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按照慣例,御史欽差巡視地方,自然不能帶家眷同行,但因為潘雲甫身體狀況很是不好,潘李氏擔心潘雲甫,這才偷摸的隨著潘雲甫來到了泉州。
不過對外則聲稱潘李氏是潘雲甫的丫鬟。
「休息?老夫哪還有什麼時間休息。」潘雲甫死死的盯著手中的帳冊,眼眸中泛濫著血絲。
「老爺,人是鐵飯是鋼,咱就算不休息,好歹也吃一口晚飯吧?您從早上喝了一碗粥開始,這一已經快五個時辰尚未進食,就算是太祖高皇帝,他也會受不了的。」潘李氏苦口婆心的勸道。
明太祖朱元璋是真正的狠人,自己一天處理上萬件奏摺,睡三個時辰不說,他還要求底下的官員也這樣做,這可讓洪武朝的官員苦不堪言,畢竟誰都不是像他一樣,是個精力旺盛的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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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當官自然是想成為人上人,放得嘗盡世間甜,又怎麼會為了在土裡刨食的泥腿子們費盡心思呢?
但奈何,明太祖朱元璋是出了名的愛民如子。在歷史上的皇帝之中都排得上號,畢竟真正意義上的從一介平民登臨九五之位的除了朱元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所以作為同是平民出生的朱元璋,對於官員是極為厭惡的。
所以他讓官員們每天工作九個時辰不說,還要在背地裡擔心被錦衣衛盯上,這也是為什麼洪武朝的官員,基本上很少活得久的原因之一。
至於另一個原因,自然是一不小心就會被牽扯進大案,死於非命。
「夫人,咱可不敢和太祖皇帝相提並論。」潘雲甫見自己的夫人潘李氏這般說,頓時苦笑道:「太祖高皇帝要是再世,看見這歷歷在目的帳冊,說句不客氣的話,他也會活生生的氣崩不可。」
「當真是字字誅心。」潘雲甫終於放下了帳冊,來到窗邊,看著天邊的斜陽西下,整個心都惆悵了,「整個泉州府上下皆是老鼠屎,即便是泉州知府張憲生並沒有貪墨什麼,但也收下了泉州某個鄉紳從揚州帶來的瘦馬。那可是價值千金的東西,他張憲生居然也敢收的心安理得!」
所謂揚州瘦馬,是揚州的鹽商將貧困家庭中面相較好,五官端正的女孩買回去調教,教她們歌舞,教她們如何取悅男人,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商品。
大明自然是不允許買賣人口的,但只要有利可圖,總會有漏洞可尋。
那些鹽商會巧立名目的將這些女孩收為義女,然後在官府那裡登基,如果有人前來買「瘦馬」,他們就會以將義女許配給客人的方式,賣給他人。
這在官場上自然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但對於潘雲甫這個清流來說,只覺得胸中悶著一股氣,卻怎麼也發泄不出來。
他就算有心阻止,能阻止成功嗎?
恐怕就算現在的萬曆皇帝頒布聖旨,昭告天下不允許買賣瘦馬,可今後那些鹽商依然會巧立名目,製造出瘦牛、瘦蛇來,不過只是一個稱呼,千百年來屢見不鮮,他一個小小的七品御史又能如何?
「老爺,別生氣,氣壞了自己可就得不償失,只會讓那些貪官污吏開懷大笑。」潘李氏見潘雲甫的氣息有些紊亂,有犯病的趨勢,於是不免有些著急的小跑來到潘雲甫身後,給他溫柔的拍背,用言語緩解潘雲甫的鬱結。
可這鬱結在心中,尤其是一陣安慰就能解決的?
潘雲甫擺了擺手,制止了潘李氏的動作,他來到書桌前提筆研磨,隨後沉思。
潘雲甫很想上一份奏摺,不僅要將情況如實上報,還要請求張居正將泉州府上下官吏全部捉拿,一同押入大理寺審問才好。
但他也知道,這是不現實的。
除非他不想在這個官場混了,但凡他只要敢寫上這樣一份奏摺,他回京之日,也是他離京流放之時!
官場如戰場,不是誰實權大,誰就能一勞永逸的。
好比首輔高拱,就算他作為輔政大臣,有先帝遺詔護身,但只要攔住了他人晉升之梯,那些平日裡本是一盤散沙的官員,則會聯合起來,共同維護他們的利益,使其不受侵犯。
這是官場的潛規則,千百年來都是如此。
嚴嵩嚴世藩不遵循,他們出局了,徐階李秀芳不遵循,也出局了。
強如首輔都是如此,他一個七品御史就能倖免嗎?
不能,即便有張居正,萬曆皇帝李太后作為後台,也不能!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收拾這群貪贓枉法的貪官污吏了嗎?」潘雲甫只覺得體內升起了一口淤血,好似抵住了喉嚨,他強忍著不適,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罷了,老夫無力改變這渾濁官場,只能妥協。
潘雲甫想到了才七歲的兒子,也想到了身前的潘李氏,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只見他提筆洋洋灑灑揮寫了數百字,最終定格在了末尾。
「臣已探查首惡張憲生、李闖、趙遠懷……等三十八人,現已捉拿,即可送京。」
寫完,手筆。
潘雲甫內心愧疚無比的望著這份奏摺,最後一咬牙,將其合上後傳來門外把守的錦衣衛校尉,囑咐他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後,這才搖搖晃晃的回到了廂房內,坐在首位的太師以上,呆呆的出神。
潘李氏看著潘雲甫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止不住的心疼。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和潘雲甫二十多年的夫妻,又怎會不了解其丈夫的為人。
她有心安慰,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訴說。
潘李氏只好沉默的來到潘雲甫的身後,用她那已不算纖細的小手,按揉著潘雲甫的肩膀,盡她所能的給予潘雲甫寬慰。
「阿秀,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當這個御史?」
突然,情緒低沉的潘雲甫叫出了十幾年未曾叫過的夫人小名,這不禁讓潘李氏微微一愣,隨後釋然的笑道:「阿郎你確實不適合當這個御史。」
「不,準確的來說,是這個大明不需要你這樣的御史。」
「大明已經爛到根了,靠你一個人,是無法挽救的,也不能挽救的。」
「是嗎阿秀?」
聽著自己夫人毫不留情的話語,潘雲甫突然有點釋懷了,他笑著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回京之後就請罷官,陪你回到老家,頤養天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