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夜宿(七)

  第185章 夜宿(七)

  西冷印社裡,趙旺依舊熱情好學,每天早早開了店門,笑容陽光燦爛,得到周圍鄰里的一致好評,搞的我都懷疑,自己人品是不是有問題,這鋪子好像都易主了一樣。

  這些天,我從一開始天天盯著日曆過日子,到最後整個人頹廢下來,悶油瓶瞪天花板,我也跟著瞪,兩人往椅子上一躺,能躺一上午,我不知道悶油瓶這種時刻都在想什麼,反正我是無法平靜下來的,一躺下,腦海里全是這些年倒斗的經歷,無法預料的未來,如同一個令人窒息的黑洞,時時刻刻籠罩在我的頭頂上,即便我多次暗示自己,日子得好好過,別要死不活,但就是打不起精神。

  正發著呆,趙旺提了三份外賣回來,一見我和悶油瓶的姿勢,立刻露出無奈的表情,道:「邪哥,吃飯了。」我甩了甩頭,推了悶油瓶一下,道:「小哥,吃飯。」

  將鋪子的門半掩,三個大男人坐在後堂默默吃外賣,沒人說一句話,以往這種時刻,我為了避免尷尬,都是儘量沒話找話說,但現在實在提不起興趣,大約是趙旺也覺得憋屈,吃了一會兒,突然高聲調的發出聲音:「咦,邪哥你看。」我嘴裡正嚼飯,目光瞥過去,一口飯頓時噴了出去,對面的悶油瓶和趙旺同時遭難。

  趙旺筷子上夾了一隻油光燦燦的蟑螂,正舉著給我看,此刻,滿臉都是被我噴出去的白飯。

  該死,吃到蟑螂,不知道扔掉嗎?你非得給我看?

  我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目光僵硬的看向悶油瓶,剛才那一下突如其來,連悶大爺也沒能反應過來,他吃飯的筷子頓住,漆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飯也不吃了,一聲不吭上了二樓。

  趙旺大約是被悶油瓶強大的氣場震懾到,趕忙扔了蟑螂,扯了餐紙在自己臉上擦幾把,笑道:「邪哥,我、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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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擱以前,我早發飆將人罵個狗血淋頭,但現在心氣兒實在提不上來,沖趙旺揮揮手,道:「以後不吃這家的,換一家買,對了,先別吃了,去對面樓外樓給張爺再買一份。」

  趙旺立刻精神奕奕的去辦事,渾身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我看著不由感慨,這小子也比我小不了多少歲,憑什麼就比我有活力,比我受歡迎。

  不行,這日子不能再這麼過下去了,否則沒等兩個月,我自己就先掛了。

  被趙旺充滿活力的身影一刺激,我起身準備出去溜達溜達,這兩年破事一大堆,西湖就在不遠處,也沒能去逛一逛,偷得浮生半日閒,反正現在再著急也沒用,不如好好享受一下餘下的時光。

  走到西湖邊上,有幾個老頭正在拉二胡吹簫,組成了老頭樂隊,我聽了一陣,歌詞來來回回就四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聽了會兒,一琢磨還真是那麼回事兒。此刻微風和煦,湖水被吹起層層漣漪,楊青柳綠,路邊還有小姑娘說說笑笑不時從身邊走過去,小爺氣質外貌雖然比不上悶油瓶和解小九這些小白臉,但怎麼也是一小帥哥,時不時還有女大學生偷看我一下。

  嘖,我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的小日子這麼順暢。

  父母身體康健,家底豐厚,大學畢業年紀輕輕就有了自己的鋪子,還處於西湖邊上的黃金地段,這樣的日子,多少剛出校門的大學生求都求不來,我當初要是安安穩穩的過日子,現在沒準兒子都有了,倒什麼斗啊。

  怪只怪一失足成千古恨,我聽著那些老頭兒唱曲,看著青春靚麗的美女們來了又去,這些日子一直煩悶的心頓時就靜了。

  若如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我這麼唉聲嘆氣糟蹋大好時光,粽子都看不下去的。心中的陰鬱一掃而空,哼著剛學會的小曲正準備回去,我手機突然響了起來,看了下來電顯示人:胖子。

  剛陽光明媚的心情頓時沉了一下,一個巨大的現實問題擺在我眼前,我接了電話,另一頭立刻傳來胖子的大嗓門:「天真,你小子運氣好,胖爺給你找到路子了。」

  我知道胖子說的是關於那隻心臟的問題,立刻收起了輕鬆的心情,沉聲道:「什麼路子?」

  胖子在電話里嘿嘿笑了一陣,道:「急什麼,在做什麼?」這死胖子,居然還有心情閒聊。我隨口道:「逛西湖,正準備回鋪子裡去。」

  胖子嘖了一聲,道:「你這日子過的可真舒坦,要不怎麼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胖爺我在這北方苦寒之地,真是受盡了折磨。」

  我聽胖子的話不對勁,便道:「呸,別跟我之乎者也,小學都沒畢業,你酸不酸。在天子腳下紮根還不幸福?你他娘的難不成還想住西王母的宮殿去?我看你是日子過的太舒坦,想找抽了吧,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胖子不樂意了,嚷嚷道:「你他娘的才小學沒畢業,抱著個建築文憑頂個鳥用,也沒見你修出一座故宮來,得瑟什麼。」

  我見他還越扯越來勁兒,翻了個白眼,道:「到底什麼事兒,你說的路子在哪兒?再瞎扯,我直接讓小哥砍你。」

  「喲喲喲,還知道仗勢欺人了,怎麼,把小哥餵熟了就想欺負人是不是,胖爺告訴你,小哥永遠是站在真理那一邊的……」

  我咬牙切齒叫了一聲:「胖子。」

  胖子噤了聲,打了個哈哈,這才進入正題。

  胖子說他回BJ以後,發現再我們去雅布達的那段時間裡,BJ古董界是人人自危,查的特別嚴,琉璃廠和潘家園一帶,小打小鬧的攤販銷聲匿跡,大一些的鋪子將假貨全部收了起來。

  但凡做這一行的都知道,鋪子裡的貨,十成有九成是假的,假貨一收,鋪子都空空蕩蕩的,便全部擺上了菩薩或者招財獸一類的旅遊紀念品,搞的整條古玩街儼然變成了宗教文化交流會。

  胖子一回去,好幾個堂口都跑去訴苦,告訴他被查了多少假貨,虧了多少錢,胖子本來一回BJ都準備著手打聽我的事兒,但堂口裡的虧損太厲害,搞的他分身乏術,只得將我的事擱置下去。

  一開始,胖子以為又是路人甲那幫人搞的鬼,後來在道上一打聽,發現這次打假沒有針對他的意思,但凡是BJ城內做古玩的,全部都波及到了,胖子在BJ也算家大業大,自然不是潘家園那些擺地攤的小販能比的,正所謂樹大招風,沒多久就被請進了局子裡。

  但胖子是老手,雖然進了局子,也只是在假貨這件事情上兜,沒有扯上倒斗之類的事情,因此走了走關係,破費了一大筆才將事情擺平,直到近兩天,才有時間打聽我的事兒。

  胖子說完,大嘆道:「天真無邪同志,胖爺這一次家底都快被抄出來了,渾身的油水都貢獻出去了,就昨天天冷了,我想去吃涮羊肉,還為火鍋錢猶豫了好久。」

  我聽的好笑,沒好氣道:「下次去BJ,我請你吃十鍋八鍋。」

  胖子嘿了一聲,道:「別等下次啊,趕緊的,明兒個就過來。」

  我以為胖子是開玩笑,於是說道:「合著航空公司姓王啊,機票給報銷不?」胖子嘖了一聲,道:「有你這樣當兄弟的嗎?說正事兒,那心臟的事兒確實有了些眉目,你得親自到BJ來一趟,跟我見一個人。」

  又見人?上一次讓我去BJ見那個石教授,招惹上姓張的,牽出一連串事情,這次又是見哪尊神?我問胖子,胖子神秘兮兮道:「你來了就知道,你這個事情情況比較嚴重,一般人還真沒辦法,胖爺為了你,這一次下了血本,我那位兄弟,親自從美國回來了。」

  我心裡驚了一下,道:「就是你以前提過的,姓胡的那位?」

  胖子嗯了一聲,接著,他那邊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我聽見胖子罵了句髒話,接著他便急匆匆道:「操,又有雷子來拜訪了,先掛了,你明兒趕緊到BJ來,咱們得去給那兄弟接機,咱們求人辦事,得拿出個誠意。」說完,不等我回話,急匆匆的就掛了電話。

  我拿著手機有些愣神,剛才聽胖子那邊似乎挺亂,難道BJ的古董市場已經到了如此嚴峻的形式?不知為何,胖子的電話一斷,我心中隱隱覺得不安,總覺得這事兒沒胖子說的那麼簡單。

  古董這一行作假,早已經是行業潛規則,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真的古董,十貨九假,即便剛入行的小夥計也懂,上面的人更瞭然於心。

  正所謂,買賣來自於需求,有人想買古董,自然就有古董鋪子,上面就是想整治也無從下手,特殊行業形成的特殊市場,並不是一句整頓打假就能根治的,上面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怎麼會突然搞出這麼大陣仗?而且還是在皇城腳下?

  我心知這事兒不對頭,想打胖子電話詢問清楚,又怕他正跟雷子交涉,打過去反而壞了事兒,便忍下,連忙回店鋪,讓趙旺給我訂明天的機票。

  趙旺愣了愣,道:「邪哥,你又要出去?」

  我看他神色不對勁,似乎不想我走,難不成小爺魅力這麼大,已經到了男女通殺的境界了?我點點頭,道:「要出去一趟,你好好看店,回頭給你算加班。」

  趙旺神色有些為難,遲疑道:「邪哥,我正想跟你說,家裡出了點事兒,我父母催我回去一趟,剛想給你請假。」我當是什麼事兒,古董鋪子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行當,平日裡除了賣些小玩意,連店面錢都賺不回來,當即大手一揮道:「成,那就把鋪子關了。」

  趙旺眼睛一瞪,立刻叫了一聲老大萬歲,風風火火的去給我訂機票。

  我心裡一樂,心道這孩子還挺會拍馬屁,被人叫老大的滋味還是不賴的。

  回二樓時,悶油瓶正坐在陽台上擦那把青銅古刀,那刀造型和先前的黑金古刀很像,只是刀柄處多了嬰兒手指粗細的鏈條,也不知是什麼材質,硬度驚人,看起來很細,但當初在雅布達的洞窟里,足足承受了我們三個人的重量。

  我見著悶油瓶就有些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但認識他這些年,大多數時候在斗里,吃的永遠最少,受傷永遠最多,即便後來跟胖子在BJ呆過一段時間,聽胖子的描述,屬於地上生活能力九級殘廢,就比如這些日子,前些天我心思紊亂,常常忘了吃飯這回事,我一忘,他也一聲不吭跟著挨餓,我和趙旺這一走,悶油瓶怎麼辦?

  等我從BJ回來,這小子會不會餓成乾屍?

  我不想讓悶油瓶知道心臟的事,憑藉著我對拔一知半解的見地,這玩意屬於一種古老的巫術,在民間流傳中,屬於不治之症,悶油瓶這幾年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都看在眼裡,他如今好不容易在我的鋪子裡安生下來,如果又扯上他為我的破事奔走,我實在下不了決心。

  大約是我在門口愣的太久,悶油瓶停下擦刀的動作,指了指桌上的盒飯,淡淡道:「給你留的。」我看過去,發現是中午讓趙旺去樓外樓買的外賣,悶油瓶分成了兩份,給我留了一份。

  想不到這悶油瓶子在地面上也會照顧別人了,我頓時有種兒子終於長大了的欣慰感,感動的差點流淚,當即在心中打定主意,悶油瓶好不容易過幾天安心日子,一定不能再讓他跟著奔波,於是立刻掏出手機給王盟打了個電話,讓他放下堂口的事,回來給悶油瓶當全職保姆。

  王盟聽完我的吩咐,立刻在電話里大叫:「啊,老闆,不要啊,我手上還有一堆帳沒對完。」

  我打斷他的話,罵道:「再不回來,我明天就讓你失業。」安排完王盟的事,我對悶油瓶解釋一翻,說二叔趁我下斗那段時間,在BJ新開了堂口,我要過去督促督促,順便慰問一下胖子,讓王盟過來照顧你,說完,我忐忑的等著悶油瓶的回覆,好在他比較識相,確切的說,我留不留下來對他沒影響,只衝我點了點頭,就繼續沐浴夕陽。

  孩子大了就是不好,跟父母交流少了,越來越悶,我真怕他會得自閉症。

  第二天,做了兩個小時飛機後,我又一次踏上了首都的土地,胖子照列親自開車來接我,整個人紅光滿面,似乎又肥了一圈,打扮的非常騷包,黑色皮夾克加一條緊身皮褲,在機場回頭率高的離譜,我十分懷疑他資產被刮空的說法。

  最近事情太煩,我心裡亂七八糟,一見著胖子就覺得親切,當即上去就給了他一拳,笑罵道:「不是說最近風頭正緊嗎?你怎麼不低調些,穿這麼騷包,是想勾引哪位雷子。」

  胖子揉著胸口,嘴裡嘶嘶抽氣,道:「哎喲喂,我說天真,胖爺這一身老肉好不容易養出來,您下手親點,真當自己是林妹妹啊,這手勁是要殺人吶。」看得出來胖子挺高興,揉完胸將我肩膀一摟,也不顧周圍人怪異的眼光,屁顛屁顛的將我往車上帶。

  我跟胖子這些年,什麼客氣都是虛的,我正餓的慌,直接踹了他一腳,道:「小爺餓了,吃什麼?」胖子想了想,眉頭一皺,道:「想吃什麼儘管點,不過你付帳。」

  我忍不住嘖了一聲,道:「已經窮到這份兒上了,要不要兄弟接濟一下你。」

  胖子樂道:「吳家小三爺家大業大,您要接濟我,我可發財了。」我倆說完,都忍不住笑起來,這胖子別看堂口就那麼幾家,但每一家都是大場面,我見過一次,比我那小古董鋪子不知高了多少檔次,就算要接濟,也是他接濟我。

  我們直接到了一家小肥羊,要了個單間,甩開膀子吃涮羊肉,待吃的差不多了,胖子也不磨嘰,主動交代了他掌握的動向,胖子道:「我回來之後,問了美國那位兄弟,他跟我說這東西叫『拔』,是古時候的一種奇門異術。古代人民認為,心是身體之主,魂魄所在,真正的死亡,是心臟死亡,魂魄消散,所以才發展出了一種異術,據說是人死後,立刻將心臟取出,用特殊的藥水侵泡,可以保持心臟的活力,將人的魂魄保存在心臟中,再配以特殊的法門,尋一處靈氣聚集的寶穴,修養千年,便可以借活人的身體復活,我朋友說,這東西……無解。」

  我聽了胖子的話,心中一沉,好在先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片刻後便回過神,點點頭道:「跟我所了解的差不多。」

  胖子舉起杯子跟我幹了一杯,接著道:「當時他跟我這麼一說,我就開罵了,我說:「老胡,胖爺歷經千難萬險給你打越洋電話,就是為了問你怎麼辦,你少跟我磨磨唧唧。我可告訴你,這可是胖爺現在唯一的兄弟,你他娘的當年抱著老婆就到美國發財去了,留下胖爺孤零零一個人在國內淒悽慘慘,下了多少斗都是一個人,生生死死都沒人過問,現在胖爺好不容易找到一倒斗黃金搭檔,他要出了事,我跟你沒完。」

  我噴了一口酒,差點沒被嗆死,胖子鄙夷的看了我一樣,給我夾了塊羊肉,道:「他娘的,別喝了,是命重要還是酒重要。」我趕緊放下杯子,道:「繼續,你說,我聽著。」

  「我跟老胡那麼一說,他就讓我等一等,他再去打聽打聽,過兩天他就回電話給我,說經過多方的打聽,艱難的勘察後,他找出了一個辦法,可以試一試,不過……這辦法有點兒懸。」

  我在杭州那半個多月,發作了三次,每次都是突如其來,把我嚇個半死,就怕被其他人看到,搞得最後出門都帶鏡子,沒事就拿出來照一照,趙旺還以為我交女朋友了,一個勁兒跟我說:「老闆,你很帥,不用照了。」

  我都快被身體裡那東西弄的神經質了,此刻胖子一說有辦法,哪還顧得上懸不懸,羊肉也吃不下去了,立刻道:「什麼辦法?小爺命都去了半條了,還有什麼方法不能試的。」

  胖子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那朋友說,他問了好幾位華僑的專家,專門研究中國古代的奇門異術,有一位老教授說,有一種仙丹可以把那顆心臟咔嚓掉。」

  仙丹?我愣了愣,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瞪眼道:「仙丹?我找誰要?找太上老君?我跟他老人家不熟。」胖子嘖了一聲,拍著我的肩膀道:「你小子,說風就是雨,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我沒吭聲,挑了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