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西去東來

  話說尹端一行,洛陽城外甩脫追兵,一路向西狂奔。

  不怪親衛們緊張,實在是人手太少。雖說有龐斐這個人質,但保不准更大的官員出面,直接犧牲了龐斐。能暫時逃脫追殺,已是萬幸之事。但是到了嵩縣,一行人不得不停下了。

  有兩名親衛,傷勢益發沉重,再不救治,恐怕性命難保。

  這兩人,在太白酒樓大殺四方,但是一場惡戰,自身也是傷痕累累。一路緊著縱馬狂奔,根本不及裹扎傷口。勉強撐到嵩縣,渾身血流殆盡,終是一頭栽下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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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正名叫韓狗兒,三十多歲。一張臉上,斜斜一道刀疤,顯得猙獰兇惡。簡單處理了一下同袍傷勢,站起身略一猶豫,往尹端的馬車走過來。「尹公,有事要與您商議。」

  「韓兄弟,有話請說。」尹端人太胖,坐著馬車,也是辛苦萬端。此刻雖停下來,兀自氣喘不休,臉色很是蒼白。

  「尹公,有兩個兄弟,身上傷勢不輕,急需救治。」韓狗兒抱拳說道,「怕是要耽誤行程,還請尹公准允。」

  「治傷要緊。」尹端神色一整。

  「多謝尹公。」韓狗兒躬身一禮,又說道,「不過,現今嵩縣城內情勢不明,我等不能貿然進去。」

  「也好,那就在城外,找一處地方歇息。」

  「好,末將這就去安排。」

  眼見韓狗兒急匆匆而去,尹端暗暗嘆息。他與這一隊親衛,相處的時間不短,每一個都熟識。這一群錚錚漢子,為了他尹端,真是舍了性命,血里火里趟一遍,眼都不會眨一下。

  殺官兵,劫官員,這是什麼?這是造反的大罪。

  「輕生死,重然諾,義士也。」尹端眼眶發紅,喃喃自語。

  車隊離了大路,向山腳行去。嵩縣已是熊耳山外圍,城外二三十里,丘陵連綿、山道縱橫。此地,林木茂密,少有人煙,卻是藏身的好去處。眼看天色黒沉下來,車隊加快了速度。

  韓狗兒派了兩人,喬裝進城去尋郎中。順便採買些酒水吃食,畢竟這一路下來,一行人可是滴水未進。

  半個多時辰,車隊進了一處山林。馬車笨重,到了這裡已經無法行走。尹端等人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跟著往深處走。好在沒多久,有名親衛,竟尋到一座木屋。

  韓狗兒進了木屋,仔細的搜索一遍。屋中很是簡陋,應是獵戶歇腳的地方。爐膛里冰涼,地上灰塵不少,已很久沒人來過。

  「把馬車藏好,今夜就在此歇息。」韓狗兒命令道。

  此時八月天,倒是不甚冷。尹端堅持,將受傷的兩人,安置在木屋中,他自己和大夥一起,找了處背風地兒,靠著大樹歇息。倒是盧芳,帶著她的姐妹們,和一眾親衛擔負警戒任務。

  從洛陽逃出,阿芷就變的沉默。此時,遠遠的坐在一邊,頭埋在雙腿上。誰都能看出來,阿芷心中悽苦。畢竟,這一回天降橫禍,就是因她而起。如今前路渺渺,阿芷絕望了。

  「阿芷。」王世元輕喚一聲,在阿芷身邊坐下。

  「義父。」阿芷一張口,淚水已流了下來。

  「有義父在,莫怕。」王世元說著,伸手摟住阿芷肩膀。阿芷的情緒,陡然一下失控,撲進王世元懷裡,放聲痛哭。

  王世元知道,阿芷的心裡,積攢了太多痛苦。沒有再勸說,任憑阿芷好生哭一場。哭出來,心裡會輕鬆一些。

  韓狗兒升起了火堆,黑沉沉的樹林裡,撐開一片光亮。燒著的樹枝畢剝作響,聲音異常清脆。火苗跳動,映照的周圍明暗不定。沒有人說話,但是溫暖的光,驅散了黑暗,總是讓人心安。

  月上中天時,親衛帶了郎中回來。

  但是郎中,戰戰兢兢看罷傷勢,卻頻頻搖頭。

  「你啥意思?快給治傷啊。」有親衛急了。

  「各位軍爺,小老兒治不了啊。」郎中哭喪著臉,說道。

  「怎地治不了?」韓狗兒問道。

  「軍爺,小老兒醫術淺薄,平日鄉親有個頭疼腦熱,還能開些湯水應付。」郎中無奈的一攤手,「這兩位軍爺,受的都是刀槍傷,小老兒惶恐,實在不知如何下手啊。」

  「你個庸醫,不懂治傷,來此作甚?」

  「小老兒,小老兒是被硬逼來的。」郎中嚇得快哭了。

  帶人回來的親衛,這一下急了眼。一把揪住郎中衣領,拖著往外就走。一邊走一邊怒喝,「你個賊廝鳥,怎的不早說?」

  「軍爺,軍爺饒命啊。」郎中嚇得癱軟,一連聲求饒。

  「瞎叫嚷什麼?老子送你回去,又不是殺你。」

  看著親衛凶神惡煞,郎中哪敢相信?聽到送你回去,頓時心膽懼裂,叫嚷的更是大聲。親衛辦差了事,正自懊惱。再聽郎中不停的叫嚷,頓時火上頭,一把將郎中丟在地上。

  「再嚷,老子真宰了你。」親衛頗為不耐,怒目而視。

  「老侯,你敢犯軍法?」韓狗兒陰著臉,從木屋出來。

  「不敢,不敢。」老侯脖子一縮,登時變臉,急忙湊到韓狗兒身旁,一臉的笑容,「哪能呢?俺就是嚇嚇他。」

  「找個郎中都出錯,你說你有甚用?」

  「俺立馬再去找。」老侯收了嬉笑,轉身就走。

  「請等一等。」突地,一旁阿芷出聲叫道,走近韓狗兒,福了一禮,「奴家曾學過一點醫術,可否讓我試試?」

  「哦,阿芷姑娘懂外傷?那太好了。」韓狗兒大喜。

  阿芷此前,一直深陷在自己情緒里,難以自拔。痛哭了一場,反倒覺得輕鬆許多。郎中的慘叫,驚醒了阿芷,才知有人受了重傷,危在旦夕,是以站了起來,出聲說話。

  說著懂醫術的話,阿芷心頭,不由又是一暗。

  她的一點醫術,正是在沂州學得。那時,趙宗詠起兵作亂,隨著戰事進程,死傷越來越重。泥沱寨內,擠滿了傷兵。但是,整個寨子裡,只有王瘸子一個郎中,根本救治不過來。

  眼見傷兵只能等死,阿芷心中不忍,遂跟在王瘸子身邊,一邊幫忙打下手,一邊學著治傷。那時的阿芷,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趙宗詠。她覺得自己,能幫到情郎,而分外的開心。

  阿芷收拾心情,進了木屋去治傷。

  王世元輕嘆一聲,彎下腰取了點吃食,向龐斐走過去。龐斐委頓在地上,頭髮凌亂、眼神瑟縮。他此刻,淪落成人質,早沒了以往神氣兒,一路上戰戰兢兢,擔憂著自己的性命。

  「吃點吧。」王世元蹲下身,遞過一張餅。

  龐斐一把抓過,吃的狼吞虎咽。曾幾何時,這種粗糲食物,他都懶得看一眼,即便美味珍饈,也早吃的膩歪。此刻吃起來,卻仿若龍肝鳳膽,天底下,再尋不到如此佳肴。

  「你們已出了洛陽,何時放了本官?」龐斐問道。

  「卻是放不得你。」王世元聞聽,頓時一撇嘴。

  「為何?你們究竟,要將本官帶去哪裡?」

  「也不用瞞你。」王世元呵呵一笑,「等匯合平戎軍,自會將你交給二皇子殿下,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匯合平戎軍?」龐斐一怔,「那豈不是要去長安?」

  「長安?你說平戎軍去了長安?」王世元大驚。

  「你們不知道?」龐斐苦笑。

  「快說,怎麼回事?一個字也不許漏。」

  原來,夏安期要謀大事,封鎖了平戎軍消息。尹端等人,至此才知道,平戎軍已開赴長安。而於飛,數日前向洛陽去。但是,龐斐不知綠柳山莊之事,因此他也說不清,於飛此時身在何處。

  眾人面面相覷,算算時間,都使早該到了洛陽。然而他們從洛陽出來,一路上卻並未遇到。那麼,都使去了哪裡?

  一眾人,徹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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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細審問了龐斐,尹端心裡有了計較。

  此次事情,只是一個偶然。有人到提刑司舉告,說是發現了汝南王府餘孽。偏生這個龐斐,對尹端仇恨甚深,因此無中生有,污衊尹端與阿芷同是一夥,想著一網打盡。

  尹端大膽揣測,這次並不是官府行事,而是龐斐個人行為。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先栽贓,再屈打成招,做成鐵案。

  既然如此,洛陽未必龍潭虎穴。而且此時,於飛行蹤不明,也必須趕去洛陽一探究竟。不然,尹端心裡放不下。

  「不如,咱們回洛陽去。」尹端說道。

  「洛陽情勢不明,此時回去,怕是不妥。」韓狗兒猶豫道。

  「無妨。」尹端心意已定,揮手說道,「等到了洛陽,可先派人查探,待確定無虞,咱們再進城不遲。」

  「好,就這麼定。」眾人達成一致。

  一夜無話,第二日天一亮,韓狗兒整隊出發,掉頭又向洛陽方向行去。韓狗兒擔負尹端護衛,自是不敢大意。提前派出四名親衛,喬裝一番,快馬先行一步,到洛陽打聽消息。

  上了官道,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這番景象,卻和昨日迥然不同。昨日,他們一路西來,幾乎看不到行人車馬,整條官道,出奇的安靜。也正因此,他們快馬奔馳毫無滯礙。現在想來,可是太過反常。

  韓狗兒眉頭微皺,不由想的多了。

  「小心戒備,不可大意。」韓狗兒命令道。

  眾親衛轟然應諾,一催戰馬,靠近了馬車。他們這隊車馬,陣勢可是不小,嚇得行人紛紛躲避。但是,道上行人太多,想如昨日那般狂奔,已是不可能,只能耐下心慢慢前行。

  到了中午,天氣熱起來。走在太陽底下,更是渾身冒汗。尹端最是怕熱,此際已是滿臉漲紅、氣喘吁吁,撩開車簾兒,也覺不到絲毫涼風。王世元瞧著,真怕他熱暈了過去。

  「已近中午,停下歇歇,吃點東西吧。」王世元說道。

  「好吧。」尹端實在是頂不住了。

  前行不遠,路邊有一片樹林。林子裡,不少行人席地而坐,靠在樹蔭下乘涼。平頭百姓最是膽小謹慎,看到車隊過來,十多名護衛好不嚇人,紛紛遠遠躲開,讓出一大片空地兒。

  尹端下了車,一屁股坐地上,大口的喘息。略一動作,渾身肥肉亂顫。接過水囊,大口的灌了一通,總算緩過氣來。這一趟,他可是遭了大罪,何況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

  正這時,官道上突地馬蹄轟鳴。遠遠瞧見,有兩匹快馬,正從東如飛而來。馬上的騎士,穿的花枝招展,卻是兩個小娘子。眾人正好奇,快馬眨眼到了眼前,轟轟而過。

  道邊上,停著不少馬車。快馬奔過的時候,一匹馬上的騎士,突然間躍起,穿花蝴蝶一般,靈巧的一個旋身,腳尖點地,「噌」的竄上一輛馬車,一矮身鑽了進去。

  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兩匹馬轟轟遠去,幾乎沒人發現,馬上已經少了一名騎士。但是,韓狗兒一直警惕,他可是親眼瞧見,那人鑽進了馬車。很不巧,那是阿芷和盧芳的馬車。

  韓狗兒一驚,跨步猛跑,長刀已經出鞘。

  「什麼人?馬上出來。」韓狗兒一聲大喝。

  馬車裡,阿芷已驚得呆住。在她的對面,一個小丫頭,正雙手合十,一臉的懇求。「好姐姐,救救我,有壞人追我。」

  一個眉目如畫的小丫頭,讓阿芷心生好感,頓時放下了緊張。掀開車簾說道,「韓大哥,不妨事,讓她在這兒吧。」

  「阿芷姑娘,此女來路不明,不可輕信。」

  「她被壞人追趕,我們幫幫她。」阿芷說道。

  韓狗兒正要再勸,東邊兒又傳來馬蹄轟鳴。抬目看去,只見五匹快馬前二後三,疾馳而來。韓狗兒心中一凜,這是騎兵的陣勢。再看馬上騎士,氣勢沉凝,煞氣隱隱、含威不露。

  騎兵並未停下,狂風一般掠過,向西而去。

  韓狗兒心中略松,這五人,一看就是殺場戰士。但是面貌粗獷,身軀高大,又不似中原禁軍。這些到底什麼人呢?韓狗兒一時琢磨不透,但想必,和躲進車裡的女子有關。

  想到此,更加擔憂阿芷安危。

  此刻,車裡的女子,一樣緊張萬分。透過車窗縫隙,看見騎兵追了下去,不由長出一口氣,小手拍著胸口,一副逃出生天的模樣。不過,一轉眼,又變的精靈古怪。

  「姐姐,你可真好看。」小丫頭說著,摟住阿芷的手臂,嘖嘖贊道,一點也不見外,嘻嘻笑著,很是親昵。

  「你也很漂亮啊。」阿芷笑著,一邊打量小丫頭。小丫頭十三四歲,皮膚白皙,骨肉均勻,渾身都透著靈氣。脖子上,一根細細的彩繩,卻掛著一顆狼牙,很特別的一顆狼牙。

  「姐姐看這個?這是狼王的狼牙。」小丫頭捏住狼牙,舉著讓阿芷看,狼牙足有四寸,略有弧度,潔白如玉,鋒利異常。阿芷見過狼牙,但似這般品相,還真沒有見過。

  「是方才那些人追你嗎?」

  「就是他們,從開封追到此地,真是煩死了。」

  「他們為何要追你?」阿芷問道。

  「他們要抓我回去,逼我嫁人。」小丫頭憤憤說道。

  「啊?」阿芷聽得一怔。

  「我才不要回去,我要去商洛。」小丫頭一臉堅決。

  「為何又要去商洛?」阿芷又是一怔。

  「我要去找種玉昆,就是送我狼牙的那人。」

  「什麼?」車內車外,驚呼聲同時響起。

  韓狗兒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誰能想到,在路邊遇到一個小娘子,竟和他們都使有關?而且聽著話音兒,兩人關係匪淺。韓狗兒是西北人,很清楚送狼牙給女子,那是啥意思。

  說不得,這就是他們都使,未來的王妃?

  韓狗兒一時胡思亂想,竟忘了繼續詢問。這略一耽擱,耳邊又傳來馬蹄踏踏聲。剛才過去的騎兵,去而復返。

  這下,韓狗兒真的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