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字體蒼勁有力,全然不像是一個五十九歲的糟老頭子能夠書寫的。
在信中,寒暄之後是哈密城的兵力部署。
「你方才是說,海巡撫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夜不收攜帶書信出城?」陸繹不待看完,便臉色大變。
這哪裡是求援書信,這分明是給城外阿蒙汗遞上城中虛實。
「回稟侯爺,出城之後屬下兵分兩隊,一南一北,北方也攜帶同樣書信。」那百戶沒有看過書信,老老實實的將自己執導的訊息一一道出。
「糊塗!」
聽到此處,陸繹面沉如水,他沉吟道:「點出一千騎兵,夜不收打頭,無論如何也要將北面的夜不收搶回來。」
海瑞是清官,秦旭是守城的良將。
他們兩個湊在一起,天知道會發生什麼。
海瑞是不通軍事,看到察哈爾人的兵力就先退讓三分,以求來日獲勝。秦旭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知道自己兵力匱乏,不是阿蒙汗的對手,索性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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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阿蒙汗知道城中明軍所想,明天就能夠將麾下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來,對付城外的征南軍。
大好的局勢很可能就毀於一封書信手中。
只可惜,張楠等人並未意識到局勢逐漸惡化。
「張楠,本侯與你一道出擊,無論如何,也要將人救出來。」陸繹的發了狠,起身就給自己著鐵甲。
「侯爺,此事交給末將即可,末將絕對不會讓侯爺失望!」張楠手一動,單膝跪地道。
「此事本侯心中有計較,你去點兵。」陸繹不動聲色的拒絕,別說還有不花在帥帳當中,就算沒有不花,他也不會將真實情況道出。
不然全軍都知道哈密不可能派出援軍援助自己的話,只要阿蒙汗磨上一兩天,征南軍就會彈盡。
糧食征南軍並不匱乏,戰場上隨便倒斃一匹戰馬,就是二三百斤的馬肉。真正匱乏的是從西安出發之後一路上只有消耗,沒有補給的火藥。
前後半刻鐘,一千騎兵就已經從睡夢當中醒來,穿上鎖子甲之後,便翻身上馬。
營寨當中火把處處可見,出了營寨之後,卻是漆黑一片。
雪花從天穹飄落,落在陸繹的肩甲上面,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此刻是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能夠從被窩裡面爬起來的人,都是勇士。
哈密城的夜不收們隨軍,他們不知道自己袍澤的行軍路線,卻熟悉哈密城。
雪原很大,從西到東分別是征南軍的營地,阿蒙汗的營地,哈密城。
三處相隔都是三十里,這是騎兵一個衝擊就能抵達的距離,也是夜不收們探查消息的標準距離。
從哈密城冒險橫渡六十里當中會發生很多事情,這些從哈密城出來的夜不收們並沒有南方的袍澤那樣好的運氣。
他們跌跌撞撞的出城,摸黑前行的時候,並不知道南面自己的袍澤強行突圍之後,被驚動的察哈爾人已經散落在一處處沙丘上面。
他們一頭撞在了察哈爾人的斥候堆裡面。
交鋒,激烈的交鋒。
夜不收們邊打邊撤,躲到了雪原當中後,只剩下負傷的十三人。
「小旗,走還是不走。」
老卒心焦,眼看著察哈爾人隨時都可能圍上來的時候,小旗卻在遲疑。
「走不走有什麼差別嗎?」小旗慘笑一聲,已經發現不對。
作為軍官,他向來是身先士卒,隨身攜帶的書信則是交給了更不顯眼的小卒子。
只是一波亂戰之後,他自己都險些身死,已經無力顧及身後的袍澤弟兄。
也是在此刻安定下來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將要送到陸繹手中的書信沒了……
他苦笑著,說出的話讓士卒們沉默。
信丟了,就代表任務失敗。
「此事茲事重大,空著手如何面見侯爺?」老卒們對視一眼,說出自己心聲:「俺們都是老軍伍,往常都是被當官的壓著。好不容易平海侯改革軍戶,讓俺們每年說好的二十兩銀子,到手十七八兩。」
「上個月拿下吐魯番的時候,俺也得了八隻羊,一頭牛,就這還不算朝廷的封賞。侯爺可是給了俺們戰死的弟兄足足一百兩銀子,許他們家人減免田賦。」
「現在侯爺來救俺們,俺們連一封信都送不好,拿到手的銀子,不燙手嗎?」
「奶奶的,那就把信搶回來!」有人被說動,一拍大腿道。
「對,就算是死,也要把信搶回來!」
夜不收們本來就有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會將袍澤弟兄的屍體搶回來的傳統。
現在談及陸繹,他們恨不得用自己的一腔熱血,報效陸繹的知遇之恩。
「那你們幾個聽俺的話,俺現在就帶著你們殺出一條血路,叫那些蠻子知道,俺們哈密衛也是有爺們的!」
「那就留下一個人前去尋找侯爺,其他人都留下死戰!」
眼看著明軍消失在曠野當中,準備回去報告察哈爾人們忽的看到再度出現在明軍,都傻了眼。
他們眼看著明軍發了瘋一樣,朝自己撲了過來。
就在一炷香之前,明軍被他們追捕,倉皇逃竄。怎麼一轉眼的功夫,明軍就又來了?
「張弓!」想歸想,可這些察哈爾人並未停止手中的動作,他們張弓搭箭,瞄著黑夜當中那一雙雙明亮的眸子,就要放箭。
「留下一個活口,其他全殺了!」帶隊的百夫長獰笑一聲,已經預見了明軍即將全軍覆沒的事實。
「到時候,便將活口並書信送回去,看看是否有用。」百夫長嘟囔,其人並不識字,更不知道明人的書信當中的內容。
而察哈爾人的軍隊當中並非只是他一個人不識字,而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是不識字的。
他麾下的百人都是軍中精銳,可懂蒙古文的只有他自己,明人的文字無一認識。
「避箭!」夜不收們躬身趴在馬背上,儘可能的讓自己躲開激射而來的箭矢。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有三人一聲悶哼後,墜落馬下。
領頭的小旗手一動,拔出戰刀。百步的距離轉眼就能抵達,近戰是他們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