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夜宿(十七)

  第195章 夜宿(十七)

  我們踩著厚厚的潮濕樹葉跑了一陣,黑皮突然停了下來,在原地打轉,狗頭轉了幾下,就吐著舌頭安靜如初。

  這裡和剛才所處的位置沒有任何不同,同樣的古樹,同樣的落葉,同樣的霧氣,並沒有什麼異常。

  那狗剛才怎麼了?

  瘦個子蹲下身摸了摸黑皮的頭,又拍了拍狗脖子,黑皮依然一動不動,也不叫,重新回了隊伍里,跟大黃二黃立在一處,仿佛剛才的異常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時,我突然發現,就在那黑皮腳下不遠處的落葉里,似乎有一塊凸起的東西,隱隱透出綠色,似乎像青銅一類的。難道是青銅器?

  我心裡一驚,立刻抽出大腿間的匕首,走到黑皮跟前,用匕首將上面潮濕腐爛的樹葉撥開。

  「天真無邪同志,你又想幹什麼……」話說一半,胖子頓了頓,接著罵了句:「他奶奶的,這怎麼回事!」

  周圍的人也鴉雀無聲,因為我撥開腐葉之後,首先露出的是一個綠漆的便攜水壺,緊接著,水壺上露出了一隻手,一隻發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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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咽了咽口水,朝胖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站著罵,感覺來幫忙。胖子立刻拔出匕首幫忙,多邦達等人愣了愣,也快速湊過來,我們三下五除二,起了一層腐葉,緊接著,一具穿著現代登山服的屍體顯露出來,最奇特的是,這具屍體沒有腐爛,而且還是青綠色的,看起來分外滲人。

  我粽子也算見的多了,但這具屍體還是尤為恐怖,看一眼就難以忘懷,不止是因為顏色,關鍵是他的臉,青綠色的臉上沾粘著樹葉腐敗的汁液,五官扭曲,眼球凸出,那模樣,活像是看到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這個人,是被嚇死的。

  胖子低罵了一句髒話,嘴裡說了句出師不利。

  這時,其中一個大個山民道:「這不是兩個月前在我們寨子裡借宿過的那個攝影師嗎?」

  攝影師?我立刻抬起頭,問那個大漢:「你認識?」

  那大漢連忙點頭,道:「不算認識,他當時是山外面的人領進來的,跟你們一樣,也是照相的,再我們寨子玩了好幾天,拍了不少照片,說什麼……反映真實生活,拍一張還給我們五塊錢,我就被他拍過。不過……他玩了幾天就走了,怎麼會死在這兒?」

  瘦個子嘴裡嘶了口氣,目光看著周圍,聲音含著緊張,道:「剛才黑皮在叫,黑狗可以叫鬼,它又剛好把我們帶到這兒,會不會是這個人……」他指了指那具綠色的屍體。

  我搖搖頭,這人昨晚砍狼時狠勁挺大,現在一遇到神神鬼鬼的東西就嚇的不著調。

  不過這個也可以理解,巴蜀地區自古以來深信鬼神之說,是不少秘術傳說的發源地,被譽為華夏大地最值得探索的地方。雖然新時代教育吹遍了祖國各地,但在偏遠地區,大部分的川人和當地的少數民族,都依舊保留著神鬼封建思想,對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

  如瘦個子所說,這個人是兩個月前到這裡的,那麼也就是說,這人可能很早就死了,這地方如此潮濕,又是朝雲暮雨的天氣,屍體怎麼會沒有腐爛?

  最奇特的是,這層綠色是怎麼回事?

  這人雖然自稱是照相的,但敢一個人跑到這種深山老林的,也不多,我估計這人跟我們一樣,很可能是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屍體是正面朝上,肩膀上還有背包的背帶,包里估計裝了不少東西,將屍體的腰部往上頂,顯得像一個挺著肚子的孕婦。

  我估計他包里有不少信息,便身手想將屍體翻過來,這屍體雖然看著滲人,但我徒手摸過的粽子也不在少數,況且解小九就在旁邊看著,我不想丟了老吳家的面子,誰知手剛伸出去,就突然被人握住了。

  「小哥?」我看著突然竄出來的悶油瓶,有些不解,道:「這屍體不能砰?」

  悶油瓶微微眯眼,道:「有毒。」接著,他示意我後退,然後伸出那對黃金髮丘指,從屍體的額頭一路往下摸,接著,被悶油瓶摸過的地方,皮膚仿佛是被割裂一般,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緊接著,一種粘稠的綠色液體從裡面流淌出來,空氣中立刻傳來一種奇臭無比的味道。

  悶油瓶猛的收回手指,嘴裡輕輕嘖了一聲,起身直接將屍體踢了一腳,整具屍體被他踢翻,變成了背部向上的姿勢,接著,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那背包,示意我拿東西。

  我反應過來,立刻翻開背包,發現背包裡面裝了很多根莖狀的東西,我記得這好像是一種名貴的中藥材,切片泡水喝,長期飲用,有抗衰老的功效,受富婆的青睞,一克幾百塊,但這背包里,全是整塊整塊的,看來這是個入山盜藥的,咱們雖然目的不同,但都是黑道。

  除了藥,還有一架掩飾的照相機,除此外就沒有別的東西,我把那照相機拿出來,還沒等翻開,瘦個子便驚呼道:「快看……」

  直接從屍體裡滲出的粘稠綠色液體,竟然如同有生命一般,朝我腳下流過來,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

  我連忙後退一步,發現那東西還在往我的方向流淌,不由怒從心頭起,他奶奶的,難道我真如胖子所說,哪裡危險哪裡就有我嗎?

  心頭一怒,我直接奪過旁邊一個山民手裡的火把,他們的火把上澆了一種類似桐油的植物油,只要雨勢不大,即使在雨中也不會熄滅,那火把扔進綠液里,立刻響起了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烤肉,接著便冒著濃臭的黑煙,那煙似乎不對勁,我猛的被嗆了幾口,便覺得有些頭暈。

  一看,發現旁邊的幾個山民也踉蹌了一下,看來這煙有古怪,我們二話不說,連忙牽著狗往前跑,直跑出了幾百米遠才停下來。

  我甩了甩腦袋,覺得暈眩的感覺減輕不少。胖子罵道:「什麼鬼東西,就跟粽子放屁一樣,熏死胖爺了。」瘦個子心有餘悸,問道:「胖老闆,粽……粽子還會放屁?」

  我擺了擺手,打斷他們的話,問悶油瓶:「小哥,剛才那是什麼東西?這屍體怎麼這麼古怪?」最奇怪的是,為什麼被悶油瓶摸過的地方,會自己裂開?

  「是毒瘴,裡面寄生了一些蟲卵。」悶油瓶說完,淡淡道:「你們兩個跟緊我。」我知道,他這話是對我和胖子說的。

  這時,小花嘴裡突然嘖了一聲,接著他修長的腿微微一動,腳尖一踢,土裡頓時翻出了一塊東西,我一看,是一截黃澄澄的骨頭,隱隱泛著一層青。

  看來我們已經進入了亂墳溝的上半段,我仔細觀察了周圍的地形,依舊沒有看出有人走過的樣子,這亂墳溝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想追蹤到趙旺的蹤跡,還真得費一番功夫。

  我看了看那三條犬,問瘦個子:「你這狗會尋人嗎?」

  瘦個子道:「會,我特意帶上的。不過這狗沒來過這個地方,而且這裡氣味太雜,狗鼻子好像不靈了。」我道:「再試試。」

  多邦達對其中一個山民道:「東西拿出來,讓狗再試一試。」接著,他們拿出了一件衣服,我一看,是趙旺常穿的那條白體恤,當年他來應聘時就穿的這一條,但我一直沒留意,想不到這小子這麼節約。

  那三條狗湊上去聞了一陣衣服,接著,瘦個子蹲下身,在三條狗的脖子上拍了拍,又摸了摸頭,似乎是在發什麼指令。

  片刻後,大黃二黃還有黑皮,紛紛低下頭在地上嗅,但嗅來嗅去只是在原地打轉,最後轉過頭,六隻狗眼睛直溜溜的看著瘦個子,夾著尾巴,感覺十分可憐。

  瘦個子苦笑道:「氣味太雜,還是聞不到。」

  既然狗靠不住,那還是得靠我們自己,我剛想開口,平地里突然響起一道炸雷,電光慘白慘白的穿透樹林,一瞬間將林間照的如同白晝。

  那一刻,我眼前全是白蒙蒙的霧氣,如同遊蕩的白色冤魂一樣。

  電光剎那便消失,林子裡又黑了下來,緊接著,又是幾聲雷響,林子裡響起了噼里啪啦的聲音,豆大的雨點打下來,迅疾無比,僅僅片刻,我們身上就濕了一大半。

  巫峽深處的雨,向來讓人措手不及,多邦達眉頭皺起來,道:「我們還是先躲雨,娃娃看到下雨,也會躲起來,過來這陣子,我們再去追。」此時,雨水已經如同在倒灌一般,我幾乎眼睛都睜不開了,一行人抹了把雨水,紛紛開始找躲雨的地方。

  這時,悶油瓶單獨開始往前走,山林里林木密集,我們雖然想找躲雨的地方,但都跟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走。

  我一見悶油瓶脫離大部隊,立刻知道他又發現,便沖其餘人打了聲招呼,緊緊跟在悶油瓶後面。

  我想問他發現了什麼,但悶油瓶行走的速度很快,如同一隻獵豹,輕巧而迅速,再加上雨勢太大,我一開口,就被灌了滿嘴雨水,最後只能沉默的跟上。

  片刻後,我發現了奧妙,悶油瓶帶著我們走的路,越往前走,腳下的樹葉就越結實,不像之前走過的地方,一腳踩下去,半個腳背都陷進腐葉里。

  這裡的樹葉結實,說明經常有東西在上面走動。

  越往前走,古木之間的距離就越密集,到最後,我們幾乎是在樹縫間穿梭,不多時,一顆巨大的古樹出現在我們眼前。

  確切的來說,那不是一顆古樹,而是很多棵樹經過長年的擠壓,長成了一顆怪模怪樣的大樹,樹幹很粗,我一眼看去,直徑都有四五米左右。

  樹杆上有很多樹洞,大約是一些動物的巢穴,樹底部的樹洞最大,足有一人高,黑漆漆的,似乎很深。

  搞了半天,悶油瓶是帶我們到樹洞來避雨,他看起來年輕,年齡卻是一個迷,或許都可以當我爺爺,常年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間,找一個避雨的地方,對悶油瓶來說自然不是太難。

  悶油瓶看了看那個樹洞,緊接著一貓腰就鑽了進去。

  胖子喜道:「跟著小哥就是好哇,風吹雨打都不怕。」說完,大屁股一甩就鑽進樹洞裡。

  我們幾人相繼進去,黑漆漆的樹洞頓時被照亮了。

  樹洞不大,十個人在裡面略顯擁擠,這大概是一個野獸的巢穴,但洞裡很乾淨,看得出來,已經被野獸廢棄了。

  雨一時半會兒也挺不了,由於是在樹洞裡,我們也不能生火。現在正是十月份的天氣,又是在四川,寒氣逼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我們將衣服褲子脫了,擰乾水掛在樹洞壁上,圍坐在樹洞裡等雨停。

  其中一個山民只脫了上衣,扭扭捏捏不肯脫褲子,胖子調侃道:「我說兄弟,都是大男人你怕什麼?」那山民臉紅脖子粗,擠出一句:「沒穿褲衩。」

  我忍不住笑出聲,笑完又覺得不禮貌,連忙噤聲憋著,瞟眼一看,小花似笑非笑的盯著我,一臉挪揄的神情。

  胖子瞪了我一眼,道:「沒禮貌,人家不穿褲衩怎麼了?你當初穿著半個月沒洗的黑褲衩,不也滿世界跑,胖爺笑話過你嗎?」

  我立刻就衝上去掐他脖子,他娘的死胖子,這件事情你怎麼還沒忘。

  悶油瓶就坐在胖子旁邊,背靠著樹洞,閉著眼睛睡覺,樹洞比較小,我朝胖子一撲過去,他立刻睜開眼,漆黑的眼睛睜開的瞬間,仿佛在發光,但這種光芒僅僅一閃就消失無蹤,又變成了那種無波無瀾的平靜目光,淡淡看了我一眼,又閉著眼睛睡覺。

  我被悶油瓶搞懵了,總覺得他剛才的目光有些不對勁,又想起他這次突然冒出來的事情,便覺得心煩意亂,也沒心情跟胖子扯皮,開始靠著樹洞假寐。

  這一天一直在走山路,要是普通人,估計已經兩腿打顫了,但我們一群土夫子外加一群山民,體力都比普通人好,因此到可以活動自如。

  樹洞裡很安靜,不時有風夾雜著雨吹進來,胖子哆嗦的打了個噴嚏,在裝備包里翻了翻,居然翻出了一把雨傘。我驚道:「你還帶這個?」

  胖子看了我一眼,道:「就允許你下海帶花露水,不允許我帶雨傘?胖爺沒想到小哥回來,敵敵畏都帶好了。」說完,真的掏出了一瓶白色裝的噴霧式敵敵畏。

  我剛想罵胖子不靠譜,卻突然看到,悶油瓶似乎笑了一下,大概也是被胖子不靠譜的個性逗笑了。

  胖子將雨傘撐到洞口,擋了大部分風雨,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大伙兒都抓緊時間休息,一時沒人說話。

  我覺得冷,閉著眼睛也不舒服,便拿出了那具屍體上的相機。

  相機已經沒電,但我們這次帶的相機剛好品牌相同,於是我拆了電池安上去,相機啟動後,我開始去翻看裡面的照片。

  如山民所說,這個人在阿鼓山寨停留過一段時間,拍了不少『生活照』,就在我翻開這些照片時,下一張蹦出來的照片卻嚇了我一跳。

  照片的景色在瞬間改變了,不是山裡的風景,也不是阿鼓寨里的山民,而是滿地的腐敗樹葉和參天的古木。

  照片中的景象十分模糊,是在夜晚拍的,而且霧氣極大,幾乎看不真切,但拍攝照片的人明顯帶了照明工具,大約是螢光手電筒一類的,使得周圍的景致,都處於一總陰暗慘綠的色調中國。

  照相機一直對著前方,似乎是在拍什麼東西,那一片地方是灰濛濛的霧氣,但就在那霧氣中,卻有一個站立的人影,最詭異的是,人影沒有頭。

  一具無頭的人影,在往前走。

  從照片的角度來看,那個人影是側身對著照相的人,在往前走,我打了個寒顫,難道這地方真有鬼?緊接著,我繼續往後翻,後面的照片背景幾乎一模一樣,拍攝的目標也始終是那個無頭人影。

  但真正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是……照片中的人影,一直在往前走,方位在不停的變化。

  從照相者的左手邊,走到正前方,在走到右邊,似乎就要消失在古木里。

  我以為照片已經到了盡頭,因為那具無頭人影,已經已經快要走出拍攝者的視線範圍,但我看了眼右下角,發現數字顯示,還剩下最後一張照片。

  我心中一動,按了下一張。

  這張照片完全花了,可以看出,拍照的人當時手劇烈的抖動了一下,但上面的內容依舊模糊可辨,我看著上面的東西,頓時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因為那個無頭人影,原本側著的身體,竟然轉過來了。

  也就是說,它開始向拍攝者走過去了。

  我腦海里瞬間想起那具死屍扭曲的臉,難道……他是被這具無頭人影嚇死的?

  就在我看這些照片時,老吳也湊了過來,他臉色一變,又看了看外面的天氣,道:「朝雲幕雨,咱們今晚看來是沒法走了。」他又看了我手中的相機一眼,道:「得安排人守夜。」

  我沉重的點點頭,看了看還在睡覺的悶油瓶,心中一動,道:「咱們人多,可以好好休息,我和小哥守第一班。」胖子立刻道:「那我和老胡守第二班。」

  我又看向小花,他笑了笑,收起手機,摸了摸窩在一旁的黑皮,道:「我和它守第三班。」我頓時被噎了一下。

  多邦達他們守下半夜,累了一天,再加上現在風雨都被阻擋在外面,一行人橫七豎八的擠在狹窄的樹洞裡,很快響起了呼嚕,山民的呼嚕和胖子的呼嚕交織在一起,聽的人心煩意亂。

  我和悶油瓶為了方便守夜,挪到了樹洞口,我將相機遞過去,悶油瓶隨手翻了翻,看到那具無頭人影時,他眉頭一皺,沒吭聲。

  我一直盯著悶油瓶,現在所有人都已經睡下,我在等他的解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他一直在跟蹤我?

  我不開口,悶油瓶更加不會主動開口,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沒有任何準備解釋的動作,轉頭看著樹洞外,臉部線條柔和而沉寂,完全不打算開口的樣子。

  我苦笑一聲,知道沒辦法等到他的主動,便道:「小哥……」話才起了個頭,悶油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著,他不知從何處,取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玩意是黑色,像MP3,上面還連接著一條耳線。

  我愣了愣,無論如何,也不能將悶油瓶這樣的人,和MP3聯繫到一起。

  最後我發現,那東西不是MP3,因為市場上,我還沒見過這種類型的,關鍵是,它雖然只有一隻鋼筆大,但它頂部,有一小段塑膠圓頭,如果我沒有猜錯,那裡面應該裝著強信號的天線。

  接著,悶油瓶動了動手指,似乎調了一下,然後他將東西遞給我,指了指耳朵。

  他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顯然是在忌諱樹洞裡的人。我明白悶油瓶的意思,他是讓我帶上耳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