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淺暮深深話離別

  丹娘苦笑:「婚姻大事,我一尋常婦人如何能給你參謀?」

  「七妹妹冰雪聰明,如今都成了咱們姊妹中最出息風光的一個,如何不能說句話提點提點?」杳娘擦了擦眼下的淚痕,抬眼時,垂在鬢角的流蘇輕輕晃動了兩下,發出輕輕的聲響。

  她又道,「從前都道我是家中最得意的一個,父母寵愛,兄弟禮讓,唯一一個嫡親的妹子又遠不如我,當真是風光無限,叫人艷羨,可如今呢……我的日子過成這般模樣……」

  說著,她垂下眼瞼,又是淚水漣漣。

  丹娘嘆了一聲,擱下手中的茶盞:「大姐姐此話不假,要說未出嫁之前,我最羨慕的人那就是你了。可日子總歸是要自己過,即便是親妹子……我又能說什麼?況且,大姐姐這事兒,我也不曾遇過,自己都手忙腳亂了,哪裡還能給你參謀?」

  頓了頓,丹娘又道,「不過大姐姐一向都愛重名聲,更在意娘家的臉面,即便如榮昌候那樣說的做了,和離的名聲總歸是不好聽的,若是大姐姐有了決斷,也要想清楚才是。」

  她言盡於此,再多的就不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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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說了也沒用。

  杳娘與她不一樣。

  看似都是世族大家出來的千金閨秀,即便嫡庶有別,也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女兒家,但丹娘卻不是杳娘那樣深受封建思想浸潤的靈魂,這件事如果換成是她,和離是她唯一的選擇。

  開什麼玩笑,人家都把台階弄好了,甚至還鋪上了紅毯,不但陪嫁盡數帶回,還要額外給一筆傍身。

  哪怕是在這個時代,手裡有錢都好辦事。

  只要脫離了這個泥潭,憑著杳娘的容貌女德,還有宋府漸漸明朗的前景,即便尋不著勳爵人家,但另外找一個相配的官宦人家也是不難的。

  到時候夫妻和美,再生下一兒半女的,這日子也就順當了。

  但這是丹娘的想法,並不是杳娘的。

  所以說再多只是無趣。

  無論杳娘再如何哭訴,丹娘總是擺出一副很同情的樣子,然後什麼建議都不給。

  坐了大半日後,杳娘自己都覺得無趣了,只好送丹娘離開。

  臨別前,杳娘將她一路送到府門外。

  「大姐姐還是回去吧,你氣色瞧著不是很好,還是先料理了府里的事情再說旁的。」

  杳娘臉色白了白,姊妹倆互相福了福,各自離開。

  回到院內,杳娘身邊的丫鬟過來問:「奶奶,七姑奶奶可有說法了?」

  杳娘搖搖頭:「她到是個鋸嘴葫蘆,任憑怎麼說都不開口,我就不信了她心裡沒個數,若今日是她……又當回會如何處置?」

  她長嘆一聲,「罷了,橫豎是我自己的事情,她不願沾手也情有可原。」

  那丫鬟咬著下唇:「那明杏姐姐……啊不,奴婢是說明姨娘該如何處置,奶奶有主意了麼?」

  這話一下子將杳娘問懵了。

  她木木地呆坐了好一會兒,搖搖頭,一言不發。

  望向窗外,天邊已經是一片暮色。

  霞光瀲灩,碎開陣陣金紅,與那漸漸沉下去的陰霾揉成一體,看得杳娘一陣恍惚。

  曾幾何時,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也曾有過活潑調皮的光景。

  那會子,就是明杏與她一道。

  她爬樹,明杏給她當墊腳的;

  她玩水,明杏就把自己的衣裳脫下來給她……

  還有各種畫面輪番在她的心頭浮現。

  她忍不住攥緊了掌心,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她何嘗不知,公爹表面上一番心意,不過是想讓她儘早決斷,若是留下明杏,那她肯定要答應和離。

  一旦和離,她就得帶著明杏回娘家。

  到時候,榮昌侯府會徹底與她與這件事劃清界限。

  說白了,謝家滿門何嘗不覺得是她拖累了一家子。

  可是憑什麼!!

  她嫁進來後恭恭敬敬,孝順公婆,友愛妯娌,照拂弟弟與弟妹,幾乎處處小心,事事謹慎。

  明明品貌俱佳,卻始終抓不住丈夫的心。

  杳娘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得不對,為何會淪落至此?

  她一夜未合眼,第二日天還沒亮她便去了明杏的屋裡。

  明姨娘是半夜被送回來的。

  原先的屋子還在,主子們也沒有特別吩咐,是以她還回到原先的住處,只是一干伺候的丫鬟都撤了。

  有了這一遭,誰也不願和她沾邊。

  杳娘推門而入時,明杏正歪在榻上。

  她背對著門口,面朝里,明明已經聽見了動靜,卻依然沒任何反應。

  杳娘反手關上門,緩步走到桌前坐下:「這一趟……受苦了吧。」

  明杏依然沒有回應。

  杳娘似乎也不在意能得到她的回應,繼續道:「也是苦了你了,這輩子給我做丫鬟。」

  「你還記得我出嫁那一年麼?誰不知道我嫁了個好夫婿,人人艷羨。那一刻我真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宋家嫡女……」

  她擺弄著手裡的茶盞,裡頭一滴水都沒有。

  「造化弄人。」

  最後只有這四個字。

  「你是恨我的,我曉得,不然也不會有這一番行事了,真沒想到你我伴在一處這麼多年,我竟從未想過你還有這樣的膽量,叫我刮目相看了。」

  杳娘抬眼,靜靜注視著依舊躺著的明姨娘。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了那一年春光燦爛,杏花如雨,那一片麗色春華中,一個嬌俏伶俐的小丫鬟跪在她跟前:「求姑娘賜名。」

  明杏一名,就是這麼來的。

  「你……還不想與我說話嗎?你就這麼恨我?」杳娘咬著牙,頗有不甘。

  「二奶奶還是回去吧。」明杏緩緩道,「奴婢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本也沒臉面見二奶奶,天色還早,二奶奶起早了容易頭暈,身邊沒個人不行的,回去吧……」

  杳娘怒了,一抬手摔掉了茶几上的所有瓷具。

  嘩啦一聲,滿地狼藉。

  「明杏!!我自認待你不薄,你為何、為何背主!還要害我全家?!」

  「自是因為……明杏無良無德,是個全然無心腸之人,二奶奶待我的好,明杏無福消受。」

  她苦笑起來。

  杳娘滿臉是淚,再也說不下去,憤然離去。

  大門被猛地關上,吱吱呀呀在清冷的晨色中叫喚著。

  到了暮色時分,謝侯夫人身邊的婆子請杳娘過去,就在這時,丫鬟急匆匆地過來,滿臉驚恐。

  「二、二奶奶,不好了!!明姨娘她、她……沒了!」

  杳娘心頭一緊。

  她剛要去瞧一瞧,卻又被婆子攔住了。

  「二奶奶,剛咽氣的人屋子裡頭不乾淨,您還是在這兒坐著,老奴去瞧瞧吧。」

  杳娘呆呆地坐在凳子上,明明是有些悶熱的傍晚,她卻硬生生出了一頭冷汗。

  偌大的一個府邸死了個姨娘,原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兒,這消息傳到丹娘耳朵里時,已經隔了一日了。

  丹娘正在用午飯,冷不丁聽書萱說了,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書萱:「是奚嬤嬤讓人傳話過來的,說是前個晚上人就沒了。」

  「怎麼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