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自己的父親更幸運，他沒有失去自己的小兒子。
因為王霖救了他。
今天縣衙的人找上門來，詢問自己，王霖賣給肖家的地契是否有問題。
他當然矢口否認。
那份地契是有些年頭了，他也沒有核驗過。
但王霖之母李氏不過是一個寡居的村婦，哪有這等造假的能耐。
能認識多少字都說不準。
他告訴衙役，此間或許有些誤會。
衙役冷笑一聲，說是不是誤會可不是咱們倆說了算的，便沒頭沒尾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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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大了就容易回憶些往事，他一下子想了許多，這會兒才回過神來。
自己當上了村長以來，村裡的賦稅向來沒有短缺，該奉上的火耗也是按例行事。
和縣衙的衙役和縣老爺來往也都是和和氣氣，和氣生財嘛。
像今天這般拿出官威來壓人的態勢，不知多少年沒見過了。
他越琢磨越覺得其中有蹊蹺。
村里大小事情，不是自己和衙役說了算，難道還能是別人說了算？
誰盯上了王霖母子？
他倆有什麼值得覬覦之處？
他有些渾濁的雙眼中透出思索的光彩。
小兒子還在病榻之上睡著，張守田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他的病已經好了許多，但仍是十分虛弱。
大部分時候在床上休息。
無論如何，自己該去跟恩人知會一聲。
張守田趕緊往王家去。
遠遠便看到那小小瓦屋已經修成了一間寬大的瓦房，不復之前漏雨的窘狀了。
屋外還用柵欄圍了一小塊地，能看見幾隻精瘦的野雞在裡面走來走去。
心想這王霖病好了不過才幾天，竟如此有能耐，家裡的破屋也修起來了。
文能看診醫人，武能進山打獵。
說來也奇怪，也不見他之前有這樣的能耐，這一病還病開竅了。
可見人的境遇真令人難以捉摸，李氏找到自己賣田的時候，已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如今熬過去了就是柳暗花明，否極泰來了。
王霖家沒有關門，張守田喊了一聲，李氏便從房中出來應道：
「哎喲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不必了不必了，李妹子，王霖去哪兒了？」張守田問道。
「啊？村長你找他啊？他進山採藥去了，害，這孩子就是閒不住，一天天不著家的……」
李氏說著，臉上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不過這個點他應該也要回來了，您要不喝口水等等？」
張守田點點頭，問道：「妹子，這段時間……你有沒有聽聞村子裡有什麼是非？」
他這麼一問，李氏委屈地訴起了苦。
講的便是孟小蘭來自家門前無理取鬧之事。
張守田一聽，這不正好對上了，只是那地契是賣給肖家的，與這孟小蘭沒什麼干係。
但世上哪有這樣巧合的事，說不定便有孟小蘭暗中使壞。
王霖母子都是鄉下老實人，若沒有自己提點，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道：「那孟小蘭是個無賴貨色，她這次沒討到好，未必就肯罷休。
我聽到消息，好像肖家要就地契之事再與你們掰扯，你得留心一二。」
李氏道：「肖家與我掰扯什麼？白紙黑字的契書上都寫了，我可不怕他們！」
張守田知道她問心無愧，但是他道：
「是，是，李妹子你自然是光明磊落，可就怕他們不按道理地來，就怕萬一他們造個假，買通官府上下，就為了治你們的罪呢？」
李氏聽了這才知道害怕，她愣愣道：
「可是……我們也沒得罪他啊，那地的價兒也是賤賣，算起來他還占了便宜，怎麼就要買通上下來害我們？」
張守田聽了也是這個道理，寬慰道：「也許是我想多了……你說的有理，只是我聽聞縣衙中要追查此事，心裡總是放心不下，所以特地來給你們提個醒……
要我說，如今王霖有這麼一身本事和手藝，你們娘兒倆去哪都能過活，未必非要守在這個村子裡，就沒想過進城嗎？」
李氏道：「唉，怎麼不想，前些日子霖兒就說要把我接到城裡去，只是……
我尋思他爹要是哪天回來了，找不到我事小，找不到霖兒，讓他們父子不能相見，可怎麼辦呢。」
張守田聞言沉默了。
王松越那個不著調的事他自然也是清楚的。
這麼些年過去了，沒想到李氏還掛念著他，期待著他能回來。
可是這希望多麼渺茫。
兩人正說著，王霖背著藥簍回來了。
這小山中的草藥倒是不錯，有許多藥草無人採摘，年份久遠，應是此屆修士不曾重視，沒有開發出用途。
村長趕緊把先前話語有跟王霖說了一通。
「村長的意思是，咱們先去別的地方暫避風頭？」
王霖道。
村長點點頭：「不錯不錯，還是你腦子活泛，先找個地方避一避，我幫你們盯著村里，看看到時候是個什麼說法，再回來也不遲。」
王霖知道村長是好意，他也確實敏銳，頗有見識。
只是他萬萬不能想到自己是域外天魔，一身本領早已超凡脫俗。
不說什麼縣衙衙役，就是那城裡的清風觀，觀主不出，剩下那些所謂弟子長老也全然不是自己的對手！
王霖洒然一笑：「他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來便是！」
張守田一怔，從他這樣的神采里仿佛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為了一個念頭，便敢捨棄家業，走南闖北的意氣。
也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而王霖是不是有這樣的本事呢？
他現在能文能武，談吐不凡，比自己年輕時更強上許多。
這樣的少年，正該有這樣的意氣。
他自以為看懂了王霖的心思，知道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很難勸得動，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放心，此事我會盡力維護，定不讓你受委屈！」
王霖沒想到村長已經知道其中厲害，仍願意如此坦然相助。
也不由高看了他幾分。
雖然是一個鄉野村夫，但行事公平，謹守本心，不畏強權，放在哪兒都讓人不得不佩服。
王霖道：「多謝村長，我看令郎的病也要好了，我再去給他診一次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