芒,全部用黃銅打製成燈座。
在民間傳說中,黃銅是『天金』,可以絕地氣,凡是盛在黃銅盆里的東西,下不接地,上不見天光,過去民間嫁娶,新娘子出嫁當天,還講究用黃銅盆打一盆水,在閨房裡洗臉,意味除塵滌垢,脫胎換骨,這盆水就被稱為『懸空水』。
我想到這兒,頓時會晤過來,低聲道:「懸空水我倒是聽過,娶媳婦的時候用的,不過……這些懸空燈放在這兒,難道有什麼寓意?」
胖子嘶了一聲,道:「老胡這麼一說我想起件事兒,聽說山西有些地方死了人,除了在棺材頭放長明燈以外,還有在腳下頭放銅燈的,聽說還不能用普通的燈油。」
我道:「不用普通的燈油,難道用天燃氣?」
老胡接過話,道:「差不多,不過不是天燃氣,是一種比較特殊的礦物質,跟磷的成分有些相似,山西民間叫『黑匣子火油』,那東西刮下來像鍋灰,放在黃銅燈里,時間久了就會揮發出一種氣體,一點就著。不過……小胖,有一點你說錯了,那個放在腳下頭的銅燈,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點燃的,那燈是用來試探屍氣的,一但銅燈亮了,就是『鬼點燈』。
我聽的一愣,不經道:「那這鬼可真夠忙的,又要點燈,沒事還要吹燈。」
胖子道:「可不是……這鬼太能折騰了。」
接著,我們沒人說話,半晌,我覺得自己聲音都有些不爭氣的沙啞了,問下方的老胡,道:「胡哥,你得意思是,這些懸空燈……是軟粽子點的?」
胖子也道:「胖爺倒了十多年的斗,眼瞅著就奔二了,那些粽子除了吹我的燈,可沒幫我點過,我說老胡……這事兒靠不靠譜?」
我原本是想先雙腳踩泥,腳踏實地再說,但現在卻不敢動彈了,三人一溜的懸在繩子上,胖子和老胡的臉,都被懸空燈照出了一種詭異的慘綠色,不知是不是幻覺,那兩張臉看的久了,竟然隱隱透著一股猙獰。
不知怎麼,我脖子上就泛起了涼氣,連忙閉著眼睛甩了甩頭,再睜開眼一看,胖子還是胖子,老胡還是老胡,兩人的神色都頗為沉重。
我心裡發空,覺得就這麼呆著也不是辦法,這崖壁里又有飛蟻王,又有屍魁,實在不是個久留之地,便問老胡,道:「這懸空燈,是來的古怪,但我們就這麼懸著也無濟於事,乾脆,咱們先下去,到時候管它是粽子點的還是人點的,雙腳踩地才能反抗。」
胖子也表示贊同,但老胡連屁股都沒動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搖頭道:「如果只是鬼點燈也就算了,但我剛才說過鬼火引道,我父親就曾經叫過,墓穴里如果亮起了鬼燈,說明墓穴中陰腐之氣極重,比吹燈還要可怕,必須得馬上離開,一旦鬼燈燃到了頭,就是群鬼出洞的時候,一盞燈就是一個粽子。」
一盞燈一個粽子?
我看了看密密麻麻不下萬餘盞懸空鬼燈,頓時頭皮就發麻了。
難怪這麼多的燈同時亮了起來,難道是有幾萬隻粽子同時在點燈?
我估計自己此刻臉色肯定不好看,連胖子這插科打諢的性格都穩不住了。
老胡說完,臉色又凝重了幾分,道:「剛才出現的那些屍魁,說明這附近曾經堆積過很多屍體,還有那些飛蟻王,說不定也是吃屍體長大的。」
這個洞窟里,除了飛蟻王的巢穴位置,所有能看清的地方,都是漆黑的石壁,如果這附近真的有一個屍體很多的地方,那麼就肯定是在……
我低頭向下望了一下,發現掉下去的那隻手電筒,燈光不知何時已經滅了。
難道是沒電了?
想到這兒,我突然覺得不對勁……根據先前手電筒的亮度,我們現在離洞窟底部,至少也還有四五十米,這麼高的距離,手電筒掉下去,早該摔壞了,但就在剛才,我們還見到了手電筒的燈光。
這豈不是說明……洞窟的下面,其實是一塊比較柔軟的地方?
那麼會是什麼?
爛泥?
或者是腐屍?
我動了動鼻子,空氣比較悶,有一種氣流長時間封閉的沉悶,但並沒有特別明顯的屍體腐爛的味道。
老胡說這些話的意思,明顯是指,那些數量很多的屍體,肯定就在下面,而且根據現在的情況,似乎也只有這個可能。
也難怪老胡會猶豫不定,數量龐大的屍群,突然亮起的鬼燈,這些綜合因素組合在一起,恐怕沒人會有勇氣再趕往下走。
我手臂都開始打顫了,心裡也發憷,三人沉默了半晌,胖子最先忍不住,難得嚴肅的分析道:「老胡,你老爸當年跟你說,遇到鬼點燈,必須得快些退出去,但咱們三個,現在就是想退出去也不可能了,除非你們兩個願意坐在門邊等死。」
我連忙搖了搖頭,道:「與其在黑暗裡等死,我寧願跳崖死個痛快。」
胖子又道:「還有,你們看這周圍,全是黑色的岩石,跟龍隱峰的山石一樣,現在咱們已經進了龍隱峰的裡面,就算小哥再厲害,他一個人也只能打土盜洞,難道你們還指望他靠幾把洛陽鏟,打個石盜洞?」
我和老胡相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悶油瓶再厲害,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鋼鐵鑄造的機器,如果我們真的窩在這個石窟里,悶油瓶即使來救我們,只怕也是有心無力。
胖子見我們搖頭,一咬牙,道:「這不就結了,怕鬼不下斗,下斗不怕鬼,再這麼耗下去,死的也窩囊,管它下面有多少粽子,來一個砍一個,來十個砍一排,倒斗淘沙,就是腦袋掛褲腰的行當,咱們能活著衝出去,是咱們賺了,就算死了,也得找個方便小哥收屍的地方,你們說是不是?」
胖子一說,我心裡也升起一股豁了命的念頭,當即道:「老話說,一正壓百邪,咱們下去,風風火火的下去!」
老胡大概還是有些猶豫,但見我和胖子心意已決,如今也想不出辦法,便也點頭同意,胖子聽我說一正壓百邪,立刻道:「***說過:為了打鬼,藉助鍾馗,聽胖爺給你們來一段國粹《鍾馗捉鬼》,說完便嚎起來:有鞭在手,得鈴鈴鈴鈴鈴~~~~」
他這一唱,聲音在空曠的洞窟里迴蕩起來,不僅沒有提膽的作用,反而有種古怪的回聲,仿佛有無數鬼魂在嬉笑一般,老胡趕緊掐了他一把,道:「別出聲,咱們抓緊下去。」
接著,我們便扯著繩子往下縮,本來我還擔心繩索的長度不夠,但越往下,洞窟之間的距離就越密集,到最後,幾乎都不用依靠繩索的力量。
很快,我們便雙腳夠到了地面,借著幽幽的綠光,我們找到了那隻手電筒,手電筒恰好摔在了一處柔軟的位置,我打了一下開關,居然亮起來了,只是光芒黯淡許多,估計是快沒電了。
隨著手電筒的光芒照射出去,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條石道,石道筆直延伸到對面,也不知道盡頭在哪裡,而石道的兩側,密密麻麻堆放著屍體,由於先前已經有過心裡準備,因此當我們看到這些數量龐大的屍體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這一幕,讓我不由自主想起了秦嶺斗里的屍陣,但秦嶺的屍陣里,屍體大多已經變成了累累白骨,但這個地方,大約是由於風水原因,裡面的屍體完好無損,也不知究竟堆積了多少。
我覺得不對勁,按理說,明朝時期,已經沒有這麼大規模的活人殉葬,那麼這些屍體是怎麼來的?就算那個方士利用了王爺的力量,也不可能找來這麼多得活人殉葬。
秦嶺里的屍陣,可以令人在其中迷失方向,拿這些屍體堆積在這裡,有什麼用?
我下意識的看了看洞壁上得懸空燈,心中不禁升起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時,老胡道:「這下面很可能是屍魁的老巢,還不知有什麼東西,大家提高警惕。」
接著,我們三人開始往那條石道上走,由於之前有了秦嶺屍陣的經驗,因此我這次走的極為小心,每走幾步,就要回身看一下,深怕又闖進了什麼奇門陣法里。
胖子打頭,我們三人形成了一個三角形,舉著昏暗的手電光向前推進,就在這時,手電光的盡頭,出現了一堵石牆。
到頭了?
我愣了愣,覺得應該沒這麼快,這個洞窟的寬度至少在百米左右,而我們此刻,也不過前進了五六十米,幾乎已經走到了洞窟的中央位置。
胖子嘴裡嘶了一聲,將手電筒打高了一些,隨著光芒的擴散,眼前出現的東西,不禁讓我們面面相覷,因為那根本不是什麼石牆,而是一個高約兩米的托屍台。
大凡墓室里放置主棺的位置,一定會設有托屍台,就如同人睡覺時的床一樣,我想過很多種情況,但從沒有想過,會再這裡看到放置主棺的托屍台。
難道這裡就是主墓室?
老胡顯然也覺得奇怪,眉頭皺成疙瘩,打著手電筒不斷往其它地方射,但這個洞窟位置太大,除了能照到密密麻麻排列的屍體之外,便只有眼前這一條石道。
托屍台上面所放置的,一定會是主棺木,但眼前的檯面上卻放置了一個十分奇怪的長方形東西,大約有一人長,突出了很多銳利的稜角,如果硬是要形容,有點像很多刀具堆在一起時形成的堆,此刻我們距離托屍台大約有十多米左右,也看不清那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胖子道:「怎麼看都像是個陷阱,這老粽子太精明,別是個虛棺。」
我跟胖子的想法差不多,但眼前突然出現放置主棺的托屍台,只要是個倒斗的,就沒有人能抵擋這種誘惑,難道看見了主棺還有繞過去?那還倒個屁斗?
我想了想,道:「別管是不是虛棺,現在棺材就放在前面,難道咱們要繞過去?」
胖子嘶了一聲,道:「繞?胖爺我這輩子,見棺就開,只有粽子見了我繞道,還沒給粽子讓過道,兄弟們,抄傢伙。」胖子的話正和我心意,當即,我們就朝著那托屍台走過去,老胡這個人心思縝密,估計是有些忌諱,因此走在最後一個。
很快,我們就到了托屍台跟前,這才發現,那台上面放置著的,竟然是一架造型奇特的鐵棺。
老胡登時倒抽一口涼氣,道:「是鐵鎖棺,小心。」
鐵鎖棺?
這個名字,我似乎在哪兒聽過,但一時卻想不起來,忙問道:「胡哥,這棺材有問題?」
他點了點頭,對我們做了個小心的手勢,緊接著道:「這鐵鎖棺,又名奪命棺,你看,這整具棺材,都是用一道道鐵鎖構成的,這些鐵鎖就是一個大型機關,不信你看。」接著,老胡張頭四望了一下,最後居然走到左邊,舉起匕首,就將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臂鋸了下來,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帶水,就跟切白菜一樣。
我看的心中一顫,生怕那屍體會炸起來,但那屍體除了彈跳了一下,就一動不動,顯然是個死粽子。
緊接著,老胡帶上了摸屍手套,將那手臂舉在手裡,就跟鬥蛐蛐一樣,將那隻青紫的手向著奪命棺探去,那隻手才剛碰到鐵棺,突然就聽咔嚓一聲響,緊接著,那些凸出來的稜角,竟然如同刀片一樣,飛速的旋轉起來,老胡手一顫,握著的手臂脫手而出,整隻手臂頃刻間就被攪成了碎渣,還有不少都濺到了我們身上。
胖子目瞪口呆,咂咂嘴,道:「這……這棺材,放在這兒,難道就是用來絞肉的?」
鐵棺上凸起的稜角,轉動了片刻便停止了,老胡看了我和胖子一眼,道:「不止是這樣,這奪命棺,據說傳自戰國一位民間機巧師,鐵棺如同織毛衣一樣被編起來,屍體放入裡面,機關變幻萬千,就算是摸金倒斗的老祖宗來了,也別想把屍體從裡面摸出來,唯一能打開的方法,只能從內部打開,這種奪命棺在歷史上,幾乎是曇花一現就失傳了,我還以為只是個傳說,沒想到……這裡居然會有。」
從內部打開?
我脖子有些發涼,道:「難不成……要等屍體自己打開棺材?」
老胡沒吭聲。
胖子嘶了一聲,抬頭看了看那口奪命棺,突然雙手在托屍台上一撐,肥胖的身體如同輕靈的燕子一樣,躍上了托屍台的邊緣,我被他的動作驚得心頭一跳,差點沒叫出聲。
這時,胖子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從上至下的凝視著棺材,片刻後,他沖我倆搖了搖頭,臉色陰沉,道:「棺材是密封的,沒開過。」
沒開過?這麼說裡面還有屍體?
這個托屍台外加奪命棺,怎麼看都是主墓的規格,難道這裡就是主墓室?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按照我們之前的分析,那方士設置八十一道機關鎖,就是為了將盜墓賊困死,但現在,主棺卻出現在了墓室後面,這樣就顯得自相矛盾,盜墓賊都已經進入主墓室了,那麼設置那八十一道機關鎖,也就沒有必要了。
而且這個方士,畢竟沒有太大的財力與物力,還要利用上面那位王爺才能入住此地,哪裡有什麼能力製造奪命棺?況且,這周圍堆積的屍體也顯得太過離奇,明朝時期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大規模的人殉。
我將自己的想法跟老胡兩人說了一番,胖子道:「我有個想法,你們說……會不會,這也是一個假墓?」我怔了一下,道:「假墓?」不對,如果這真是個假墓,那這假墓也可以以假亂真了。
我搖了搖頭,道:「假不了,只是這棺材實在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如果我沒估計錯,這地方應該就是龍隱的中軸,是龍頭所在地,是個貨真價實的神仙穴,誰會用神仙穴來設一個虛冢?」
胖子又道:「你還記不記的魯殤王?」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明白了胖子的意思,忍不住看了看周圍的懸空燈,道:「胖子,你的意思是說……這又是一個鳩占鵲巢的戲碼?」
老胡臉色一變,道:「鳩占鵲巢……我明白了。」
說完,我們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料到,這一次下斗,竟然會同時遇到三座墓。
如果我沒猜錯,這個地方實際上就是一間主墓室,占得了龍頭,而眼前這具奪命棺,至少也是戰國時期的產物,這些殉葬的屍體,根本不是為那方士殉葬,而是為奪命棺裡面的主人在殉葬。
那方士想必也看中了這個墓穴,沒想到被這戰國主人捷足先登了。
老胡嘶了一聲,道:「王胖子,你這次算是說到點子上了,這應該是個戰國墓,估計是被那方士進行過什麼改造,你們還記不記得那墓門上的壁畫,壁畫的最後一副,那個方士確實在坐化了,也就是說,他肯定也埋在這個斗里。」
胖子嘆了口氣,道:「這神仙穴已經被這具粽子占了,棺材又不能從外面打開,那方士還埋在這地方,有什麼意思?」胖子說的話,恰好說到最重要的地方。
我們眼前這具奪命棺完好無損,而且端正的放在托屍台上,也就是說,從頭到尾,這具棺材被放上去後,就沒有再被移動過。
如果我是這個方士,肯定會想辦法將奪命棺毀了,自己躺上去,但現在,這具棺材並沒有被人動過,這說明什麼?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方士對付不了奪命棺,只好改葬其它地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