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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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有些愕然。
原來,狐三娘、山君和大熊並不是在荒原中認識的,他們來自同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人類,只有妖族。
來到荒原後,狐三娘認識了一些人族修士,從他們那裡聽到了許多關於人族與妖族的故事——大多是些浪漫的、帶著遺憾的、流傳了很久的傳說。
她聽多了,心裡便多了一些別樣的東西。
有時候修行累了,也會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也遇到那樣一個人,該是什麼模樣。
可後來有幾位人族修士追求過她,她只是悄悄設了一些考驗,那些人便在考驗中退縮了。
狐三娘從此便絕了那份心思,和山君大熊在這邊隱居,再也沒有動過那種念頭。
不過她自己雖然不再想了,可下面那些女兒們在她多年的薰陶下,心裡依然對那種故事抱著很大的期待。
狐媚娘幾個小狐狸並不是來向林江表白的,她們只是聽說了林江曾經是一位教書先生,想聽他講幾段狐族與人類的愛情故事。
「可以嗎?先生?」
狐媚娘低著頭,耳朵微微垂著,像是怕被拒絕。
「當然可以。」
林江笑了一下,在台階上盤膝坐下,那本書冊被隨手放在身側的青石上。
幾隻小狐狸立馬在他面前端正地坐了下來,坐姿比他見過的那些道宗弟子還要規矩。
「那我給你們講一個倩女幽魂的故事。」
「話說當年,有一位書生名叫寧采臣,他進京趕考,路過一座荒廢的寺廟,在那裡遇到了一個女子……」
林江把藍星上那個流傳了很久的故事慢慢講了出來,只是把裡面的小倩換成了狐族,黑山老妖換成了一個壞透了的樹妖。
周圍的小狐狸越來越多,有的從樹叢後面走了出來,有的從廊柱後面探出頭,快步走到了人群的邊緣,生怕錯過了哪一段。
她們的臉上表情在不斷地變化著。
聽到聶小倩被樹妖欺凌時,眼睛裡含著怒意;聽到寧采臣手無寸鐵卻依然護在小倩身前時,那層怒意又被一層柔軟的東西替換掉了。
遠處,山君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林道友還會這個?」
「老本行了。」
德生端著一碗酒說道:「老魔當初在玄天大陸教過書。」
德生說完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滑落了幾滴,他也不擦。
「山兄,可說好了,等我們離開的時候,那酒你得多給我一點。」
「哈哈哈——好說,好說!」
山君笑著說道。
林江講完最後一個字時,面前已經坐了一百多個狐族女子。
她們有的一手托著腮,有的正在低頭擦拭眼角,有的看著林江的目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們心裡緩慢地生根發芽。
「小倩妹妹好慘。」有人低聲說。
「我倒覺得她好幸福,能遇到寧采臣那樣的人。」
「那個黑山老妖太可惡了——等回去我就去木族放火……」
林江今日頗有雅興,像是回到了在歸雲鎮後山給那些小動物講經的日子。
「故事講完了,我給你們講一段經吧。」
「什麼經?」
狐媚娘抬起頭,眼角的紅痕還沒有完全褪去。
林江想了想。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
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
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起初,這些狐族女子聽得雲裡霧裡,有的還在回味方才的故事,有的正在低聲討論著情節。
可慢慢地,那些聲音便靜了下來。
那些字落進她們耳朵里時,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停止了交談,有人不自覺地調整了自己的坐姿。
狐三娘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人群中,她坐在最後面的一處石頭上,腰背挺直,尾巴安靜地垂在身後,像是正在被那些字沿著某條她從未注意過的路徑向前引著。
山君和大熊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閉上眼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觸碰那些字的邊緣。
林江依然在慢慢地講著。
「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林江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中散了開來。
某一瞬間,天空中忽然降下了一道七彩祥瑞。
一條被拉長了的薄紗,從雲層中垂落下來,精準地落入了狐三娘的體內。
狐三娘的身體微微一震,身後那第九條尾巴長了出來,新生的絨毛從尾根處開始覆蓋,越來越密,越來越完整。
她本就要突破了,一直卡在七轉巔峰多年。
今日聽經,心有所悟,那道一直橫在面前的門被那些字從內部推開了。
狐三娘長出了第幾條尾巴,成功晉級八轉。
石碑上,狐三娘的名字卻沒有變化。
因為排名和境界無關,需要重新戰鬥過一次,天道才會按照實力重新評估她的位置。
狐三娘睜開眼時,站起身雙手合十,對著林江九十度躬身。
「三娘多謝先生教導。」
「客氣了,我只是心血來潮講了一段經。你能突破,本就是你自己積累的。我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三娘卡在這裡已經百年了。
若沒有先生今日講解,不知何時才能突破。
請先生受我三拜。」
狐三娘說完,再次拜了下去。
這一次,林江沒有躲。
有了這件事,山君三人對林江的態度又變了一層。
只是那層敬重,在狐三娘那裡,漸漸地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老魔。」
德生湊到林江身邊,壓低聲音。
「怎麼?」
「你丫是不是想留在三元山不走了?」
「啥意思?」
「還給我裝。」
德生用肩膀撞了林江一下。
「天天跟狐三娘待在一起,你想幹嘛?」
「別瞎說。就是在正常的討論。
我九條大道定的是金木水火土、空間、時間,還有兩條還沒定。
三娘對木和水這兩條大道研究很深,我是在向她請教。」
「喲喲喲——三娘,我是在向她請教。」
德生撮著嘴,學著林江的語氣重複了一遍,那聲音被他故意壓扁了,聽得林江直想踢他一腳。
「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老魔,我給你說。」
德生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樣子。
「以我對女人的了解,狐三娘對你有意思。你最好注意一點。」
「你哪門子看到人家對我有意思了?」
林江無奈,鄙夷說道:「又何來對女人了解了?」
「德生這句話倒是沒有說錯。」
靈玉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魔聖若是對人家沒意思,還是保持一些距離為好。
省得到時候傷了人心。」
這些時日,狐三娘可是經常找她打聽林江喜歡什麼樣的女子,什麼性格,什麼喜好,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
這些問題,已經不像只是出於好奇了。
「看到沒?靈玉都這麼說了。她也算個女子,這下你信了吧!」
「算個女人?」
靈玉瞬間怒了,一掌對著德生拍了過去。
掌風裹著一層細碎的靈光,在空氣中無聲地涌動著。
德生沒有躲,他皮糙肉厚,這樣的掌力落在身上,他甚至感覺不到什麼。
「你給我撤掉防禦!」靈玉大怒。
「阿彌陀佛,無理取鬧。」
德生起身就跑。
林江看向林缺和李陰陽幾人。
「三娘真有這個意思?」
林缺和李陰陽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額,好吧。」
接下來的日子,林江以閉關為由,一直躲著狐三娘。
狐三娘知道他的意思,便沒有去過多打擾。
只是偶爾遇到的時候,會打個招呼,等林江離開後,目光又會不由自主的跟隨那道身影而去。
「三娘,林道友.....」
山君有一次實在忍不住了,開口道。
「我知道。」
狐三娘打斷了山君:「我知道林江不是一般人,三娘也不敢奢望能和他有什麼結果。
只是……想留住這幾年的美好罷了。」
三娘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開口。
時間如水,一轉眼三年過去了。
山頂忽然亮起了一層紫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從紫元珠的豆莢縫隙中滲出來。
九顆珠子成熟了。
山頂,那株植物正在散發著最後的紫色餘暉,那些光芒正在被豆莢緩慢地吸回去。
「咔嚓。」
一聲脆響,三顆豆莢同時裂開了。
九顆珍珠一般大小的果實緩緩落下,林江抬手一掃,那九顆珠子便落入了掌中。
入手時帶著一種溫熱的觸感,不燙,不涼,卻帶著一種像是正在緩慢向外滲出的暖意,沿著他的掌紋向他的經脈中蔓延。
「山君,我需要六顆,這三顆你們收下吧。」
林江將三顆紫元珠遞了過去。
山君沒有推辭。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這紫元珠除了鍛造肉身,還能洗掉體內殘留的雜物,對他們也有用。
「嗯。」
林江點了點頭,對著三人拱了拱手。
「在此三年,多謝諸位款待。我們也要離開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三人同時還禮。
山君拿出一枚儲物戒,遞給德生。
「大師,這是我所有的庫存了。」
「阿彌陀佛,多謝了。」
德生笑著收下。
山君又取出一株青翠的植物,直接遞給魔狂。
「這一株百年柳,可讓你延壽千年。」
魔狂沒想到山君會送出如此珍貴的東西,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這……」
「收下吧。」
林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多謝山君。」
魔狂抱拳行了一禮。
一番寒暄後,林江等人離開了三元山。
看著幾人漸漸消失在空中,風吹動了狐三娘的衣擺和發梢。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山君站在狐三娘旁邊,笑了一聲。
「我怎麼感覺這句詩用在這裡怪怪的?」
「啥明月溝渠的。」
大熊抓了抓腦袋。
「搭個棚子不就照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
兩人的笑聲在山門前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