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營內,人喊馬嘶,糟亂一片。中軍大帳,被裡三層、外三層,包圍的水泄不通。黑壓壓陣列如山,刀槍如林、箭在弦上。隨著領兵將官喝令,緩緩向於飛逼迫過來。
香草跟在於飛身側,劍已出鞘。眼前形勢兇險,一觸即發。香草的手心裡,已經攥出汗來。臉上,卻是凜然無懼。即便千軍萬馬,那又如何?追隨著殿下,殺出去就是。
於飛騎在馬上,沒有再前進。中軍大帳,就在他馬頭前面,離著不過二三十步。他若想衝進去,已是輕而易舉。但於飛心裡清亮,還沒有犯渾。真衝進去,龐籍也救不了他。
中軍大帳之前,只有一人。此人淵渟岳峙、虎威凜凜。身上甲冑陳舊,泛著黑紅之色。此刻,手握長槍,緊盯著馬上於飛。渾身勁力緊繃,好似下一刻,就要暴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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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飛手中銀槍,猛地一頓,插在了地上。雙手一拍馬鞍,縱身下馬,落地輕巧無聲。往前走了兩步,抱拳躬身。
「延州種玉昆,見過狄帥。」於飛大聲說道。
「你認得某?」狄青略微一怔。
「西北之地,何人不識狄帥?」於飛沒見過狄青,卻毫不陌生。此人,與種世衡齊名,大戰小戰無數,威名赫赫。如今,乃是涇源路,兵馬副都部署。臉上的金印,就是他的招牌。
狄青神情一緩,既是姓種,那還不知是誰麼?他和種世衡,皆在西北效力,惺惺相惜、交情匪淺。種家出了個白馬銀槍,已經傳遍天下。勇冠三軍、斬將奪旗,他能不知麼?
再看向於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個臭小子,有什麼天大的事,不能進營好好說,偏偏來一出闖營?直想一把拉過來,好好的揍一頓。也算是,替種仲平立立家法。
狄青一揮手,讓四周的軍兵,全都撤走。軍兵不明所以,但帥令不敢不聽。不一時,中軍帳前,走了個乾淨。一眾騎兵親衛,也被抬走救治。雖傷勢不輕,卻也無人喪命。
「小子,要挑了某的大營?」狄青戲謔說道。
「小子哪敢啊,他們不讓我進。」於飛嘻嘻一笑。
「軍營重地,自有軍法。」狄青臉一沉,說道。
「狄帥既知軍法,為何無緣無故,截留小子的騎兵?」於飛卻是不懼,借著狄青話頭兒,立時反問了回去。
「何人截留你騎兵?」狄青聞聽一愣。
「問他。」於飛順手一指。
中軍帳外,王石川還跪著呢。只是此時,早嚇得面無人色。這一次,他可是眼睜睜,見到白馬銀槍的威風。單人獨騎、無人可擋,直闖中軍啊。心裡又是興奮,又是害怕。
「你是何人?」狄青喝問。
王石川騰的跳起,踉蹌著站穩。高聲道,「卑職延州康定軍,馬軍一營指揮使,王石川。」
「何故在此?」狄青已皺起了眉頭。
「卑職奉命,跟隨種校尉公幹。行至長安城外,被都曹截留。說是韓相公軍令,卑職不敢違背。」王石川高聲說道。
「混帳。」狄青大怒,長槍猛地頓在地上,槍纓亂顫。
正在此際,中軍帳內走出一人。身穿紫袍,面沉如水,可不正是韓琦。瞟了一眼於飛,並不搭理。走到王石川跟前,才負手站定。凌厲的目光,冷冷的盯著王石川,一言不發。
王石川渾身篩糠,撲通跪倒。結結巴巴的說道,「卑職,卑職王石川,王石川拜見、拜見韓相公。」
韓琦不為所動,盯視良久,一揮手,「斬。」聲音冰冷。
旁邊的劊子手,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王石川,拖起就走。冷不丁的變故,讓王石川驚駭欲絕。「相公,韓相公,饒命啊。」
「相公息怒,不知何故,要斬殺此人?」狄青眉頭深皺,他也未料到,韓琦出來一言不發,卻要殺人。
「呵呵,漢臣,此人非殺不可。」韓琦呵呵冷笑。
「卻是為何?」狄青猜不透韓琦心思。
「此人奉命追敵,竟違令留在長安。既留在長安剿匪,卻又違令不遵,擅自撤回。屢違軍令,自當嚴懲。」
於飛驚楞當地,想不到,韓琦竟是這般說辭。正要上前分辨,卻見狄青搶先一步,攔在於飛身前。狄青躬身深施一禮,說道,「相公明見,此人確是違令,但情有可原。」
狄青看了一眼韓琦,繼續說道,「延州康定軍,對敵作戰,勇猛無雙。個個赤膽忠心、功勳卓著,俱是我大宋好男兒。還請相公法外施恩,從輕發落。」
韓琦一聲嗤笑,不以為然。「他算甚好男兒?」轉過頭,直盯著狄青的眼睛,喝道,「東華門外唱名者,方是我大宋好男兒。」
狄青的耳朵里,嗡嗡直響。怔楞間,「東華門唱名」幾字,字字如箭,直射腦海。那是文人的驕傲,從來與軍伍無關。甚至,披肝瀝膽、拋頭灑血,也換不來一聲「好男兒」。
一霎時,狄青像老了十歲。滿面悽苦、頹然而退。
「那也未必。」突然一聲,石破天驚。
於飛跨前一步,昂首站立。冷冷的目光,盯著韓琦。韓琦微一愣神,隨即暴怒。伸手一指於飛,喝道,「放肆。」
「玉昆不可。」狄青驚覺,趕緊喝止於飛。於飛闖營之事,韓琦還未追究。當真惹怒了韓琦,他可保不住於飛。
「敢問韓相公,丁謂可算好男兒?」於飛再跨前一步,雙手抱拳,厲聲問道。「敢問韓相公,王欽若可算好男兒?」
於飛所提這二人,與林特、陳彭年、劉承珪,時人稱為五鬼。奸邪險偽,最為士林所不齒。但他們五人,個個進士及第,人人都曾東華門唱名。他們,算得上好男兒麼?
韓琦變了臉色,於飛的質問,字字如刀。
「敢問韓相公,金楶此人,可算好男兒?」於飛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高。「敢問韓相公,盧允此人,可算好男兒?」
這二人,亦曾高中皇榜,東華門唱名。一個投身摩尼教,殺官造反;一個蹂躪女童,德行敗壞。京城之中,人人皆知。這般齷齪狼藉之輩,也算的上好男兒?
韓琦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面對於飛,無言以對。這四人,韓琦知之甚詳。他們的恥辱,已經釘在了史書上。韓琦一句話說錯,遭來唇槍舌劍,一時羞憤難當。
於飛卻不放過他,繼續說道,「綏州之戰,康定軍三千人,硬抗西賊三千鐵鷂子。以命搏命,被踩踏如泥,終有綏州之勝。」於飛沖韓琦一抱拳,「韓相公,他們算不算好男兒?」
不等韓琦說話,於飛自顧說道,「銀州之戰,十五名勇士,懷抱霹靂彈,沖入西賊軍陣,以一身血肉,炸開銀州城門。無一生還、屍骨無存。他們,算不算大宋好男兒?」
「延州保毅軍百人,翻越橫山天坑,攀上百丈絕壁,殲滅西賊援兵。奔馳百里,一舉奪取夏州。他們,算不算好男兒?」
「好男兒。」轟然喝彩聲,從身後傳來。於飛轉頭看去,不知何時,中軍大帳四周,圍滿了軍兵。眼裡有淚,臉色漲紅。
這些底層軍兵,從未受過尊重。他們,只是最低等的人,任人喝罵,任人宰殺。但終有一天,有人說,他們俱是好男兒。於飛說出了他們心聲,也戳痛了心窩子。
韓琦渾身顫抖,臉色蒼白。軍營已經沸騰,好男兒的呼喝聲,此起彼伏。一道道聲浪,如同狂風暴雨。漸漸的,長槍頓地的聲音,如戰鼓一般響起。震撼人心、整齊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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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過哨兵略一打聽,龐籍大吃一驚,半天合不攏嘴巴。好半晌,回過神兒來,心下苦笑。白馬銀槍,果然到了哪裡,也不會安生。他緊趕慢趕,星夜而來,自是得了消息。
王石川畏懼韓琦,卻不是蠢人。他在長安被截留,立時派了人,趕回延州,向龐籍報信兒。前後種種,說的一清二楚。
龐籍聞聽此事,頓時氣沖腦門兒。一眼看穿其中伎倆,掀翻了桌案,破口大罵。當下傳令,調動騎兵,一人雙馬,星夜趕赴長安。
一路上,龐籍都在擔心。賊人敢買箭矢,會是尋常人麼?於飛再能打,畢竟孤身一人。現在沒了後援,一旦動手,可是兇險萬分。若有個三長兩短,龐籍還不得悔死?
在龐籍心裡,於飛可不是尋常皇子。橫空出世,一掃皇家羸弱。其品性、氣魄、手段,令龐籍讚賞不已。於飛親近軍伍、親近百姓,一番作為,讓龐籍認定,儲位非其莫屬。
種詁率領騎兵,已經趕赴伏牛山。龐籍火氣難消,自是要找韓琦、狄青晦氣。正想著,前面的軍兵,忽然間快速移動,分列兩旁,讓出中間一條道路。全軍肅立,右拳擊胸。
龐籍帶著親衛,躲到了一旁。白馬玉獅子,碎步慢跑而來。於飛騎在馬上,上身挺直、神情莊重,雙手抱拳,向著軍兵還禮。龐籍恍惚了一下,不是闖營麼?怎麼全軍相送?
在於飛的馬後,跟著香草和王石川。香草神情淡淡,在她想來,二皇子如此威風,本就是當然之事。王石川卻不同,滿臉漲紅,激動不已,凝視著於飛背影,眼裡火熱。
待於飛出了大營,龐籍得知詳情,哈哈大笑。「好男兒。」
有道是,金鱗本非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小小年紀,不僅勇冠三軍,更言辭犀利。這一番,卻是盡奪軍心,頭角崢嶸。
金楶、盧允之輩,聲名狼藉,哪個敢說,他們是好男兒?
康定軍三千男兒,硬抗鐵鷂子,以命換命。十五勇士炸開城門,屍骨無存。哪個敢說,他們不是好男兒?
樁樁件件,有理有據。字字句句,戳進軍兵心窩子。於飛一番質問,就是他們的心聲。這樣的人,誰不擁護?那一刻,恐怕韓琦要治罪,軍兵就敢造他的反。
韓琦再是不甘,也知眾怒難犯。
「龐帥駕臨,狄青有失遠迎,萬望恕罪。」狄青快步走來,一邊說著話,一邊抱拳施禮。滿臉笑意,意氣風發。
「嘿嘿,種玉昆到底是心軟。」龐籍負手站立,盯著狄青,面色不善。龐籍的話里話,狄青聽得懂,連忙躬身施禮,賠罪不迭。於飛若真是敵人,他此時,活著的可能不大。
「白馬銀槍,果然是了得。」狄青贊道。
「嘿嘿,狄漢臣,大營被人挑了,還如此高興?」龐籍滿臉戲謔,看著眼前狄青,心情出奇的好。
「當然高興。龐帥,要不把玉昆,調來給我吧。」狄青興奮說道。剛才,他和於飛有一番對話,給了狄青深刻印象。
「韓相公一幫親衛,怕是要恨上你。」狄青說道。
「那一幫飯桶,何懼之有?」於飛不以為然。
「軍中同袍,何用如此說話?」狄青不悅。
「狄帥,小子如此說,自有道理。」於飛正色道。
「有何道理?你且說來。」狄青不信。
「身為中軍警衛,他們有三錯。」於飛伸出三隻手指,說道,「其一,失職。有人闖中軍,竟一窩蜂,全沖了出來。說明什麼?看我只有一人,好欺負嘛。問題是,中軍誰來守衛?」
狄青神情一凜,果然是如此。於飛闖到中軍,自己身為大帥,竟不得不挺槍拒敵。要那些警衛,可有何用?
「其二,無謀。我單人獨騎,何用騎兵沖陣?只要取下弓弩、排開箭陣,一個三連射,小子怕要變成篩子。那些警衛,人人身背弓弩,箭壺滿滿,都當成擺設麼?」
狄青低了頭,一聲長嘆。
「其三,無勇。他們的背囊,裝著霹靂彈。即便墜馬落地,但事關大帥安危,豈能低頭認命?哪怕以命搏命,點燃霹靂彈,也要和敵人同歸於盡,保護中軍帥帳。」
狄青抬頭看著於飛,心中讚嘆不已。年紀雖小,說來頭頭是道,令人不得不服。按於飛所說,中軍警衛,果是一群飯桶。一個個看著威武,除了能唬唬人,啥用沒有。
一霎時,他就喜歡上這小傢伙。此刻,見到龐籍,自是想要到自己身邊來。龐籍一番白眼,轉頭就走。「想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