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老本行

    未時末,一行人趕至海鹽縣,前方再無車馬可行之路,無奈之下,只得棄了驢車,如逃難般肩扛背馱,扶老攜幼沿小路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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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里羊腸小道,一個時辰方至海邊。

    虎豹營眾將士自是無所謂,只是苦了高氏,喻氏的老老小小。

    喻仁,喻傑的老爹老娘都是年過五十之人,二老靠在一塊大石上歇息,老太太一邊嘆息,一邊不停抹眼淚,糊裡糊塗的一家人被劫持,跟著四處奔走,家業也沒了,聽兒子說竟然得罪了高家,再回不去嘉興,只能跟著眼前的賊人苟活。

    也不知到底能否保住性命,老傢伙死了也便死了,只是可憐三個孩子,越想越是悲痛,忍不住捶著胸口嚎哭。老太太開頭,兩個兒媳自然也跟著抽泣。

    「額的個兒啊,你可叫為娘怎的活?額的個夫啊,黃泉路上作伴,額的個爹娘啊,再不能盡孝……」 ✺

    這邊嚎哭,高管事的婆娘自是不能示弱,也湊在一起哭嚎。

    幾個爺們哪受得了這個,眼睛通紅,拳頭握的吱吱作響,怒視明生。

    就是這廝害了咱們兩家,如今將咱們帶到海邊,怕是凶多吉少,縱使全家餵了魚蝦,也要從這小子身上咬塊肉下來!

    明生被幾個婆娘唱喪唱的心中煩悶,突然回憶起前世少年時祖母過世的場景,一群姑姑嬸子跪作一團,平時少言寡語的,此時竟能唱曲兒一般將老太太的苦楚一一道來,音調悲切,淚水漣漣,便是路人也能被感動的抹幾滴眼淚。

    這還真是傳統,除了口音不同,那表情那節奏那腔調如出一轍。可自己做的孽自己總得兜著,緩步來到二老面前,深鞠一躬說道「讓二老受驚了,小子趙明生給二老賠禮。」

    喻氏兄弟的老爹名喻泰,大眼皮抬起看看明生,滿眼的嫌棄,冷哼一聲不言不語。

    老太太卻是個話多的,仰頭看向明生,可憐巴巴的說道「恁俊俏的小子,怎的做賊?聽嬤嬤一句話,回家娶個小娘,傳宗接代才是正經,打打殺殺的遲早要客死他鄉,不得善終。

    我喻氏從未做過歹事,如今你要謀害俺們一家,怕是要遭天譴的……」

    呃,明生後悔搭話了,這老太太還是個話癆,足足訓了明生一刻鐘方才作罷。也不惱怒,將人家折騰成這樣,還不許牢騷幾句麼。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老太太,笑嘻嘻道「嬤嬤喝口水繼續說,小子聽著呢。」

    老太太立時來了興趣,聽眾難尋啊,自己的兒孫都不願聽自己囉嗦,不想今日竟碰到了知音,喝了幾口水便要繼續嘮叨。

    「閉嘴,你個老婆子囉嗦個甚!」

    喻老漢青筋暴露,狠狠瞪了老妻一眼,又轉頭看向明生道「那個誰?老漢不管你是誰,虛情假意的作甚!如今我等都是階下囚,要怎的直說便是。」

    果然自己還是不善於同女人打交道,哪怕她是個老嫗。

    這老漢直來直去,甚是對明生的胃口,剛待搭腔,一冷冰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是要拉你們入伙,這小賊慣會脅迫良人從賊。

    你們可千萬不要小瞧了他,這廝在海上霸占島嶼建城,擄掠平民將近三千餘,你等怕是也會被發配過去搬磚!」

    「搬,搬磚?」幾個女人身體打顫,悽苦的看向明生。

    明生忍不住怒了,郭孝文這廝一路無人搭理,也沒有人看管他,居然沒跑,還死乞白賴的跟來,現在又跳出來壞老子的好事,某欠你的不成?

    跳著腳怒罵道「你這廝怎的不走,還跟著某作甚?好心將你從賊窟里撈出來,如今又送你歸鄉,你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某沒錢,難道要討飯回去不成?何況某在牛頭城裡又搬磚又記帳,那錢老漢曾說過給某工錢,可是至今一個銅板未見!」郭孝文下巴高抬,憤憤說道。

    明生給郭孝文一個你牛掰的眼神,沒錢有理,抬手扔了二兩銀子過去「滾蛋!老子再不想看你這張鞋拔子臉。」

    哪知這廝也是不要臉的,接過銀子,撇著嘴說道「某還缺個腳力,將那驢送某一頭。」

    「啊~呸~你個不要臉的,是屁股大好生養,還是怎的,來人!將這廝揍的爹媽都認不得。」明生捶著胸口喊道。

    俄爾,灌木叢中鬼叫聲響起,很成功,郭孝文憑著一張臭嘴光榮負傷。

    轉過身來,明生對兩家人高聲說道「那廝說的不錯,某在遠海有處島嶼,建有城池,也不說好與不好的屁話,去了便知,若是再有哭鬧,那廝便是下場!」

    片刻之間,郭孝文從灌木叢中爬出,鼻青臉腫,滿身的污泥,還兀自在那裡嚎叫「某隻要一頭驢!」

    ……

    好不容易挨到入夜,海面上燈光閃爍,卻是孟超來接。

    

    岸邊火把晃了幾晃,少時,有幾艘舢板靠岸,孟超從船上跳下,急聲問道「少主何在?」

    「在這呢!孟叔勿須擔心,一切順利。」明生上前笑著說道。

    見明生身無寸傷,孟超方才安心,而明生則是津津有味的將經過說與孟超,最後指了指被捆成麻杆的高老太爺說道「這便是高奎的老爹,將這老漢弄到牛頭島上養著,料那高奎再不敢尋咱的麻煩。」

    「若是那高奎不顧老爹生死,跟咱們死磕怎的辦?」孟超皺眉問道。

    明生笑著擺手說道「那廝不敢,像這種高門大戶最重規矩,只要他老爹在咱們手裡,便不敢奈何我等。也不知徐八那邊情況,可有消息過來?」

    孟超說道「還算順利,陳立派人送了消息過來,說是船隻籌備的差不多,現在徐八正同幾家糧商籌備糧食,無非是談個價錢罷了,他好多賺幾分銀子。」

    明生點頭道「理所應當,如此小子有幾事要拜託孟叔。」

    「你不回牛頭島怎的?」孟超狐疑道。

    明生撓撓頭笑道「嘿嘿,反正糧食也一次運不完,還要再跑一次,小子想在江南好好遊玩一番,漲漲見識,待下次再回去不遲。」

    孟超沉思片刻,點頭道「倒是可以,只是要安全為上。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明生笑道「待糧食齊備後,你同陳立護著船隊回牛頭島,咱的船也別空著,都裝滿,到牛頭島之後,帶著徐八轉轉,問這廝有沒有需要的貨物,順帶著拉回來,別跑空船。

    其他的倒也沒甚的要交代,哦,對了,看見那兩家子麼,嘿嘿,都是被小子脅迫過來的,你回去讓劉先生安頓一下,尤其是那兩兄弟,聽說是遠近聞名的獸醫,要善待,咱的大牲口便指望著二人多生幾個崽呢。

    還有這幾箱寶貝,都是高府送咱們的,回去放在我家裡不要動,都是值錢的玩意,等小子回去再理會。

    再有就是別讓高老漢死了,該吃吃該喝喝,別讓他受苦。」

    孟超點頭一一應了,小舢板分批次將眾人連同行李拉上揚武號,驢馬自然也不能放過。

    明生卻是沒再上船,帶著一隊三十餘人騎驢轉身而去,看著鼻青臉腫的郭孝文郭書呆子,冷哼道「走不走?」

    這廝也是個不要臉的,拍拍屁股跳上一頭毛驢緊跟著隊伍。

    ……

    高府內宅

    將近巳時,一家人圍坐,眼巴巴等著老太爺吃早飯。這便是家族的規矩,老的不來,你便只能餓著肚子苦等。

    兩個兒女餓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不停吵鬧,令高奎的妻子尤為煩悶,心中暗暗啐道這老不死的怎的還不來吃飯,難道要餓死兒孫不成?天天在女人肚皮上鬼混,怎的不累死,越老越沒有正經。

    撇了眼老太爺的兩個小妾,幽怨的問道「可知爹爹在何處?」

    一小妾扭了扭腰身,醋味十足的說道「可不在奴家房中,左不過在戲樓那邊,聽聞又來了兩個小狐狸精。」

    高氏面色微怒,公爹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一點麵皮也不要,可再怎的不喜,全家總要吃飯呀,便打發一個丫鬟前去相請。

    少時,小丫鬟面色古怪的稟報導「戲樓只有二女熟睡,只是不曾見到老太爺,奴家總覺得房中怪怪的。」小丫鬟欲言又止。

    高氏怒道「有甚羞人的,直言便是。」

    小丫鬟面色慌張的說道「不是奴不想說,只是不知道如何說,哦,對了,好像戲樓空空的,被搬空了一般。牆上還寫有幾個大字,只是奴家不識字,不曉得寫的甚。」

    高氏隱隱感覺不妙,再顧不得避嫌,提裙急匆匆走向戲樓。

    邊走邊問「不是有兩個死丫頭服侍老太爺麼,怎的也未見,一點規矩也無?」

    報信的小丫鬟不敢隱瞞「也在睡著呢,奴家推了幾次,只是不醒。」

    高氏恨恨,及至戲樓,果然見兩個小丫鬟相擁而眠,口水打濕一片,也不知高氏從哪個部位抽出一支小皮鞭,皮長二尺,對著二人便是狠抽過去。

    二人哭嚎著醒來,一臉懵逼的看著高氏,不明所以。

    「老太爺呢?」高氏尖聲問道。

    「啊,就在樓上,昨夜有兩個小娘伺候著睡的。」其中一個丫鬟一臉惶恐的說道。

    高氏再不理二人,蹬蹬蹬拾階而上,兩個賤人猶在酣睡,卻是不見老太爺,只見牆上題字曰:

    高奎不孝兒,你爹我自養之,花果山幫某照看,莫要少了一草一木。

    -牛頭島趙明生