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好毒

  整個大殿又是一片死寂,所有的文臣雖然深恨這一條,可是無人敢開口駁斥。

  這不但是太祖和成祖的祖制,更是天家給大臣劃的一道紅線。大臣們可以在私底下抱怨甚至是悄然攻擊錦衣衛,但是誰如果公然反對這一條,不啻於赤裸裸的向天下宣揚自己居心叵測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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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除了少數人,其他人還不知道那張便條上寫的是什麼,但是毫無疑問,高拱一定是有什麼痛腳被錦衣衛抓住了,以至於本就脾氣暴躁跋扈慣了的高拱如此失態。

  幾乎在這一瞬間,大家都想起了陸繹剛才那猶如金玉之聲的慷慨激昂:「朝中奸佞在側,竊據輔政,公然以權謀私,危及大明社稷」!

  幾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兩宮太后在高拱撕毀那張便條時候,全都鐵青著臉。

  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小皇帝那張胖胖的臉蛋上,同樣的是一片冰寒刺骨。

  一片死寂聲中,突然響起一陣笑聲:「呵呵,老了,老了。就是容易忘記事情,好在現在記起來還不晚。」

  朝堂如此莊重的地方,這樣的行為是嚴重的失儀。

  可是現在上到太后和皇帝,下到文武百官,人人都沒有追究,反而都鬆了一口氣——畢竟罷黜首輔這樣的大事,絕不可能如此隨意。

  等大家看清楚出來攪局的人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眼花了。

  所有人都看著這人笑呵呵的走到大殿中,可這人在低頭的時候老邁渾濁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厲芒:

  「臣順天府尹施篤臣,風聞京師市井內盛傳,錦衣衛指揮同知陸繹專喜孌童,甚至公然在大街上與之打情罵俏,實在有傷風化!」

  所有人都有些愕然,順天府尹居然跳出來了。

  要知道這順天府在京師是個最倒霉的衙門,大情小事都要他們管,偏偏這京師中權貴滿地,經常稍不注意就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

  要是遇到權貴相鬥,把順天府牽扯進來的話,順天府上下更是要求神拜佛,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兩者出氣的炮灰。

  是以這順天府府尹上朝時,基本上都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去讓大家看不見自己才好,誰都沒想到今天突然從後面給了陸繹一箭。

  原本一直從容的陸繹,哪怕面對首輔高拱的威逼咆哮都巍然不動,這個時候卻突然色變:

  「好毒!」

  陸繹心中怒極,目中充血,甚至對這個一直笑呵呵的老傢伙動了殺機。

  兩人的視線似乎不經意的相交,這一瞬卻說出了許多隱喻:

  「老狗,你明知道那是我夫人!」

  「那又如何?天下人不知道!」

  「那我就讓天下人知道!」

  「請便吧,那就讓天下人都知道錦衣衛陸繹的妻子袁今夏,是個不守婦道,悖逆無德,喜歡拋頭露臉寡廉鮮恥的婦人!」

  「你……」

  「我?呵呵……」

  陸繹氣的手都在顫抖,他不能說,否則人人都知道朝廷的四品誥命夫人,陸袁氏,竟然是不守婦道寡廉鮮恥的婦人。

  雖然京師之中,知道這事的人不是沒有,但是,如果在朝堂上公然曝光出來,恐怕袁今夏除了自盡,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文臣中不少人嘆息一聲,這是一件可以做,但是不能說的事情啊,不少人都對陸繹有了一種淡淡的憐憫。

  張居正一聲長嘆,他如何不知道實情?

  可是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強忍著斷去一臂的痛苦。

  那些被陸繹打壓的朝臣,突然發現陸繹居然一言不發,一時間有些驚喜莫名。

  反應過來的還不止是他們,還包括那些高拱的黨徒,尤其是高拱的那些門生,他們和高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雖然不知道陸繹抓住的把柄是什麼,但誰都知道那對高拱是致命的!

  這個時候,不管是宣洩仇恨也好,宣洩恐懼也罷,整個大殿裡再一次充滿了參劾陸繹的聲音:

  「臣兵科給事中韓楫彈劾陸繹,放蕩無德,有辱朝廷!」

  「臣通政司參議楊允中,彈劾陸繹寡廉鮮恥,有違人倫。」

  「臣工部員外郎……彈劾陸繹流毒天下……」

  「臣大理寺少卿……」

  「臣督察院御史……」

  ……

  然而,這些並不是對陸繹打擊最大的,陸繹都不用抬頭,都能感受到御座上兩位太后四道鳳目中猶如實質一般的滔天怒火。

  陸繹,這個混帳,竟然在十歲的小皇帝面前「表演」喜好孌童的變態嗜好,這讓兩宮太后噁心之極,更是痛恨之極!

  陳太后已經氣的說不出話來,躺在御座上,慌的內侍們趕緊去叫太醫。

  李太后更是恨不得當場砍了陸繹,一字一句的嘣出幾個寒冷刺骨的話:「你還有何話可說?」

  陸繹一陣茫然,隨即心頭一嘆,俯首拜倒:「臣,無話可說。」

  「滾!」李太后終於失態,尖利的咆哮聲響徹朝廷:「滾出去!」

  陸繹默默起身,索然無味的迷茫,慢慢走出大殿。

  大臣們幸災樂禍的看著陸繹的背影,突然聽到一聲匆匆忙忙的「退朝」,這時候才發現兩宮太后和小皇帝已經消失在御座上了。

  ……

  距離紫禁城不遠的東城崇文門附近,明時坊中一棟雕欄玉砌的樓閣之上,兩人正在對飲。

  「妙極妙極!」說話的青衣文士舉杯在手,一邊搖頭一邊笑著稱讚:「尊師青山先生這一計不著煙火,簡直是妙到毫巔,輕輕巧巧的就讓那陸繹在朝堂中沒了立足之地。」

  「哈哈!」被恭維的和尚得意非凡,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噘然讚嘆:「那是自然,兩宮太后怎麼也不可能讓一個喜歡孌童的骯髒貨色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吧?到底是兩個婦人啊!」

  青衣文士再次給這和尚滿上,真心實意的說道:

  「沒想到青山先生不但文採風流,猶如神仙中人,這籌謀算計更是精妙絕倫,縱使諸葛復生,張良再世,也不遑多讓,在下實在是佩服啊!」

  「那是自然!」和尚滿臉都是驕傲,袒露著胸腹,朗聲說道:「吾師何止文采,便是贊一聲學究天人也不為過!更可況他老人家出身……咳咳,喝酒喝酒。」

  ……

  與此同時,紫禁城內,慈寧宮中。

  「你說什麼?陸夫人女扮男裝?」李太后滿眼錯愕,陳太后也好不到哪裡去,兩人全都盯著萬曆小胖子,李太后更是神色不善的喝問:「剛才在朝堂上,你為什麼不說?」

  萬曆小胖子腦袋一縮,委屈的說道:「這種事情,如果能說,陸愛卿不會自己說嗎?」

  兩宮太后頓時恍然,一時間面面相覷,李太后更是內疚的說道:「這麼說,咱們錯怪他了?」

  陳太后苦笑,搖頭說道:「何止?想不到這陸繹居然如此的有情有義,寧願背負這樣的污名也不肯吐出半個字,那夏言的孫女卻是個有福的。」

  李太后悠悠頷首,心底卻是閃過一絲艷羨:「陸袁氏,咱們可是同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