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夜宿(一)

  第179章 夜宿(一)

  胖子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拍著我的肩膀,道:「天真同志,就算是劫後餘生,你也不用這麼激動吧,多大點事就眼淚汪汪的,你還真把自己當林黛玉了。」

  我直接就踹了他一腳,抹乾眼淚道:「小爺這是在洗眼睛,你懂個屁。」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此刻竟然身處與一片風化帶中,腳下是與黃土混合的沙粒,此刻正是白天,天空中驕陽炙熱,照的人眼前都是明晃晃的。

  地下很潮濕,但水卻不見了,大約是滲進了沙土裡。

  這個風化帶,空間比較開闊,成橢圓形,而悶油瓶正蹲在橢圓形的入口處,不知在看什麼。

  胖子率先走過去,隨即咦了一聲,道:「這兒也有個洞,難不成剛才我們是從這兒被衝出來的?」悶油瓶不知在想什麼,他沒有理會胖子,反而將半個身體都探進了洞裡,不知在做些什麼。

  我好奇的跟上去,發現他正閉著眼,側耳向下,似乎在聽什麼動靜,我正想開口,悶油瓶搖了搖頭,起身道:「先離開這裡,還有一波泉水要湧上來了。」

  話音剛落,我耳里便聽到一聲轟鳴,連腳下的土地似乎都在震顫,緊接著,一股黃色的水流從我們眼前的洞口沖天而起,如同一條黃龍騰空,足有五六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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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水龍僅僅維持了不到五秒鐘,便突然中止,除了地面上的水跡,完全無法看出任何痕跡,片刻後,連水都被黃沙給吸收了,更是無跡可尋。

  我立刻出聲道:「難道這是一條間歇泉?」

  間歇泉是一種地理現象,地底運動是產生的氣壓,會將水流往上推,從而形成水柱,只有當氣壓升高時才會產生,時斷時續,因此被稱作『間歇泉』。如果我沒有估計錯,悶油瓶在水下的時候,正是發現了這一特點,才會突然停止遊動,讓三人抱成一團,那麼,我們剛才很可能是被腳底下那股巨大的水流給衝出洞口的。

  悶油瓶沒有回答我,漆黑的目光隨著水流的湮滅而沉寂,幽幽的仿佛看不到底。我驀的想起棺槨里的東西,還有消失無蹤的路人甲,心中隱隱有股不詳的預感,難道那件東西,真的被路人甲先取走了?

  有六十年前的德國隊伍打頭陣,路人甲手裡掌握了充分的信息,能全身而退,並不讓人意外,但問題是,他現在人去了哪裡?

  『它』已經明顯容不下路人甲,那么姓齊的又會投靠誰?

  我和胖子都看出悶油瓶的不對勁,胖子張了張嘴,大概想緩和一下氣氛,但對象是悶油瓶,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只樓了摟我的肩膀,道:「小哥也找到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目的已經達到,看到悶油瓶從長白山里出來,我就安心了,雖然還有一堆的疑問擺在我面前,但我明白,那些事情的真相,不是我這樣一個普通人可以去觸及的。

  現在,看到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能夠安安穩穩的,我就覺得足夠了。

  搖了搖頭,我道:「回杭州,以後再也不下鬥了。」相比遙不可及的終極,我更在乎活著的人,更擔心千里之外,長沙的二叔。路人甲的話我一直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二叔究竟跟他做了什麼交易,但我現在只想快點回杭州,至少確認一下,我的親人是否還安全。

  想了想,我對悶油瓶道:「小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那個……棺槨里的東西,你還要追嗎?」悶油瓶的選擇對我來說很重要,這幾年出生入死下來,這份情義早已經難以割捨,如果他真的選擇要繼續將那件丟失的東西找回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是繼續跟他並肩作戰,還是過回我安安穩穩的小老闆生活。

  悶油瓶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那個地洞,半晌,輕聲道:「不用了,那件東西,沒有被人帶走。」

  沒有被人帶走?什麼意思?難道路人甲也沒有得到棺槨里的東西?

  我頓時有些頭大,忍不住問道:「你說的是下面那具棺槨里的東西?它還在?那你為什麼不取出來?」悶油瓶沒有回答我,但他卻突然轉過頭,嘴角動了動,似乎是在笑,笑容很牽強,但我卻在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本來就是想毀滅這裡的東西,一旦毀滅了,青銅門內被盜走的東西,無論落在誰的手裡,都無法啟動。

  先前那一聲機關啟動的聲響過後,接下來便是地動山搖,現在看來,竟然是悶油瓶有意為之,他是刻意要毀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不是意味著……這一切對於他來說,都結束了?

  胖子向來心直口快,立刻扯著大嗓門,問道:「小哥,那青銅門後面那東西是什麼,非得要下面的玩意才能打開?」我暗罵胖子白痴,青銅門後面的東西是什麼,我都問過悶油瓶無數遍了,他只甩給我兩個字『終極』,現在你又問一遍,不是自找沒趣嗎?

  悶油瓶果然沒有回答,但大約是被我和胖子千里迢迢尋找他的義氣所感動,也沒有像以前一樣一聲不吭,好歹還是回了句話:「那件東西上有一些要命的東西,而且還有自毀裝置。」

  自毀裝置是一項既偉大又讓人痛恨的發明,據說有考古學家挖出過好幾個帶有自毀裝置的寶盒,後來用了很多方法都無法打開上面的機關鎖,再加上不知道寶盒裡裝了什麼古物,因此沒人敢動,空有寶山而不可取,實在讓人扼腕嘆息。

  看悶油瓶現在的態度,他似乎是從終極這場陰謀中徹底解脫了,張家人所要守護的是青銅門後的東西,而現在,這件東西雖然丟失了,但卻沒有任何人能得到它,這也算是另一種守護吧。

  想到這兒,我心情大好,便道:「既然如此,咱們就回去好好過日子,小哥,回杭州我給你挑個好住處,咱們一輩子都是好兄弟。」

  悶油瓶沒吭聲,看了我一眼,淡淡的嗯了一聲,搞的我很尷尬,好像我一頭熱一樣。

  接下來有悶油瓶帶路,我們很快走出了風化帶,間歇泉帶出了一些裝備,裡面有悶油瓶的壓縮餅乾,這兩次下斗,都是跟人搭夥,買的是壓縮牛肉乾,雖然味道不怎麼樣,但怎麼也比壓縮餅乾好上幾個檔次,一想到悶油瓶一個人嚼餅乾的樣子,我就覺得心疼,想著這小子本來就夠瘦,現在又掉了好多斤,看來回了杭州,我得好好給他補一補,讓這越來越悶的傢伙感受一下組織的溫暖。

  我們走出風化帶時,已經是紅日西下,再繼續走的話,晚上我們就要在黃沙上宿營,很不安全,於是三人就在風化帶的外圍安營紮寨,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再繼續趕路。

  夜晚的沙漠十分清冷,加上身上的衣服全是濕的,寒氣嗖嗖往身上冒,到最後,我不得不把胖子那件外套脫下來,穿著褲衩裸睡。

  那藥的效力不知道有沒有過,但此刻我是覺得十分疲累,大腦卻很清醒,閉著眼睛睡不著,蜷縮著身體想著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

  首先是路人甲,本來我以為他先悶油瓶一步,得到了棺槨里的東西,但現在想來,他顯然什麼也沒有拿走,甚至,我現在都不能確定,他究竟有沒有從那個洞窟里出來。

  第二是我身上的藥效,我見過德國美女和路人甲失去藥效後嘴角流血的樣子,而我卻至今也沒有發作,暴風雨的前夕都是寧靜的,我有些害怕,怕第二天胖子看到我時,我已經暴斃而亡了,煩亂的思緒加上沙漠裡的寒風,另我難以入睡,躺在沙地上輾轉反側,不多時,我聽到了一些響動,模模糊糊睜開眼,發現悶油瓶輕手輕腳的走開了,大約是去放水。

  但等了很久,我都不見悶油瓶回來,胖子怕冷,睡著睡著就扒到我身上,把我當個抱枕抱著,都是大老爺們,抱著取暖到沒問題,只是我們都十多天沒洗漱,身上的味道臭的要命,我一轉身就聞到胖子身上傳來的惡臭,俗話說,自己的屁,再臭也是香的,別人的屁,再香也是臭的,我趕緊離他遠遠地,發現悶油瓶還沒回來。

  我心中頓時慌了一下,這小子是職業失蹤人員,難不成又撇下我們跑了?想到這兒我就一肚子火,如果真是這樣,他可太不仗義了,我起身正準備去找人,卻見遠處亮著一點瑩瑩的綠光。

  片刻後,綠光靠的近了,我才看清,是悶油瓶,他背上似乎背了什麼東西,走進後,他看了我一眼,將背上的東西往地下一扔,我頓時驚了一下,竟然是滿滿一大捆草梭梭和一些小枯木,在夜晚的沙漠要搜集這麼多,得費多大的事啊。

  悶油瓶扔下東西,便躺在沙漠上,我自覺的將火點燃,不多時,胖子被火光晃醒,趕緊哈著氣,抖著衣服烤,白蒙蒙的霧氣順著火苗蒸騰而上,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悶油瓶雙手枕在頭下,抬頭看天,夜空中繁星密布,可惜我是個近視眼,如此美景,偏偏有了遺憾。

  胖子湊的極近,仿佛要把自己烤出一身油,滿臉紅光,嘴裡哼起南腔北調的小曲。難得有這麼寧靜的氣氛,不用在生死線上掙扎,不會有怪物跳出來,眼前的人也不用互相算計,我心情也一下子放鬆下來。

  管它什麼藥效,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如果不是這支針劑,恐怕早在那間石室,我已經被老孫的毒給弄死了,現在活下來的每一秒,都是賺來了。

  想到這兒,我便咧嘴笑了笑,湊到悶油瓶旁邊,道:「小哥,回了杭州你想做什麼?」

  悶油瓶收回看天的目光與我對視,淡淡道:「不知道。」片刻後,似乎真的認真思考了一陣,又加了一句:「你教我做生意。」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道:「我?教你做生意?」

  悶油瓶點點頭,沒什麼表情,卻顯得很認真,我腦海里頓時浮現出悶油瓶跟在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師父的場景,這景象,怎麼想怎麼詭異,嚇的我連忙罷手,道:「你要是對我的小鋪子有興趣,只管拿去,別說這麼怪的話。」有一個人,無數次的救你與危難,有一個兄弟,願意為你守門十年,一間鋪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送也就送了,況且是送給悶油瓶,以他的眼力,我的鋪子虧不了。

  我說完,悶油瓶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睡。

  胖子在旁邊打趣道:「我說天真,你這可就是偏心了,怎麼能搞差別對待,你送小哥一間鋪子,送我啥?」我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把我自己送給你。」

  胖子身上的肥肉一抖,滿臉噁心,罵道:「呸,褲衩都洗不乾淨的貨,我要你幹嘛,給自己添堵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內褲,頓時覺得,雅布達一行之後,這件事恐怕會成為胖子永遠的笑柄了。

  又跟胖子天南海北的侃了一陣,睡意漸漸上涌,一股巨大的疲憊感襲來,我擺擺手,倒地便睡,耳邊傳來胖子隱隱約約的聲音:「我說,你添點柴再睡啊………」到最後,聲音已經聽不清了。

  當天醒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脫力了,可以說是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睜開眼時,悶油瓶正將裝備包背著背上,胖子在穿衣服,提溜著褲子,隨後看了我一眼,將那件大外套往我腦袋上一砸,道:「在沙子上睡出癮來了,行了,別挺屍,起來趕路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一下自己的情況,結果渾身虛脫,累的如同繞地球跑了一圈,別說出聲,嘴巴都沒張圓。

  那件衣服就搭在我臉上,炙熱的陽光被擋住,陽光透過棕色的外衣照進來,我眼前都是棕紅一片,疲累的只想睡覺,偏偏大腦深處卻傳來一陣鈍痛,仿佛要炸開一樣。

  難道是藥效發作了嗎?

  我是不是快要暴斃了?

  該死,把這件衣服拿開,好歹我也要留兩句遺言。

  正有氣無力的想著,臉上的外套果然被人拉開了,胖子趴在我旁邊,拍了拍我的臉,道:「天真同志,雖然小哥找回來了,你再放鬆,也不能這麼沒紀律,快起來,不讓胖爺我不客氣了。」說完,直接踹了我一腳。

  見我沒反應,他嘴裡嘖了一聲,準備再揍我一拳,我心裡直接將胖子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難道他看不出來我不對勁?在斗里看著挺機靈,怎麼這時候,就大腦殘廢了呢?

  眼看著胖子的拳頭要落下來,我下意識的閉起眼,結果等了半晌都沒有痛感,迷迷糊糊的睜眼一看,悶油瓶擋住了胖子的拳頭,接著,他探出兩根手指在我鼻下探了探氣息,緊接著又摸了摸我的手腕,似乎在號脈。

  搞了半天,連中醫他也會啊。

  我渾身無力,被大腦的鈍痛折磨的意識不清,正模模糊糊的想著,便聽悶油瓶道:「耗力虛脫了,把人背上。」果然還是悶油瓶比較靠譜,我感動的眼淚差點出來。

  胖子一臉驚訝,盯著我看了半晌,最後搖頭嘆息道:「叫你在斗里別那麼放縱,還跟那德國美女玩倒斗生死戀,這下好了,要精盡人亡了吧。」我簡直有掐死胖子的衝動,什麼倒斗生死戀,他滿腦子除了這些桃色花邊,就不能有點正常的東西嗎?

  胖子說完,毫不客氣的將我胳膊一提,隨後背在背上,嘴裡絮絮叨叨,道:「嘖,看吧,到最後還不是讓胖爺背你,我早就教育過你,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是手足重要還是衣服重要,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大約是緩了一陣,我勉強可以開口,有氣無力的問道:「我和雲彩被粽子追,你先救誰?」胖子認真思考了一陣,道:「斷胳膊斷腿可以上街,但不穿衣服,你敢上街嗎?」

  我懶得理他了,眼睛一閉昏昏沉沉的開始睡覺,最後我是被摔醒的,醒來時,胖子正哭爹喊娘的給自己錘肩膀,見我一醒,立刻罵我是豬,又重又貪睡,早該宰了送給貧苦人民過年,於此同時,悶油瓶默默的立著,他跟前,站了一個發色灰白的高瘦老人,這人我見過,不就是路人甲當初請的嚮導阿番達嗎?他怎麼在這兒?

  按照李老大幾人的說法,當初到了風化帶,路人甲就讓阿番達帶人回去了,現在這老頭怎麼會出現在這茫茫沙漠中?我移開視線,跟老頭同來的,還有兩個小伙,牽了一溜五匹駱駝。

  阿番達正跟悶油瓶說些什麼,悶油瓶神情沒什麼波動,似乎顯得無關緊要,到最後,阿番達突然伸手指了指我,接著,悶油瓶平靜無波的雙眼也跟著停留在我身上。

  我心裡驚了一下,都看著我幹什麼,這老頭到底說什麼了?

  片刻後,悶油瓶移開目光,從頭到尾一個字也沒有,只是點了點頭,接下來,阿番達從駱駝的踏包里翻出了一下麵餅、肉乾還有水,遞給了悶油瓶,悶油瓶直接拿到了我和胖子跟前,一行人開始原地坐下補充食物和水源。

  我忍不住問道:「小哥,他怎麼在這裡?他跟你說什麼了?」

  悶油瓶默默吃著東西,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我了解他的脾氣,他不想說的事情,我就是想盡辦法,也套不出一個字,但我心裡還是很憋屈,阿番達剛才的動作,明顯這事兒跟我有關,既然是我的事情,為什麼你悶油瓶知道,我卻不能知道?

  胖子看出我臉色不好,直接往我嘴裡塞了塊肉乾,一邊嚼麵餅,一邊口齒不清的說道:「行了行了,與其有力氣說話,不如快點給胖爺好起來,我再這麼背下去,骨頭都要斷了。」我知道胖子是在勸我鑽牛角尖,便也不辜負他一番好意,默默嚼著肉乾,腦袋裡空空一片。

  「他受人所託,來接引你。」

  我愣了愣,抬頭,發現悶油瓶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神情,仿佛剛才那句話是從幽靈嘴裡冒出來的一樣。我十分鐘前問他的事情,居然十分鐘後才回答我,難道他剛才卡機了?

  受人所託來接應我?

  是誰?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小龍女,小龍女跟阿番達相處過一段時間,而且她來歷不簡單,很可能安全的離開了雅布達,我好歹救過她幾次,這女人雖然也騙了我一回,當好歹跟姓張的不一樣,還有天真爛漫的一面,大約是良心驅使,所以才聯繫了阿番達,讓他帶人來接應我?

  我覺得有可能,便將自己的想法跟胖子說了,結果悶油瓶卻突然抬起一對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著我,淡淡道:「他說是領隊的齊爺吩咐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